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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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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橋】聽神魚講那過去的事情 (1~5上、6~8,坑)作者:野渡&雲殤

聽神魚講那過去的事情

——by 野雲氏


自序:
野雲者,村野閑雲是也,亦稱『胡說八道』,乃本文宗旨之所在。
雙橋之主以及臥龍奇人皆曠世名流,臥龍詐屍之後,雙橋浮世,掀起武林又一波巨瀾。今有好事者野渡、雲殤二人,為雙橋傳說所感,對上古三達人之八卦十分景仰。遂集山間假語村言於此,借神魚蠹氏之口道出,略表崇敬之情。

末了,尚有流於俗套、但不可不表的一句:
此間劇情皆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之一•伏龍

————————————————

對一條魚而言,在水中自在遊弋永遠是最快樂的——哪怕它已經超越了魚的一般境界,進化為『神魚』,也不例外。

然而蠹魚孫此時十分不爽。
儘管他正浸在峴匿迷谷下幽靜的潭水中,那潭水也是一如既往地清澈涼爽,可是在背上馱了一個拖著鼻涕胖乎乎傻兮兮的小屁孩、而小屁孩又哭得地動山搖石破天驚的時候,想要保持輕鬆的心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施兒乖,別哭了。』
蠹魚孫憤憤用尾巴鞭笞著無辜的潭水,同時第一千零八十一次地詛咒將這燙手山芋丟給自己的某位藥師。

『不哭的話,我就帶你去太液池長長見識好不好?』(天音:老魚你昏頭了?惠施兒到那裏不凍死才怪= =)
『哇啊啊啊啊……我要阿娘……』
『那這樣吧,你別哭了,我帶你沿著瀑布玩滑滑梯好不好?』
『哇啊啊啊啊……阿娘啊……』
『好吧,豁出去了!只要你不再哭,今晚的饅頭都給你吃總行了吧?』
『阿娘阿娘阿娘……』

蠹魚孫仿佛聽見自己腦子裏有根弦『啪』地一響,斷了。

『哭哭哭!再哭,看惡龍從天上下來把你吃掉!』
『………………』

號泣停止了,幼童細碎的抽噎聲在水面上回蕩了一陣,也漸漸低了下去。
寂靜寂靜寂靜……
——糟,該不是把這原本看起來就不怎麼機靈的小子給徹底嚇傻了吧?

就在蠹魚孫有些惴惴地將眼睛努力朝背上翻,想要探看惠施兒究竟怎麼樣了的時候,那嚷了一整天阿娘的傻小子居然開口說話了——
『龍,龍為什麼會從天上下來?』

哦哦哦哦!小屁孩『說』話了!不是『哭』話而是『說』話了唉!……蠹魚孫感動得差點就老淚縱橫,立刻以最淵博最慈祥最狼外婆的口吻答道:
『因為龍想要吃人啊。』
『可是,龍那麼大尾,他下來之前不會把人都嚇跑了嗎?』
『哎喲,這你可就不懂了,龍自然有他的奸詐之處……』

————————————————

傳說,每個月的初五,都會有一座神奇的橋樑從雲端蜿蜒而下,唯有那些有緣有心的人才能看見它。倘若沿著橋逐級而上,便能到達雲海彼端的仙境,從此遠離紅塵俗世三千困苦。

獵戶路人甲望著洶湧雲濤中飛瀉而下的長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疾電劃破長空,映在似幻似真的橋面上,溢出一片眩目的流光。那橋身仿佛融沒在翻騰的雲氣裏,又仿佛凸現於馳騁的颶風中,古韻的橋欄晶瑩剔透。一階階鋪開的登天之路自眼前盤繞延伸,一如無聲的邀請。
——娘唉,您老在天之靈終於顯聖了麼,居然降下這麼好康的事讓我撞見!

顫巍巍地提起腳來,路人甲一面衷心感謝著還能想起名諱的列祖列宗,一面向白日飛升的極境邁出了第一步。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用不算大的聲音很清晰地說道——
『請留步。』

路人甲轉過頭去的時候,心裏著實懷了些怨念。畢竟這種平地成仙的好運不是輕易就能遇上的,若是不抓緊時間爬上去,說不定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然而那人綿長又清冷的聲線裏有某種奇妙的東西,讓他不得不回過頭去。

『踏上這座橋,你便是死路一條。』
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雙眼睛亮得像寒夜裏的星星。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路人甲驚疑地注視著來人,只覺得對方長身而立氣度自華,一看就是非凡人士。
那人也不接腔,只眯了眼朝橋上望去,舉手遙遙一指,道:
『請看那邊。』

於是路人甲也學那人眯了眼,手搭涼棚順橋身向雲層間瞧了過去。但見那長橋沒入雲海之處,一點風燈若隱若現,仿佛有人舉了燈籠立在橋頭迎客一般。
路人甲凝視半晌,方戰戰兢兢地開口:
『敢問……有哪里不對麼?』
那人冷哼一聲,道:
『你是不是看見了一盞燈火?』
路人甲點點頭,那人又問道:
『你是不是以為有人站在橋頭相迎?』
路人甲躊躇了一下,正待答話,卻聽得那人長歎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此孽龍依然在欺瞞世人,為禍不淺也!』

『孽、孽龍?』
路人甲很誠實地表現了一個路人甲在這種時候該有的正常反應,無比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不凡客負手凝立,兀自仰望漫空流雲,一邊慢慢地說道:
『上古時分,天地混沌之氣孕化出數種異獸,其一為墨龍,名喚作[昭],性兇殘,喜食人。此龍甚為狡黠,每每欲噬人之際,便將長舌自空中探下,其形若橋,誘妄圖一步登天者攀上,趁機吞之。』
聽他這樣一說, 路人甲不由全身篩糠,卻還有些將信將疑地道:
『天橋之說流傳已久,你、你又怎麼知道這橋乃惡龍之舌所化?』

那人聞言哈哈大笑,道:
『余百年之前曾撞破此龍之局,傷其一目,汝所見橋頭明燈,乃其倖存的另一目是也。』
言畢伸手一招,路人甲縛在背上的獵弓不知怎地就到了此人的手上。只見他開步揚弓,箭尖直指那雲中星火,一點一點將弦張滿,身勢極為優美矯捷。
說是遲那時快,但聞『錚』地一響,利箭已離弦而出,直奔蒼穹。不刻聽得橋頭那邊一聲痛呼,那點亮光陡然熄滅,整個橋身晃動了幾下,竟憑空消失了。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須臾之間,路人甲看得目瞪口呆,還來不及說一個字,肩上便稍稍一沉,卻原來那張弓已經回到了自己身上。路人甲知道遇上了奇人,於是納頭便拜。
那位伏龍異人輕笑了一笑,揚聲道:
『告知世人,莫要著了這孽龍的道兒;再望見那橋的話,只管取些狗血照那橋上灑了,可保平安無事。』

路人甲頓首再拜,伏跪良久,待到抬起頭來,那位異人早已飄然而去。

————————————————

『從此,惡龍吃人的事便鮮少發生了。』
蠹魚孫一面說著,一面載著聽得津津有味的惠施兒往岸邊靠去——時近黃昏,屈世途快要拿晚餐的饅頭下來了吧?

此時此刻,在距峴匿迷穀十萬八千里的高空,端坐於六極之上的天橋之主昭穆尊,很罕見地一連打了三個大噴嚏,然後連忙把正冒著輕煙的香爐自眼前挪開。
手指劃過爐蓋的時候,不經意地觸到了一條頗有年歲的劃痕。昭穆尊向來沉靜的臉上,不覺浮出了一縷似苦似暖的微笑。


他還記得那日,自己頗為惱火地推開自家書房的門,便看見尹秋君搖著扇子笑吟吟地坐在那裏。
本來有許多話要質問那人的,卻在看見友人透著詭譎的開心笑容時通通按下了。昭穆尊輕輕歎了一口氣,沉聲道:
『平白無故拿箭射我的香爐,何解呢?』
『許久不曾摸弓,怕箭藝生疏了,剛好見你的爐火在雲中一閃一閃,便拿來練習一下羅。』
『你……』
昭穆尊微低了頭,額上黑線縱橫三千里。

每個月初五是尹秋君上天橋作客的日子,所以昭穆尊總會到橋口迎接,誰知有一次被路過的百姓瞧見了,竟演變成『登天之途』的異聞在民間流傳。每每與臥龍行、尹秋君說起此事時,天橋之主總是半好笑半無奈。
『其實要除去這個傳聞,也不是什麼難事。』
尹秋君當時似乎是說了這麼一句的……

望著歪在椅子上微笑的友人,昭穆尊忽然覺得背上一陣惡寒。


讓指尖慢慢從那道被利箭擦出的劃痕上劃過,昭穆尊自回憶中緩緩舉目,環顧茫茫雲海。
青空寄意知何去,白雲處處長隨君。


————

篇末預告:

玄橋橫空出世之際,總伴隨電光驚雷驟雨,似蒼穹暴怒,又似卷雲含悲。
想知道此間真像究竟為何嗎?
——請期待雲殤的神魚爺爺365夜第二話:雷雨

————

後記:
人品算什麼= =
踢開它才是天地闊啊~~

——已經豁出去的野渡上
[ 此贴被殷野在2008-02-27 12:56重新编辑 ]


顶端 Posted: 2008-02-26 22:44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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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雙橋】聽神魚講那過去的事情 (1)作者:野渡

聽神魚講那過去的事情(2) by 雲殤

之二·雷雨

炎炎夏日,卻時多暴雨。常常是剛看著晴空萬里,轉眼間便是烏雲蔽空,風聲撕吼。

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大抵就是如此情景。



峴匿迷谷頭頂之天雖不廣闊,兩邊山石縱然高聳面對著電閃雷鳴也斷然不具備隔音的作用。

所以一旦到了這樣的雷雨前夕,電光如天空乍現裂縫,光芒照得山石刹那成了慘白;繼而雷聲轟隆翻滾有如千軍萬馬奔襲而至。

——這種情景,對於小孩子來說,也足夠可怕的了。



施兒心懷惴惴地看著陰沈的天幕,一看見閃電橫空,馬上就用雙手搗住耳朵、緊緊抱著頭。

當那一聲炸雷驚起,小小的身軀又禁不住抖了一抖。

蠹魚孫浮在靠岸邊的地方用尾巴拍著水,看到那小鬼惶恐的模樣就禁不住要翻白眼:

這樣的鬼天氣,他可不想浮在水面被雨點砸……

想起來,從前他家主人——一代奇人臥龍行好象也不怎麼喜歡雷雨天。

臥龍行本來就已經是深居簡出的了,一遇上此等天氣就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原本是出門在外也馬上像逃難一般急急趕回家。

如此說起來,那不是“不怎麼喜歡”,簡直就是“怕”了……



——好想潛回水底……

如果不是擔心這個屁小孩……嗚哇,我這條“保魚”究竟要做到什麼時候?!

想到這裏,蠹魚孫拍水的力度又大了幾分。

這個小屁孩要是驚得哭出來那還好辦,就在那裏憋悶著啥不說又不叫,讓他看著就是一陣不爽。(天音:明說你討厭小孩就對了= =)

終於是忍不住……

“要是害怕就說出來啊——”

施兒護著頭,慢慢轉過頭來瞟他兩眼,顫顫地說:

“我……我……怕……”

“別怕啦,那只是雷公和電母在吵架,跟你沒關係。”

“雷公……電母……住天上嗎?”

“是啦。聽說在黑暗得看不見日頭的時候,天上會降下一座黑色的天橋,橋的那頭就是雷公和電母住的地方……”

————

傳說,在天界中居住著許許多多的神仙,有男神,亦有女神。他們各司其職,掌管天地日月的運作,四季朝暮的更替。

眾神和樂,人間自然也就風調雨順,和平幸福。

在這些神仙當中,司職雷鼓的雷公和掌管閃電的電母本為伉儷。雷公個性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電母生性活潑跳脫,美貌而慧黠。

二人琴瑟和諧,是天界中一對人人稱羨的鴛侶。

然而塵世夫妻多離異,孰料連天上神仙亦不可避免。



一切都是從風仙子的出現開始的。

雷電風雨本是相伴而生,四位司職神仙本來也都是摯友。

在上一代的風仙退位之後,繼任的是一位溫雅嫺靜、博學多才的仙子。

雷公仰慕風仙子的才情,一有空便前往討教。而風仙子也知無不言,兩人很快就成為相談甚歡的好友。

誰知電母娥眉善妒,看在眼裏,怒在心頭。而雷公對此卻絲毫不覺。

直到有一天,等到雷公下凡的時候,心懷絕望的電母把通往天界的黑色天橋收起。

雷公發現之後連忙急起直追,儘管終於攀上了橋欄,但那橋在雲中一彎又一彎,似乎長得沒有了盡頭。



在黑漆漆的天空中,白色電光縱橫閃耀,在在顯示出電母的悲傷與失望。

雷公不願放棄,不斷地攀爬著黑色的階梯。沉實有力的腳步震得橋樑隆隆作響。

到午後,長橋慢慢消失。

雷公明白電母再不肯原諒自己,頹然跪倒,滿心痛悔化作淚水傾灑而下……

————

“這就是雷雨的由來啦。”

蠹魚孫施施然地說著,心裏想著:果然就是扯得只能用來騙小孩的。

“可是,為什麼這次的橋就是橋,不是惡龍的舌頭呢?”施兒問。

——這小子看起來笨,騙起來也不是很好騙嘛……

“哎呀,惡龍雖然惡,但還是愛乾淨會刷牙,所以舌頭就不會是黑的啦。”

“可是……”

當施兒還想問到底不刷牙跟舌頭黑有什麼關係的時候,老神魚已經看看時候不早擺擺尾巴順流而上覓食去了。

“今晚屈世途做的包子不知是什麼口味的呢……”



而此時,那座黑色天橋的另一端……

“我說尹秋君……”七巧神駝帶著挑剔的眼光盯著那個一臉心不在焉的此間主人:

“你這橋板黑成這樣,是多久沒有打掃過了?”

“喔——這個問題,問得好。”尹秋君羽扇一擺,嘴角笑意三分慵懶六分嘲諷再加一分的輕佻:

“不過該去問對面的那個,而不是問我。”

“哼哼……”七巧神駝冷笑一聲:“問他作啥?難道他還會過來幫你掃不成?”

“哈……”

尹秋君笑而不答。



記得當年也是如此盛夏,斷極懸橋之上六極天橋之主大駕光臨,卻是不得其門而入。

尹秋君笑吟吟地依憑在橋欄上,一手羽扇悠然地搖著:

“昭穆尊,我本來以為你是腦子笨了點,想不到聯手都是一樣笨。”

昭穆尊將手中拖把放在一邊,微微歎息著搖了搖頭——就算是苦笑,始終是笑得優雅:

“願賭服輸,吾不會有怨言。但……汝不覺得一個月也太長了嗎?”

尹秋君眯著眼,冷笑了一聲,謔道:“當初說好,輸的人便要為對方清洗橋板一個月。言猶在耳,說‘願賭服輸’的那個人別想反悔。”

昭穆尊又是苦笑:明知道每次他一人去找過臥龍行之後這個尹秋君就要作怪——也罷,要是不作怪,他還不習慣呢。

“好吧,我要回去睡個中覺了。你不要偷懶,記得別把水灑得到處都是,免得下面的人以為在下雨。”

尹秋君打了個呵欠,撂下昭穆尊一人轉身徑直就回去了。



“喂,尹秋君,你奸笑那麼久究竟是什麼意思?”

七巧神駝的怒氣顯而易見,這位老人家最討厭的就是被藐視。

“呵,難道你希望這跟你有關係?”尹秋君笑得更加詭譎了幾分。

“敬謝不敏!”七巧神駝說得嘴硬,脊背還是忍不住陣陣發冷。



不過啊……就算是現在想想,那時昭穆尊挽起袖子提著拖把賣力地在橋板上左塗右抹的模樣——

呵呵,還真是有趣得很呢……

尹秋君不意移轉目光,看到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黑色長橋。

已經是多少年,不曾有過期待的訪客了?

就算不是時時有人走,上面落的灰塵多了,也是會變黑的吧。

————

篇末預告:

七月七日鵲橋會,牛郎織女喜相逢。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一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情人佳期,背後又藏著什麼樣的真相呢?

——請期待野渡的神魚爺爺365夜第三話:鵲橋

————

後記:

在人品面前,我竟是如此的渺小……

——一世清名今朝喪的雲殤上


顶端 Posted: 2008-02-27 12:18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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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三

鵲橋
——————————

據說人上了一定年紀,時日變遷的界線便會漸漸模糊起來。昨日與今日,今日與明日,在他們眼中都是千篇一律,周而復始。
老人如此,老魚也不例外。

對蠹魚孫而言,這天本是完全沒有什麼特別的。
他像往常一樣,黃昏時聞到包子的香氣便馱著施兒直沖岸邊,然後陶醉地閉上眼張大嘴,一待晚餐落入口中就開始大肆咀嚼。直到咽下第五個包子,邊回味著香菇肉餡的美妙滋味邊睜開眼來的時候,才猛然發現送餐人竟不是那個畜有長須的屈世途。
『談無欲,今個兒怎麼換你下來了?』
『七夕佳節,怎好讓有家室的人出門跑腿?』

於是蠹魚孫恍然省悟到這天乃是七月初七。

當晚的夜色極美。天高而朗,漫空星子盈盈,又有徐徐清風拂面、細細蟲鳴娛耳,說不出得靜謐怡人。談無欲將最後一個包子拋落魚腹,整整衣襟站起身來,道別後便朝林間草廬的方向行去。
施兒塞了滿嘴談無欲方才給他的七巧果子,吐詞不清地向神魚發問:
『談薯薯是沒有家室的人麼?』
『桃花債據說不少,不過確實是沒有娶過親。』
『那素薯薯呢?』
『素還真倒是有過老婆的,可惜早已過逝了,現在也是孤身一人。』
施兒奮力把噎在喉嚨裏的點心吞了下去,拍拍手笑道:
『我明白了——有老婆的屈杯杯在家陪老婆,沒有老婆的談薯薯怕同樣沒有老婆的素薯薯寂寞,所以陪素薯薯去了~』

大意應該是沒錯,可怎麼就咋聽咋不對勁呢……

蠹魚孫翻翻眼珠,最終還是放棄了矯正無忌童言的打算,開始進行慣例的飯後散泳運動。這時聽得施兒又問道:
『可是,為什麼七夕的時候要回家陪老婆呢?』

這、這對話的邏輯關係似乎是越來越詭異了……

蠹魚孫深深地歎了口氣,一長串泡泡便咕嚕咕嚕地浮上水面。
看來,有必要再對這傻小子進行一次傳統文化教育。

——————————————

相傳織女與牽牛皆為天星,彼此情投意合。然天條律令嚴禁男歡女愛,於是王母將牽牛貶下凡塵,又令織女終日織錦以示懲戒。

牽牛被貶之後,投於農家,取名牛郎。父母亡故後,兄嫂逞兇,以分家為由將牛郎逐出家門,僅余一頭老牛與之相依為命。殊不知,此牛本是上界金牛星,蓋因替牽牛爭辯而一同遭貶。
某日,老牛忽開口作人言,誨牛郎曰:『今汝可往碧蓮池一遭,若見數位仙子沐浴,但于池畔眾仙衣中揀色朱者藏起,待其餘仙子離開後向衣主求親,則至福將臨也。』
牛郎依言而行,眾仙子紛紛驚走,唯朱衣之主織女赧於赤身露體,站身池中未去。牛郎近前求親,織女識得此人正是牽牛轉世,遂含羞應允。此後男耕女織,和樂美滿,次年又添一子一女,其天倫之樂更無法言表。

常言道,水滿則溢,月圓則缺。世間事少圓滿,不如意者往往十之八九。
人間一年,天上一日。數日後王母發現織女不歸,大怒,遣天兵天將往下界擒之。金牛星料知此事,向牛郎道:
『嗚呼,吾將去也,望汝勿悲。待餘死後,切記取吾皮收之,有朝一日若欲往天庭,披之則可飛升。』
次日老牛猝死,牛郎大慟,順遺言取牛皮,禮葬之。

牛郎餘悲未息,天兵天將已至,將織女擄去。牛郎此時方解老牛臨死之言,急取扁擔一根、籮筐兩隻,將自家孩兒挑了,披上牛皮望空便追。眼看將及時,王母趕到,拔頭上金釵於牛郎面前一劃,蒼穹間頓生怒流滔滔,一條天河生生隔開兩愛侶。
牛郎織女二人日夜隔河哭訴離情,幼兒喚母亦號哭不止。其聲淒切非常,日月聞之含悲,雲霞聞之垂淚,王母終有不忍,遂許二人每歲相會一次。

此後歷年七月初七,但見無數喜鵲飛至天河,首尾相接,振翅互疊,自兩岸向河心徐徐延成一座鵲鳥之橋。牛郎擔子,織女含淚,二人於橋上聚首,互訴相思。
牛郎織女二人情深意重,傳為佳話,於是世人皆稱每年七七之日為『七夕』,抑或『七巧日』。少女常于這日望空禱告,祈求織女降福,賜己巧手善織、姻緣美滿。有情人亦于這日相會團圓,祈願能執手三生、白首偕老。

民間皆傳:晴朗之夜仰望長空,可見河漢兩岸各有一顆大星,閃爍不已,乃牛郎織女所化。其間一顆之側,尚有稍小星子一對,正是牛郎所擔一雙兒女。

——————————————

『這便是七夕的由來以及習俗了。』
蠹魚孫搖頭晃腦地說完,忍不住舉起一片鰭去搔已經好半天沒出聲的施兒——這小子,該不是聽故事聽到在他背上睡著了吧?
『唔……神魚神魚我問你哦——』
施兒趴在神魚背上,支著下頜仰著脖兒,目不轉睛地盯了夜空猛看,一面喃喃地說道:
『你有沒有親眼見過鵲橋呢?』
『嗨呀,這你可問對人了!那橋第一次在空中合攏的時候,我就在下面的池子裏漂著呢。』

蠹魚孫扁了扁嘴,把仰天大笑的衝動壓了下去,以免嘴巴張太大害背上的娃兒滑進水裏。
雖說算不清已過去了多少年,他仍然能清清楚楚地憶起六極天橋與斷極懸橋在雲海中對接的那一幕,以及目睹那一幕時,主人臥龍行微微勾起的嘴角。
能讓主人的撲克臉上露出些『別樣表情』的,似乎都是與他那兩位好友相關的代志啊……


六極天橋之主昭穆尊此時正佇立在自家庭院的雲海間,向西遠眺若有所思。
『又是七夕了呢,今年尹先生也沒過來……』
在院角侍立的雲垂野悄悄對一旁的千浮浪說道。
『橋主又在望著懸橋那邊發呆了,估計是請柬照舊被退回來了。』
千浮浪用更低的聲音接道。

『想想從前,每年這時候,橋主都會請尹先生來天橋徹夜暢飲。』
望著主人寂寥的背影,雲垂野不禁輕輕地搖了搖頭。
『噓,你聲音太大了……尹先生第一次拒絕接受請柬,是不是在橋主請臥先生來赴七夕之會那年?』
千浮浪舉起左手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下,示意同僚將嗓音壓低些,然後極小聲地歎了口氣。
『可不是,聽隔壁懸橋家的下人說,那年尹先生聽說橋主也邀了臥先生,哈哈一笑便叫人把請柬給退了回來。』
『後來橋主踏天橋親自去請尹先生時,尹先生卻也現了他自家的懸橋出來……』
『橋主將天橋往南延伸,尹先生的懸橋便往南;橋主讓天橋頭朝北偏,尹先生就也讓懸橋朝北。結果兩座橋延來延去,就在空中對接上了……』

雲垂野和千浮浪對看一眼,都想起了那壯觀而又滑稽的千古奇觀,於是很有默契地一起掩住嘴偷笑幾聲。
『哎,你說——七夕之夜,蜿蜒於空的長橋慢慢對接,這是不是和某個傳說很像……』
『你別說……以尹先生著裝的喜好,遠遠一看還真有幾分像女子;而橋主坐在浮椅上的模樣,准不定一眼花就看成挑著擔子的行人了……』
『喂喂,牛郎織女的故事是幾時開始在苦境流傳的?』
『好像……似乎……在那之前確實沒聽過這個傳說……』
『………………』
『………………』

兩人為無意中的發現沉默了半晌,千浮浪終於又開口道:
『其實說白了,尹先生就是打定主意不讓橋主把天橋延到他家門口去就對了。』
『你還記不記得橋主問尹先生這是為什麼時,尹先生的回答?』
『那還忘得了?尹先生說——
[昭穆尊,我上次將外袍落在了貴處,不敢勞煩你送來,特登門親取,誰知和你半路堵上了。]』
千浮浪將臉一抹,擺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模仿著尹秋君的口氣說道。

雲垂野差一點就笑出聲來,趕忙將臉埋在懷裏的劍匣上。待笑夠了,也抬起臉來,學著昭穆尊當年的樣子接口:
『結果橋主在原地向尹先生好說歹說,尹先生就是不肯接受邀請。最後橋主覺得這麼堵著也不是個法子,只好向尹先生說——
[尹秋君,我們各自先回去,一會兒我將你的衣物送去懸橋可好?]』
千浮浪居然還能憋住不笑,將尹秋君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
『耶~尹某不是一開始就說不敢勞動昭橋主大駕的麼?若覺得我今日上門不太方便,那改日再來取便是了。別為了一件衣服,壞了堂堂天橋之主七夕置宴的興致。』

那邊廂雲垂野早已笑得抱住劍匣彎下腰去,好一會才又開口:
『那天回到天橋都已經是半夜了,七夕之會沒開成,橋主還給臥先生陪了好一陣子不是。』
千浮浪這回也輕聲笑了起來:
『結果橋主第二天就帶了尹先生的衣服去了懸橋。』
『你還記得橋主那一去,是何時回來的?』
『……好像是兩日之後了吧……』

兩人正說得起勁,前方忽然傳來昭穆尊一聲咳嗽,於是都惴惴地低了頭去,一面狠狠把笑往肚子裏憋。

昭穆尊並未回身,視線始終膠著在那篇變幻莫測的雲海上。
即便他深知雲的本質乃是水氣,卻永遠也琢磨不透,眼前的雲霧下一秒會呈現出什麼樣子。
就像他明知某人擅長作怪添亂、總是把自己氣到哭笑不得,卻永遠都不能停止對雲海那一端的思念。


顶端 Posted: 2008-02-27 12:49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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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四·劈山 by 雲殤

老人家就是囉嗦,老人魚也不例外。

蠹魚孫明知這種習慣很要不得,從前他的主人臥龍行也不時搖頭歎息過:

「你什麼都好,就是話太多。」

——儘管作為飼養物,其實他只要記住前半句就好……



今早施兒把盛饅頭的碟子打破了。

這本來是小事,以那小子的笨手笨腳和笨頭笨腦,根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

可是!

那碟子裏裝的是饅頭!

是屈世途特意為他準備的早點!

浪費糧食是要遭天譴的啊……浪費給魚的糧食是要遭兩倍天譴責的啊……

最氣人——啊不,魚——的是:這小子居然還撒謊!

說是「電母追著雷公打,半路把碟子打破了」!

(天音:你也不想想這到底是誰教的……= =)



「是男子漢就該有點擔待!敢做就敢承認,推卸責任、哄騙老人家成什麼樣兒?!」

「嗚嗚嗚……」

施兒哭得抽抽嗒嗒,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說不出有多可憐。

難過是有的,但被嚇到的成分顯然就占了大頭。



哭……又是哭……

蠹魚孫面上不禁現出黑線三萬條……

女人家慣用的伎倆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這小屁孩的哭鬧聲居然也讓他沒轍……

煩·到·爆·了!

雖然真的非常非常想爆發,但話說出口還是無可奈何的軟趴趴:

「別哭啦別哭啦……再哭故事我就不講了……」

「是……什麼……故事啊?」

果然這招還是比較靈,一聽到要講故事,施兒的哭聲馬上就減了一半。

蠹魚孫將所有罵人的話「咕嚕」吞回肚子裏:雖說是魚,還是得修口德的。

然後就開始用慢悠悠的腔調開始說了:

「就是講啊……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孩,怎麼成為男子漢的故事……」

————

凡山澤中,必有上天所派的神明。

相傳華山上有一座神廟,廟主便是二郎真君的妹妹華嶽三娘。

三娘美麗而多情,對一個偶然到神廟參拜的書生一見傾心,於是不顧天界規條,化為民女,與那書生結為夫妻。

兩人情投意合,恩愛非常。冬去春來,三娘已然有孕。

其時恰好逢著考期,書生為上京赴試,只得與愛妻分離。

臨別之際,書生留給三娘祖傳沉香一塊,相約如誕下麟兒,便取名「沉香」。



誰知當書生金榜題名,衣錦還鄉之時,卻只見三娘的侍女抱著剛出生的兒子在等自己。

原來在他赴試期間,三娘的兄長二郎真君聞知小妹竟私自下嫁凡人,勃然大怒,親上華山問罪。

三娘誓死抵抗,可惜有孕在身敵不過兄長,於是被二郎神壓在華山下的黑雲洞。

在洞中三娘產下一子,依照先前的約定取名「沉香」。

為防孩兒被心狠手辣的二郎神陷害,三娘偷偷囑託侍女與山中夜叉,帶同沉香投奔他的父親。

那書生雖有救妻之心,無奈他只是凡人,無能為力,只得忍痛含悲獨自將沉香撫育成人。



小沉香聰明懂事,長得很快。

當他知道母親被壓在華山受苦的事情之後,就暗中立誓一定要救出母親。

在他八歲的時候,他獨自離家,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來到華山。

可是憑他那小小力量,又怎有能力撼動華山分毫?

見不著受苦的母親,自己的雙手又是如此無力,悲痛難當的沉香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



悲淒的號哭驚動了路經此地的霹靂大仙。

大仙好奇之下尋著了哭泣的沉香,問明情由之後對三娘的遭遇表示不平,也深為沉香的一片赤誠孝心所感動,於是就把沉香帶回仙山,傳授他武功與韜略。



在沉香十六歲那年,他辭別師父,帶著師父所贈的開山神斧再次來到華山之下。

現在的沉香,再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無助的八歲孩童了。

他手持神斧,閉目凝神,全身紋絲不動,也如同眼前這座華山一般。

只見他突然雙目一睜,隨著一聲怒喝直躍上九霄,然後神斧直劈而下——

「嘩啦」一聲,整座華山竟被這一斧劈成兩半。十六年來被壓在華山下的三娘終於得見天日了。



就在母子滿懷歡欣欲相擁相認時,空中突然烏雲密佈,雷電交加——原來是二郎神聽聞華山被劈開,急忙趕來。

沉香跪下來向舅舅苦苦哀求,希望他能放過自己的母親。

可是蠻橫的二郎神斷然一口拒絕,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化作黑色巨掌就要將方離囚籠的三娘帶走。

二郎神不講理的態度激怒了沉香,他大喝一聲,掄起神斧就向巨掌砍去。

只聽見驚天一響,巨掌斷成兩截。

眼見兵刃被斷,自己在神勇的沉香面前也討不著便宜,二郎神只得狼狽地退了回去。

於是,三娘自天上返回人間,與丈夫兒子終於團圓了。

————

「所以……」蠹魚孫慢悠悠地下最後的結論:「你要是想當男子漢,就快點學會自立。」

——言下之意就是「別再給本魚添麻煩了」。

施兒想了一陣,忽然說:

「我也要當男子漢!阿娘那麼久都沒來找我,肯定也是被壓在華山底,我要去救她!」

蠹魚孫臉上一黑:糟糕,竟然講故事講出個反效果來……



「那是故事啦~~你阿娘的運氣哪有那麼壞,居然有個那麼兇神惡煞不講理的哥?」

「有的有的!我阿娘曾經說過,她師父的弟弟就是個很壞很壞的大壞蛋!」

——敗給這小子了……

「好了好了,別多想了……就算你阿娘真有個兇神惡煞的哥,他也不會有你娘那麼兇神惡煞……再說了,人家沉香是天仙般的命格,出門自有十八路神人庇佑——你算什麼?跑出去就算不被龍吃了也得被風刮跑了!」

施兒被蠹魚孫一通轟炸,茫茫然的不知所云,所以更不知要說些什麼。

——他就是要這個效果。

趁著這傻小子還在發愣的空擋,趕快找屈世途再要一碟饅頭是正經。



「昭穆尊!趕快說,這根破拐杖裏面究竟有什麼秘密?」

七巧神駝怒氣衝衝地闖進公法庭,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秘密?」昭穆尊眉毛一挑,疑惑道:「誰跟你說這裏頭有秘密的?」

「尹秋君啊!」七巧神駝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兩個老奸,都是一樣的花言巧語……今天要不解釋清楚,我就不走了!」



昭穆尊記起,當年是他與尹秋君一道,勸服七巧神駝以龍頭銀拐換得了孤問槍。

由於臥龍行對武器機械一類頗有專精,所以之後不久,他便將孤問槍帶給臥龍行,托他研究這槍個中的特性。

過了約莫半個月,尹秋君發函約他往斷極懸橋一會。

當他依約前往,還沒走上懸橋一半,突然東方一道虹光急劈而來,隨即將黑色懸橋斷成兩半。

懸橋斷裂,瞬間消失。

若不是他見機及時,控制身邊氣流讓自己緩緩落下平地,那堂堂天橋之主從天而降跌個大馬趴的模樣可就大大的難看了。



很是過了一些時日,他才知曉:原來他前腳離開臥龍行的住所,尹秋君就後腳跟去了。

尹秋君告訴臥龍行,孤問槍的製造者七巧神駝曾向他明言:半個月後,華山之巔,乃是試驗孤問槍之威力的最佳時間和地點。

而事情的結果,就如他親身所經歷的那般……



後來坊間竟流出傳說,道是沉香救母,斧劈華山,二郎神不敵,狼狽而逃。

口耳相傳,終於是傳到他耳中。

憶起從前那段七月七日牛郎織女鵲橋會,他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說:

「這次是吾成了女子,倒剛好扯平了。」

「反正……」尹秋君施施然慢悠悠地開口:「我總是適合當黑臉就對了。」

沉吟一陣,卻又帶點鄭重認真地說:

「不如下次我來當回狐狸精,勾引一下別人好了。」

「噗——」

那邊的臥龍行少有失態地一口茶噴了出來。



「喂,昭穆尊,別光顧著自己發呆——這破拐杖到底有什麼秘密啊?」

七巧神駝見他遲遲沒有反應,忍不住又問道。

昭穆尊定了定神,溫雅地說道:

「此杖貴在材質,非是有什麼秘密。」

「材質?哼哼,是什麼材質我還看不出來嗎?要論材質,我那孤問槍可要好上一百倍!」

——是的,孤問槍的威力,他也親身體驗過了……

旁邊素還真上來打圓場:「前輩請聽素某一言。此事算是庭主有虧于前輩,不如就請庭主允諾前輩一事,就此了結如何?」

七巧神駝見此形勢,總算是勉強答應,拄著拐杖就離開了。

他感激素還真的幫忙,但嘴角還是不由得勾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到頭來,還是被擺了一道。

——他幾乎都可以想見,那一處天空裏,某人笑得一臉促狹的模樣了。



公法庭外也看得見天,只是那天空總蒙著一片灰,完全無法與天橋上所見的澄澈相比。

這便是俗世,不完美、不光明、紛紛攘攘的俗世。

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你總適合……當黑臉嗎?」

昭穆尊微微笑著,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掌中的蟠龍珠。

——這個白臉,我會好好演給你看的……放心吧。


顶端 Posted: 2008-02-27 12:50 | 3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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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某KU還在倦怠期,所以我就越次先發後面的~~XD

之六·奔月

『真是好涼爽……好舒服啊……』

蠹魚孫泡在水裏浮浮沉沉,心中真是暢快愜意無比。



現在正是一年當中最熱的時候。

烈日炎炎,縱然威勢是比不上那個異度魔界的縱火犯,但也足夠使人就算是靜坐不動也能出上一身臭汗了。

所以啊……此時此刻,泡個涼水才是個避暑的妙法。



岸上小小地揚起一陣塵土,後來塵土落下,久久不見動靜。

蠹魚孫睃了眼岸上,慢悠悠地拍著水說:

『才掃了多久?又不動了?』

施兒抱著掃帚坐在一邊,呼呼地喘著氣,非但衣衫濕透,滿頭滿臉都是大汗淋漓。



今天早上起來,蠹魚孫爺爺便說要傳授給他成為男子漢的第一課:

『把峴匿迷谷打掃乾淨——掃帚在那邊石洞裏。』

——其實施兒還沒那掃帚高。



『是男子漢啊……就該把地掃完嘛……』

蠹魚孫的口氣還是懶洋洋慢悠悠。

——真是的,天氣熱了,胃口減了,魚都變得不想動了……(天音:虐待童工會造天譴的= =)

施兒一手擦著汗,但汗水就是越擦越多:

『可是,太陽太大了呀~好熱……』

蠹魚孫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

『現在小孩真是的,只一個太陽就挺不住……』

施兒的語氣中不無委屈:『天上不是只有一個太陽嗎……』



『小娃兒,見識薄就是見識薄……』

蠹魚孫不屑地哼哼了兩聲,才招施兒到稍為陰涼的地方坐下,又用慣有的腔調開始娓娓道來:

『從前的太陽可不只有一個,卻是有十個之多呢……』

——說起來,這個故事當年還是他的主人講給他聽的。

————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十個太陽。

這些太陽卻是兄弟十個,白天在天上來往嬉戲,就是到了晚上仍不肯歇息,追逐胡鬧不已。

他們幾個是玩得快樂,卻苦了下界的百姓。

十個太陽熱度非凡,幾乎將地上所有的水分都蒸乾了,沼澤、湖泊……就連江海也幹得剩下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痕和深深的坑。

草木日漸枯死,田裏顆粒無收,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此時有一勇士,名喚後羿。

他天生神力,是個舉世無雙的神射手。

有日,仙人授給他神弓一張,金箭十支,命他將天上的太陽射下,以救黎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後羿遵從仙人的旨意,帶著神弓金箭來到最近日的山頭,瞄準日頭彎弓搭箭,『嗖』的一聲,箭出如流星。

只聽聞天上一聲痛呼,一金光閃耀之物應聲而落。

落到地上一看,原來卻是只金色的烏鴉。

後羿又連發數箭,在天上作惡的太陽逐個地減少了。

就在後羿拈起最後一支金箭,打算把剩下的一個太陽也射下來的時候,一旁的百姓通通跪在地上拉住他。

『就留下這一個吧!如果完全黑暗,我們也無法生活啊!』

聽從了百姓們的哀求,後羿將最後一支金箭收回箭袋。



後羿有個年輕美貌的妻子,名叫嫦娥。

自從後羿射下九個太陽之後,被族中之人奉為英雄和首領。

他日夕忙於公務,卻不覺把嬌妻冷落在旁了。



嫦娥心中苦悶,卻恨丈夫無暇傾聽自己的抑鬱,心情就日漸一日地變得愁悶難當了。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了丈夫收藏的一罐仙藥。

那罐仙藥乃是後羿當年射日成功之後,仙人所贈,服用一口即可長生不老。



嫦娥計議已定,尋著個機會邀後羿共飲,將丈夫灌了個大醉,隨後將仙藥竊出。

她原想著只喝一口,但想到丈夫對自己的冷落,狠狠心,竟是仙藥盡數飲下。

仙藥下腹之後,嫦娥只覺身體輕飄飄的,慢慢地浮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推開了窗,身子竟從窗戶飛出,翩翩地飛向月亮了。

當後羿醒後,發現嫦娥不見,仙藥也被喝得精光,不覺大驚失色。

連忙追出之時,只見到嫦娥的身影在天空中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月色當中。

————

故事講完的時候,日已銜山,熱度登時退去了大半。

更兼有涼風颯颯,讓備受炎熱炙烤的人們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蠹魚孫仰頭看了看天色,說:

『今夜的天氣不錯呢——月亮應該會很好吧。』

——他心中想的,卻是今晚屈世途最好準備些瓜果,大夥一同聊天賞月就太爽了。

『那會看得到嫦娥嗎?』施兒頗感興趣地問道。

蠹魚孫生氣地一拍水,大大的水花濺在施兒身上:

『你才幾歲?居然就懂得惦記嫦娥了?現在天也涼了,趕快把地掃完!』

施兒諾諾應聲,就又爬起來掃地了。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深。』

面對空中的皎潔月輪,藍髮之人背負羽扇,吟詠之時面上卻有少有的沉靜。

聽得吟詠之聲,剛上來把新沏茶水斟入杯中的昭穆尊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尹秋君轉過身來,眉毛挑了一下,說:

『昭穆尊……你知不知道你這張苦瓜臉笑起來很難看?』

唇邊還是抑不住的笑意,昭穆尊將盤中的茶杯挪到桌上:

『難看,尚在其次;關鍵是……難得。』

難得看見如此沉靜又感性的面容,更難得是在此時此境竟又讓他憶起那樁事情。

知曉昭穆尊所指為何,尹秋君羽扇一擺,面上現出不屑之色:

『當年若果不是你和臥龍行兩個製造謬論、以訛傳訛,哪有荒誕至此的傳說流傳出來?』



聽到尹秋君這樣說,昭穆尊面上有些愕然:『那曲本……你也知道?』

『別裝蒜了……』尹秋君懶懶地應了一聲:『我會知道不也是你的意料中事麼?』

——居然還叫什麼《廣寒遺淚》,那麼有花間情懷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那個昭某人的手筆。

昭穆尊覺著些尷尬,仍道:『當年的遊戲之作,還記它作甚……』

尹秋君搖著扇子,答道:『遊戲之作,卻傳得民間婦孺皆知——我沒昭橋主你器量大,區區在下可是會記仇的。』



是的,當年是他不辭而別沒錯。

天橋住久了沒意思,那臥龍行次次來都是先找昭穆尊更是沒意思,而三人表決之時明明他的意見比較正確卻總是被迫少數服從多數就愈是沒意思中的沒意思。

於是他就選擇離開六極天橋,原因就是那麼簡單——不過要讓昭穆尊鬱悶一段時間也是在計畫當中的。

儘管這些都可以歸結為習慣使然,但這個昭穆尊居然會鬱悶到夥同臥龍行做下編故事寫曲本這等無聊事情……還真是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曲本你當真都看過了麼?』昭穆尊問道。

尹秋君臉上冷笑,道:『你認為我是跟你們一樣無聊的人麼?』

略一頓,羽扇似無意地搖到面前,堪堪將表情擋住:

『看完一次就夠多了。』

『呵……』昭穆尊聞言,不覺輕輕笑了起來。

尹秋君聽得笑聲,不禁一蹙眉:『你笑什麼?』

『吾是為嫦娥感覺可憐而已。』昭穆尊仍是輕輕地笑著,笑意中卻有一段脈脈溫柔:

『她是為報復丈夫的冷落才決意吞服靈藥,但孑然一身住在遠離人世的月宮,難道不比從前在家時更要淒清麼?』

尹秋君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人自能隨遇而安,感傷真是多餘。所以說,你這種龜毛的個性——萬年不變。』

『吾可否這樣理解?』昭穆尊笑道:『如若有情,縱是天各一方仍是斷不了相思。』

尹秋君不置可否,只瞪了他一眼,說:『相思便是麻煩,不想不念嘛……不就兩相便宜了麼?』



月影東移,天幕愈深,更襯得明月清冷而又嬌美。

月光灑在幾叢深色花間,花色愈見鮮妍。

往日如遇此良辰,哪有不是三人結伴,開懷暢飲?

憶起故去友人,昭穆尊不覺歎道:『今夜舊地重遊,身畔之友卻已少一人……』

尹秋君眼神流轉望向他處,悠悠說道:『你若想再少一人,我也不介意……』

昭穆尊笑道:『當日已失,今日卻是失而復得。』

尹秋君沒搭理他,卻將話題岔向別處:『他日鬼沒河之陣若破,你當怎樣處置?』



當初,尹秋君就是為這問題與他二人見解不同,因而負氣出走;

今天,相同的問題擺在眼前。

微微一笑,容色若定:

『當初如何決定,當日便將如何處置。』

『我先說明哦……』尹秋君慢慢地搖著扇子,慢慢說道:『反對的,我還是會反對到底。』

昭穆尊笑了笑,學著尹秋君的口氣說:

『那到時候再說了。』



想起眼前尚有兩杯好茶——這可是自己最近苦練的成果——昭穆尊捧起茶杯,朝尹秋君一讓:

『莫浪費這般月色。』

『哈,尹秋君又豈是殺風景之人?』

涼風,翩翩吹動衣裾。

茶香入喉,直如濃漫月色漸次沁入心脾……



『對了,當年你離開時帶走的原本放在天橋橋頭上的九隻金鳳在哪里?』

『那些東西……當然是早就「劫富濟貧」了——』

『尹秋君你……』

————
篇末預告:

對於光明的追求是爲人本身的渴望,一旦失去無論千辛萬苦縂要追回,只是其中的艱辛……也許就不足爲外人道了……

——請期待……還是本人……的神魚爺爺365夜第七話·追日
————
後記:

下次……一定可以甜起來的……

——決心向清水芭樂進發的雲殤上


顶端 Posted: 2008-02-27 12:52 | 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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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追日

這幾天晚上施兒都鬧騰得厲害。

不是說看見樹妖水怪就是說看見狐狸精,反正就是哭鬧著不肯睡。

蠹魚孫很是頭痛。

白天照顧小毛頭就已經夠辛苦的了,晚上還給我不得安生睡個覺。

難道最近屈世途這個老猴又把什麼晦氣東西扔下峴匿迷谷……

——天啊,你真要助紂為虐麼?(天音:你怎不反省一下是誰亂七八糟的故事講多了= =)



『施兒……別哭了別哭了……再哭天就亮了……』

蠹魚孫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他是真的在困,很困。

不是說扔下這個死小子自己去睡這種事情老魚他做不出來,而是……那麼吵,誰睡得著啊?!



施兒還是哭個沒完,好容易似乎才分辨出蠹魚孫的『話中要義』來,哭的聲音稍微小了點:

『天亮了……是不是就沒有……鬼了?』

『是啊……』蠹魚孫沒氣又沒力地答道:『鬼怪之類,大部分都是見光死……』

『那為什麼……為什麼當初後羿要留下一個太陽,不是……不是兩個太陽……那現在……嗚嗚……不就沒有晚上……嗚……沒有鬼了嗎?嗚嗚……』

蠹魚孫斜了一眼那個哭得臉都花了的小孩:敢情這小子只是怕黑啊?

好吧好吧……與其把口舌都浪費在這裏,還不如想想還有什麼八卦可以扯好了。

——說不定還真能哄得這個傻小子去睡覺。



於是他閉了眼,故作深沉貌:

『關於太陽啊……其實還有一個故事的……』

說到這裏,蠹魚孫偷眼看了看施兒。只見小子果然是停了哭,靜靜地聽了。

——好開始好開始……

蠹魚孫暗自慶倖,於是就接下去說道:

『這個故事呢,其實是關於一個要追求光明的人……』

————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在後羿射下九個太陽之後,地上有個巨人,名叫誇父。

誇父所在的一族都是幽冥之神後土的後代,住在北方荒野的載天山上。

當年天上太陽還多的時候,這山中尚可感受到光明;但當天上只剩下一個太陽之後,太陽的光芒再照不到這個山中。

為了追回失去的太陽,誇父毅然踏上了追尋光明的道路。



誇父本來就是個非常擅長奔跑的人。

當他跑起來的時候,只有風可以及得上他的速度。

當他離開載天山,奔跑了兩天兩夜之後,終於看到了太陽的光明。

但太陽消逝的速度卻比他奔跑的速度更加快。

他每跑一步,太陽就向西移動兩分,總是在他的前方夠不著的地方。

不過誇父依然堅持不懈,一刻不停地奔跑著。



終於,他趕到了太陽的歸處——禺谷。

就在太陽將要落入禺穀之際,誇父突然感到口乾難當,於是他馬上就近去喝黃河的水。

河水喝乾了,口渴沒有止住,他又喝乾了渭河的水,卻依然口渴。

他又想起北方大澤中有許多水,連忙起身前往。

可是他還沒有走到北方,就渴死在途中了。

他臨死的時候拋掉了手裏的杖,杖長成了一片果實累累的桃林。

————

『那片林子現在還在嗎?還有長桃子嗎?桃子好吃嗎?』

施兒一連串地問了好幾個問題,直讓蠹魚孫後悔為什麼要把林子的事情抖出來。

『在在在~~~當然還長桃子,都有那麼大的一個……哎呀,改天叫屈世途帶你去吃好了……』

一邊敷衍一邊心中嘀咕不迭:小屁孩就知道吃……口水都說乾了結果這小子卻是越來越精神……

這樣想著,突然又轉口道:『桃子好吃是好吃,不過那邊林子裏面可是有面目猙獰的桃樹精,要是被它纏住……嘿嘿,你就脫不得身了。』

施兒一下子就被嚇到了,不禁聲音都小了下來:『那……那……會有狐狸精那麼恐怖嗎?』

『狐狸精算什麼?』蠹魚孫瞪了施兒一眼:『那個桃樹精才叫可怕呢,一身的藍毛,頭上還長角帶刺的……嗚哇!最喜歡吃晚上還不睡覺的小孩子肉了——』

『啊——』施兒馬上抱著枕頭縮到一邊:『我去睡……去睡……桃樹精千萬不要來找我……』

『那就對了~~睡吧睡吧,我在旁邊守著,諒那桃樹精也不敢來。』

蠹魚孫得意地冒著泡:哦呵呵——終於有覺可以睡了~~~我果然就是最擅長哄小孩的……



『啊,是臥先生。』

在天橋旁見到的是平日隨侍在昭穆尊身邊的千浮浪,他看見臥龍行前來,連忙稽首見禮。

臥龍行笑道:『不用客氣了——昭穆尊回來了嗎?』

『剛回來,在下本來就是奉命要去請先生過來的。』



昭穆尊已經有將近一年不曾回到天橋,這對於他來說頗是件奇怪的事情。

也不是說此地非得有這個主人不可——六極天橋本就是方外清修地,能上橋之人亦已去了世俗心,所以昭穆尊雖是天橋之主,平日裏實在也沒多少俗務要他每日打理。

只是他性好清靜,如若不是受邀出遊或是有什麼必赴之約,向來是甚少離開天橋的。

可這次一走,便是一年。

臥龍行這次來不過也是隨意而至,原來也沒必然想到昭穆尊會回來,正好遇上真是機緣巧合。



他隨著千浮浪來到花園處,遠遠地就看見昭穆尊坐在涼亭中,身上僅著便服,頭上竟沒戴冠,只任風將一頭金髮披散。

『噫?』驟見臥龍行迎面而來,昭穆尊不覺也有些詫異:『好友真是來得迅速。』

『也是天意如此。』臥龍行笑著把方才在橋下遇見千浮浪的事說了,末了,又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問道:『只是卻不知有何事如此吸引,竟令天橋之主成年不歸?』

昭穆尊一笑,也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反問:『你認為還會是何事?』

聽得此言,又看昭穆尊如此反應,臥龍行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



去年他偶然路過東北某鎮,無意中瞥見一人似是失蹤許久的尹秋君。

回來後與昭穆尊閒談時說起,當時自己心中也無十足的把握到底是也不是。

之後不久,昭穆尊就離開了六極天橋。

——原也想到昭穆尊決不會等閒視之,只是也萬沒料到他竟會親自去尋就是了。

『當真是他嗎?』臥龍行問道。

昭穆尊笑了笑,慨歎一般說道:『如不是他,怎會花吾這許多時間?』



原來昭穆尊自臥龍行所說那個東北小鎮開始派人找尋,不久便有了尹秋君的行蹤。

但他深知尹秋君的個性,如非自己親自出面絕無勸服的可能,於是就親身前往。

『見著了麼?』臥龍行問。

昭穆尊搖了搖頭,說:『他先行,吾後到,不曾見著。』

『其實……』臥龍行斂眉沉吟了一陣,道:『六極天橋內人員也多,難道不能先遣數人先把尹秋君攔下嗎?』

『六極天橋中,又有誰能攔得住他?』昭穆尊道:『再說,你也知道他行事向來就不比常人,如吾強行攔截,只怕是弄巧反拙。』

『哈……』臥龍行不禁輕輕笑了起來:『你若不攔他,難怪就要費上這許多時候了。』

『就是如此啊……』昭穆尊也是苦笑。



於是這一路上,昭穆尊就始終跟在尹秋君之後。

好幾次明明快要追上了,卻又不知被尹秋君用了個什麼手法甩開;一旦尋不著蹤影,過不久總會又得到點消息。

就是如此,不即不離,錢塘的潮、揚州的花、棲霞的楓、漠北的雪……竟也就這樣一路遊過來了。

聽到此,臥龍行不由得笑道:『倒虧得是你這樣的好耐性。』

『他定是知曉吾跟隨在後,才有意繞這些圈子。』昭穆尊亦笑道:『但不尋著他的落腳地,吾終究是不放心。』

『那後來呢?』

『後來啊……』



後來他一直跟到了西方邊陲。

那是一氣候乾燥之地,行進數日也不曾看見河流湖泊之類,加上正當暑天,汗流浹背之後倍為口乾舌燥。

這日來到了一處山谷中,入谷轉了數彎,卻看見一間房舍。

眼見尹秋君推門入內,昭穆尊心想這大概就是尹秋君的居停之所,他既然回來,也許總算是想著要與自己一晤了吧?

邊想邊走,卻不防腳下突然一空——

一聲『不妙』還沒來得及說,已是『撲通』地掉到水中。



『你方才不是說……』臥龍行邊想著邊問道:『那個地方氣候乾燥,一直沒看到有水源嗎?怎地忽然會有……』

昭穆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說:『是他以術陣移來北澤之水。』頓了頓,又道:『吾見他如此相待,知道此事暫時還是急不得,加上浸得全身精濕,也只好先回天橋來了。』

臥龍行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來:怪道今日來到見昭穆尊換了裝束,原來竟是有這樣的緣故……呵呵。



『雖是如此,總也不至於是空手而回。』

昭穆尊手掌翻處,化出了一籃水蜜桃放在桌上——俱是皮紅透熟的模樣,煞是誘人。

『這籃桃子,是吾好容易脫出水澤之後發現的,上面指名道姓,乃是贈予「好友:一筆千秋臥龍行」。』

昭穆尊還是笑,卻笑得頗有些令人玩味了。

臥龍行亦笑道:『你比我更加瞭解尹秋君,難道就不明白:他說這是送我的,又怎少得了你?』

『耶——如無好友開口,吾又怎好叨光?』

『呵,那就客隨主便了。』



桃肉下了腹,桃核便埋在昔日落水之處。

年深日久,竟長成了一片桃林,再到夏日,就能擋得許多暑氣。

昭穆尊站在那片蔭涼之下,葉動沙沙,是風涼,也是桃香,甘甜馥鬱。

不覺那邊有人斜憑在枝上,眉間雖仍是蹙著,羽扇輕搖之間卻掩不住上彎的嘴角。

————

篇末预告:

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还是我吧……orz

内容……再说吧……

——其实也算是在倦怠期的云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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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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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野渡目前閉關準備考試中,所以這章還是由我來擔負起KUSO到底的任務……

之八·埋玉

盛夏的日子比預想中來得長。

中午時分,烈日自琉璃仙境上空稀薄的雲層直射到峴匿迷谷的水底。

蠹魚孫不無嫉妒地瞪著在岸上啃著各種新鮮瓜果的施兒和屈世途,憤恨的心聲在此時顯得特別響亮:

為什麼我天生就沒有牙?!



見蠹魚孫快要把水花拍打得變作水霧,屈世途擦了擦嘴角流下來的果汁,呵呵笑道:

“別激動嘛,晚上我讓青衣親自下廚,做幾個她拿手的花卷好好補償你。”



今天青衣帶了許多時鮮蔬果來琉璃仙境。

屈世途留下一部分儲藏起來,先挑出一些熟透的瓜果切成拼盤,一碟留給琉璃仙境的主人,一碟拿下來與施兒共用。

夏日炎炎,有這麼些新鮮水果實是消暑的妙品。



施兒拈起一塊梨,脆生生地咬了一口,抬頭問屈世途:

“屈伯伯,為什麼魚爺爺不能吃啊?”

“呵呵……”屈世途笑得特別開心,那表情就像說“你也有今天啊”一般:

“施兒問得好——因為要是他囫圇吞下來就會消化不良,吃多了,要不就沉下去,要不乾脆就翻過來了~~”

蠹魚孫恨得牙癢癢(天音:不是說沒牙麼?= =),大叫道:

“喂喂喂~~屈世仔你光天化日地咒老魚,真沒口德。你自己老不修就算了,好歹也要為你那剛出生的兒子積點福吧?”

“那那那~~老魚你這麼說難道就不損麼?”屈世途馬上反擊道:“自己吃不到果子就遷怒到我家孩子頭上,虧你還整天以長輩自居,在小孩子面前一點風度都沒有……”



“你你你……難道以為我真希罕這些沒名堂的水果嗎?”蠹魚孫氣鼓鼓地說:“本魚見識過的東西你連做夢都想不到!”

“哦?莫非你還見識過什麼希罕的好果子不成?”屈世途笑吟吟地繼續調侃道。

“那當然,不然我這把年紀豈不是白活了?”蠹魚孫得意起來:“你們知道有娃娃是樹上結的嗎?”

“啊?”施兒驚得睜大了眼,連梨都忘了吃了。

“娃娃結樹上……”屈世途一邊想一邊說:“那這樹結的到底是果子還是人啊?”

“嘿嘿,不知道吧?”蠹魚孫更得意了:“你們可要聽仔細了,那個娃娃,我還親眼見過呢……”

————

傳說在天界之內、仙鄉之中,生長著兩株珍貴非常的玉樹。

這兩株玉樹通體潔白,瑩潤光滑,每到夜間便會綻放出毫光萬道,光彩奪目。

——這還不是這兩株玉樹最為奇特珍貴之處。

奇特的,是這兩株玉樹竟還是合抱雙生,濃密繁茂的枝葉互相糾纏、交相覆蓋。



這一對玉樹沐浴著仙鄉中的甘露,一千年開一次花。

雌花有碗口般大小,是如天空一樣的湛藍色;

雄花散綴在雌花的周圍,閃著如金子一樣的光芒。

早晚氤氳薰染,仙風吹拂,又曆了千年,方結成了果實。



這玉樹上所結的果實,不同一般。

仔細看了,竟直像是初生的嬰兒一樣。

眉目、手足俱全,皮膚還有粉嫩嫩的紅暈。

每至傍晚,還會傳出陣陣嬰兒的啼哭之聲。



仙鄉的寶物引來了惡人的覬覦。

因為玉樹所結的果實,凡人吃下一個,便能延壽萬年;而修道之士吃下,有相當於千年的功力。

有天夜裏,有個心懷不軌的人趁著守門者不覺,偷入仙鄉之中企圖偷取剛成熟的果實。

當他剛觸動玉樹的枝條,果實竟掉了下來。

那人連忙彎腰想揀,誰知果實掉到地上居然就消失了。



天上突然一陣驚雷,烏雲密佈。

那人大驚失色,連忙想要逃跑。

但他的腳又怎快得過閃電?瞬間就被閃電劈死了。

可是這一道雷電,也把合抱的玉樹劈成了兩半,一株在東,一株在西。

從此玉樹上就再也沒有結出果實來。

————

“原來娃娃是從樹上結出來的啊……”施兒若有所悟地抬起頭:“那我是爹和娘在哪里一起種出來的啊?”

“這老魚又在這裏亂講啦!”屈世途一敲施兒的頭:“你就是你爹和娘生的,哪是從樹上結的呢?”

蠹魚孫一聽這話就急了:“喂喂喂——我哪有亂講、哪有亂講?你可別胡亂否定本魚的信譽!”

屈世途撚著鬍鬚說:“你說的這些東西,都沒人瞧見過,哪里作得了准?”

“哼哼,見識少的人自然就會疑神疑鬼的。”蠹魚孫不服氣地冷笑一聲:“神仙家的東西,能讓你說見就見的麼?”



“好吧好吧……”屈世途不想跟這尾老魚爭這種臉紅脖子粗的事情:“就算這是仙物,平時不容易看見;但那按你說已經失蹤不見,為什麼還能讓你親眼瞧見?”

蠹魚孫繼續冷笑道:“仙樹生的仙果自然就是一點污濁都沾不得,一旦掉下凡間染上泥土,從此就只有泥人土性,再不是仙家的東西,當然只有失蹤不見的份兒。我之所以能見到,是我家主人——一筆千秋臥龍行——把那娃娃帶回來了~~那小孩呀,一看就知道稟賦不凡……不過就是長得一副老成相,不哭又不笑……一點都不古錐可愛……頭髮裏居然還雜了幾根白毛,小小年紀就有少白頭,一定是當初嚇著了……”

施兒聽得直發楞,屈世途卻只是笑。

“屈仔你笑什麼笑?哇啊啊啊啊……還是在否定本魚的信譽啦……”



斷極懸橋之上,傳出了兵刃交擊之聲。

槍行,是法度謹嚴,進退有度;劍擊,是奇詭多變,不著形跡。

自尹秋君那日外出歸來之後,便再沒出懸橋,逐日與燕歸人演練槍法。

燕歸人使的本是戟,雖然都是長兵器之屬,到底有些差異。

兵刃既換,也就不能率行舊路,招式自當有所變更。

事關高手過招,一點點的誤差便足以致命。



尹秋君也沒有直接教導他槍法,每日只以劍對練拆招。

閒時所授,都不過是幾句劍訣。

燕歸人白日與尹秋君過招,晚上便思索如果將劍招融入到槍法之中,然後第二天再操演。

如是數天,不但孤問槍已使得頗為順手,自覺武功竟較從前又勝了幾分。



這日,兩人仍如之前幾天一般對練。

燕歸人腳步一踏實,手中孤問槍矯若游龍,風聲虎虎,直撲尹秋君。

尹秋君轉身上步,掌上雲劍一旋,“嗆”一聲響,劍又化成了扇,槍尖凝在扇前五寸,不能再進一分。

“你先自行練習,等下我來驗收。”

話音方落,尹秋君身化光型便離開了。



即使尹秋君不說,燕歸人也察知是外頭有人來。

他住在斷極懸橋也有了一些時日,養傷期間不能四處走動;待到傷好了,在別人的地方沒事亂逛也不是他的習慣。

所以,他始終不知道這裏除了術法製造出來的空間外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地方應該是很大,但人……應該不是很多吧?

平日裏他也只見過兩三個負責飲食和灑掃的仆童老婦,再多的,也沒有見過了。

原來想著,有“斷極懸橋之主”這樣清貴地位的人,就算沒有前呼後擁的部屬,總也有相當數量的僕從。

但事實上,外頭有人遣使來訪,尹秋君也是得親自前去——連個傳報的人都沒有。



不久,尹秋君便回轉了,手上還多了一個裝飾華美的錦盒。

忽地羽扇一搖,眼前化出一張石桌,然後將錦盒放在上面。

燕歸人手中的槍一頓。

“橋主……”

“我說過了,練習之時需要專心……”

尹秋君微微一笑:

“不過適當的休息也未嘗不可。”

手一揚,桌上又多了兩杯茶,然後將一杯遞給燕歸人。

燕歸人道了謝,才把茶杯接過。



“你認為……”尹秋君一手拿起茶杯,悠然的口吻顯示著閒聊的興致:“人生在世,應當依靠什麼?重視什麼?”

燕歸人微一沉吟,答道:“自己,朋友。”

“哈哈哈……答得好!”尹秋君撫掌大笑,又問:“那親人呢?”

“晚輩少孤,自幼便沒有親人。”

“耶——這話就說得差了。”尹秋君似有些不悅,敲著桌子說:“人是父母所生,又不是樹上長的,哪會沒有親人呢?”

如果換著旁人,聽見這話難免就要著惱。但燕歸人對尹秋君心懷敬意,也知道他為人不喜按常規行事,於是便道:

“親人、親情,晚輩未嘗不希望擁有。只是人生際遇多端,若沒有,亦不強求。”

尹秋君羽扇輕搖,靜靜聽燕歸人說完,道:“親人,不單單在於血緣的牽系。家室,也是姻緣的歸宿……”

稍一頓,話語中更是語重心長:“仇,你已經報了;家,卻還未成。今後有何打算?”

燕歸人沉思著,卻沒有回答。



“可以的話,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隱居去吧……”尹秋君微笑著說:“莫讓橋下的佳人等太久了。”

燕歸人又沈默了半晌,忽然道:

“那橋主的家眷,也是住在橋上嗎?”

“哈,”尹秋君輕輕一笑:“遠世自修之人,何來家室之望?”

那一瞬間,燕歸人竟覺得他的神色有些落寞,迥然不同於平日的瀟灑自如——不知是不是錯覺?



“好吧……”尹秋君將面前的錦盒推到燕歸人面前:“這樣東西,還是送給你好了。”

燕歸人打開錦盒,卻見裏面躺著個小兒,再仔細看,原來是植物。

“此果名為‘人參果’,也算是個難得之物。”尹秋君道:“千年人參,藥效上品者具小兒之型。而這人參果也是如此,所不同處乃是長於樹上,于練武之人而言更有裨益,抵得過二十年的功夫了。”

燕歸人本欲推辭:

“晚輩已受橋主太多恩惠……”

“耶——我叫你收就收,哪來這許多托詞?”尹秋君一擺手,說:“再說了,這些東西,我放著也是浪費。”

說著,眼神忽然飄了一下。

“如果不是為你,此物我定要退回去的;既然是那邊送來的東西,送你也不妨,料想也是好的。”



燕歸人心中感激,道:“橋主之恩,晚輩他日定當圖報。”

“報不報之類,到時再說。”尹秋君嘴角一彎,手起,石桌消失,掌中羽扇化作雲劍:

“現在,我要先來驗收你的進境。”



那邊,有人棄轎不坐,緩步踏上懸橋的臺階。

劍風、真氣,吹動了掛在金冠下的青色流蘇。

他只默默凝立,早已測知那個揮劍風發著的藍衣人有意把自己看成透明。

笑意在臉上漾開,心下卻輕歎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便是有些東西,是無論多少年月都不能磨減上分毫、埋在土中也光華依舊:

比如倔強得在任何情況下都不低頭的個性;

比如身在方外卻始終牽念人世悲歡的至情……

——而這些,只在思念中變得更深,也更真。

————

篇末預告:

繼續地茫然……

如果野渡出關的話就是她,反之……那應該還是我吧……

————

後記:

各位……悟吧!

——其實寫了挺腐爛的一篇東西的雲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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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紅玉 (上)

——————————

一隻蝌蚪、兩隻蝌蚪、三隻蝌蚪……
那些初生不久的小生命正在潭水中快活地遊動,用眼睛、用軀體、用滿腹好奇,體味著周遭的一切。

唉,這些小東西怎麼就這麼有精神呢……
蠹魚孫懶洋洋地趴在水面上,懶洋洋地數著眼前竄來竄去的小傢伙們,懶洋洋地打了當天的第二十四個呵欠——如果大張著嘴攤開雙鰭可以算作是魟魚在打呵欠的話。
——天氣是如此晴朗,時勢是如此危急,大家都如此忙碌,為什麼我就非得漂在峴匿迷穀下馱著這個小屁孩發呆不可?!

雖然條件和結論之間的邏輯關係混亂了點,但蠹魚孫的不爽是貨真價實的。

施兒還不到能一眼窺破老魚家心思的年紀,不過這並不妨礙他以小孩子特有的思維方式去關心長輩。於是迷谷深潭那碧波蕩漾的水面上,便飄過了這樣一句探問:
『神魚、神魚,你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此句一出,但見蠹魚孫全身一震,嘴角噗嚕噗嚕地冒出無數氣泡,險些將背上人摔下水去——
『喂喂喂,東西隨你亂吃話可不能亂說!牙都沒長齊呢,扯什麼狐狸精!』
『可、可是,每次阿爹發呆的時候,阿娘就會擰他耳朵,說他一定是被哪里的狐狸精迷住了嘛。』
『………………』

慕少艾,下次叫我充保姆的時候,麻煩送一個『啟蒙教育正常』的孩子過來好不好!!!
蠹魚孫一面在心裏第無數次地控訴某個無良神醫,一面充滿無奈地開口:
『狐狸精其實是……算了,我來給你講個關於狐狸精的故事吧。』

不過,這個故事的完整版好像有些少兒不宜唉……
年紀已經上了四位數的神魚,最近歎氣的頻率似乎越來越高。

———————————

『傳說,有位姓馮的廣平人士,年紀輕輕,母親和妻子便都故去了,和老父兩個人過著清貧的生活。
『一天夜裏,馮生獨個兒坐在院子裏賞月,卻見牆頭上趴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子。那名女子說自己叫作紅玉,乃是馮生的鄰居。馮生見紅玉美麗大方,便請她到自己家裏來,與她共枕……』
糟,差點講到限制級內容——蠹魚孫翻翻眼珠,愣是把到了嘴邊的『歡好』二字咽了下去,一本正經地續道:
『——與她共同整理家務。』

施兒歪著頭眨巴了幾下眼睛,顯然是不大理解『美麗大方』與『整理家務』之間的詭異過渡。然而聽故事的渴望蓋過了疑慮,於是他急切地追問道:
『那,後來呢?』
『後來……因為馮生家裏實在太亂,所以紅玉就每晚都來幫他整理家務。』

———————————

『先人嘗雲,繁事從簡,六極天橋之主卻總有辦法將簡事弄繁——真叫人不佩服也不行。』
『好友,你也該明白,有些事……』
『——不按規矩來恐為不妥是吧?』藍衣人嘲諷地挑起眉捎,羽扇在襟前輕搖出幾分戲謔,『每次都是這句,凡事照規矩來,總有一日將成為你最大的敗筆!』
『各人行事之道有別,我不想再和你做這種無益的爭論。』赭袍人長歎一聲,自座位上慢慢站起。
『好像是有人被那些個陳規陋矩攪得頭疼不已,約我[專程]來[商討解決事宜]的哦——莫非是尹某記錯了?』

片刻的沉默,赭袍人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指節弓起,呈現幾許無奈的白。

『……好友……』
『區區並沒有說你不是好友。』
『………………』
『請原諒不才與好友的默契還未到達不開口也能交流的境界。』

黑線伴著細微的青筋在赭袍人額角跳著奇妙的舞蹈,於是他沉默下來,垂目去看那藍衣人的眼,卻被更加淩厲地瞪了回來。

——又變成了這樣!和那人的交談又變成了這樣!
赭袍的天橋之主多少有點氣餒地想著,然後忽然驚覺:天,已經是第幾次了?我居然『又』得這麼順溜了……


長久的、仿佛不帶任何目的的凝視,在雙方的默許下持續進行著。
事實上,交纏錯結的目光並不能到達對方靈魂深處,過去不曾、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
可是兩人都沒有移開視線——雖然明知這種舉動是無益並且無謂的,六極天橋的二位橋主依舊以一種近似示威的毅然對峙著——就好像一旦退縮便會輸去什麼東西,或者錯過某種細節那樣。

從初識算來,落在彼此身上的注意力已經比對其他人事的關注全加在一起還要多;儘管如此,昭穆尊也好尹秋君也好,從來不曾徹底地看清過對方。
所以他說他深不可測。
所以他說他城府如坤。
——當然,那都是在人前的說辭。

也許因為同屬於不易讓人看透的類型,也許因為都習慣將心思掩藏在公式化抑或正邪難辨的言行中,也許因為交陪得太久了太專注了太沒有參照系了……
可惜旁觀者清的臥龍行並不喜歡吟詩作賦,否則他就會說:宛如大氣那般存在著卻無法觸摸,宛如流水那般流淌著卻難以捕捉,宛如沉眠時意識底層那些隱約察覺卻怎麼也理不清的意像——
簡言之,昭穆尊與尹秋君之間的關係,本沒有人能予之以定義。

武道人士通常把彼此合味的人稱為朋友;比朋友還要投緣的就叫作好友;比好友更深一層的關聯乃是摯友;如果摯友的感情上再添加若干年時間的醞釀,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喚一聲:至交。
可是,至交再往後呢?
況且並沒有哪道天條律法規定,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個至交。

也許可以驕傲地宣稱,某位『比至交還要至交的人』對自己而言獨一無二;然而世生萬象千姿百態,哪怕要用『獨一無二』來形容一隻螞蟻,亦是未嘗不可的事。
那麼交陪與交陪之間的不同,究竟體現在何處呢?


昭穆尊緩緩地踱到尹秋君身前,被居高俯視的感覺讓後者覺得不悅,於是很乾脆地立了起來。
輕歎了口氣,昭穆尊用很沉穩的節律舉起左手,固定在尹秋君的右頰上。
然後,屋內僅有的兩道吐息,便重疊在一起了。

並不是第一回進行這種行為,然而其發生的時機也好、每一次持續的時長也好,都是毫無規律可循的。
或許是想結束掉這場沒有盡頭的互瞪,或許是作為對尹秋君之前那些揶揄的變相報復,昭穆尊在對方透著湖青色的嘴唇上輾轉反復,以並不輕柔的力道。

初次唇齒相依的時候,主動湊近來的一方是尹秋君,碧藍色的眉目裏帶著半促狹的笑意,以一種戲謔的姿態從友人差點脫眶的眼珠前晃過。緊接著,從昭穆尊『位於鼻樑以下、用來進食的器官』外層上,傳來柔軟但沒有溫度的觸感。
尹秋君一向不喜歡解釋自己做過的事情,昭穆尊也並不像面相上看起來那麼老實巴交。因此,在那個吻完成的瞬間,兩人心中已然明澈如鏡——
這,是一種對底線的試探。

如果是對方,是從年少時開始同修,對彼此的事比誰都清楚、卻又比誰都陌生的對方,能夠接受到——或者說,忍耐到——何種地步呢?
在這條底線之前,他們是至交;在這條底線之後,存在著世間任何詞彙都不能詮釋的羈絆。
而他們,正停駐在那條底線上。

——————————————

傳說總是或多或少會有不同版本,但是當一個傳說的原型是女性向限制級、衍生版是男性向限制級的時候,想要為其杜撰一個完全純良的版本,還真是頗傷腦筋。
也正因為如此,在講到『整理家務』的部分之後,蠹魚孫沉默了很長時間,並且在施兒催促他繼續時接連咳嗽了好幾聲。

『神魚神魚,你明明是魚,為什麼還會嗆水?』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不可以嗎?』

既然開了頭,故事就得繼續下去,否則這小子較真起來纏著不放也滿頭疼的。
蠹魚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如此這般持續了半年之後,有那麼一夜,馮生的父親半夜起來小解,聽到兒子房裏有男女說話的聲音,便貼在門縫上探看。當時兩人也在忙著……整理房間。老父看見這一幕後勃然大怒,闖進屋裏把兒子教訓了一頓。』
『可是,為什麼馮生的阿爹要發脾氣呢?』施兒咬著手指很困惑地插嘴。
『傻小子,當然是因為馮生和來歷不明的女子偷……』
『偷?』
『——偷著打掃房間,卻不告訴自己的父親!』

好險好險,『偷情』兩個字已經溜到喉嚨口了……

『真的是這樣嗎?』
施兒低下頭,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便直望過來。蠹魚孫生平第一次後悔自己投胎作了身軀扁平眼睛生在背上的魟魚——如果是鯰魚、鯉魚、或者其他什麼魚的話,至少眼睛長在身體兩側,不會被那傻小子瞅個正著。
『當然是這樣!無論整理家務還是其他什麼事,瞞著親人都是不對的!大半夜請一個陌生女子來幫忙還瞞著親人那就更不對!』
『哦,這樣啊……難怪阿爹每次回家晚了,阿娘都會罰他跪搓衣板,還一個勁地問他到底和哪個女人做什麼事去了,弄到大半夜才回來……』

——————————————

幾乎是每天都要進行的二人獨處;
已經略帶了異色滋味的親昵接觸;
一眼望去,萬事如常。
——一眼望去的話。


昭穆尊緩緩離開友人的嘴唇,手指卻還停駐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龐上。
就面相而言,尹秋君劍眉朗目鼻正唇薄,本是相當清朗俊美的;偏生自少時起就愛蹙了眉頭看人,眼睛又裏常斂著一股似嗔非嗔似謔非謔的神氣,故時有人會說他『生得邪氣』。昭穆尊定定地看著友人的臉,目光掠過他藍的鬢髮、藍的眉目、藍的額心記,最終落在那道自額際越過右眼、一直貫穿到頜骨部分的刺青。
那是尹秋君整張臉上最妖異的地方。

昭穆尊的指尖,以一種詠歎式的韻律,沿著那抹海藍滑下。
突兀的、詭譎的、和原本端整的臉龐格格不入的,傷痕。

——是的,除了尹秋君本人,這世上恐怕唯有昭穆尊才知道:那刺青的正體,是一道多麼可怕的傷痕。
遙記得那熱血方剛的年月,他們都還是初出茅廬的江湖新丁,時常會遇上難以應付的敵人,受傷也是在所難免的。只不過在那一天,如果尹秋君沒有一掌將友人從對手的致命鋒芒下推開,那麼留下這道傷痕作人——或者作鬼——的,便是昭穆尊。

從那個時候開始,昭穆尊就很清楚:尹秋君願意為昭穆尊付出生命——哪怕平日裏他熱衷於用毒舌將自己損死過去又氣活過來。
所以,昭穆尊心甘情願被尹秋君損死過去又氣活過來。多少次也不在話下。


昭穆尊一直習慣于『好友』這個稱呼。尹秋君是『好友』,臥龍行也是『好友』,三人同處的場合,便是『兩位好友』。若到了激動時,大約會呼喚得更深情更直白一點——也就是『摯友』。
尹秋君則喜歡直呼友人的名諱。『昭穆尊』三個音節叫得擲地有聲,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絕不肯大而化之。即使在最坦誠相對的時候,也不過以扇掩面直呼其名,再說聲『肉麻的話省起來吧』。
昭穆尊曾表示:對自己而言,藍發的同修首先是『好友』,然後才是『尹秋君』。而在尹秋君的理念裏,無論褐發人是不是『好友』,都會是那個只此一人的『昭穆尊』。
極微妙的區別,卻絕無法忽視。

昭穆尊在那條名為『好友』抑或『摯友』的分界線上止步,傾盡畢生耐心般凝視著尹秋君。

每一回的試探,都遊移在玩笑與認真之間;而這種反復徘徊的結果,就是每一回都有什麼難以評估的新成分,沉積在兩人之間。
那些莫可名狀的沉積物,正在將底線壓向崩毀的極限。

『尹秋君……』
昭穆尊貼近前去,將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與嘴唇一起,壓在那蜿蜒著藍色印痕的顴骨上。
然後他終於聽見了對方不帶嘲諷意味的聲音——
『你啊……』


仿佛銳鋒一分一分逼近懸著千鈞的絲線,昭穆尊用極緩的動作解開尹秋君外袍上的盤扣;同時左手輕輕一挽,將未束入髻中去的藍色長發自那立起的寬領下撩了出來。
尹秋君不動聲色地任昭穆尊動作,攥緊自己袖口的手指卻表明他並不像面上看來那麼平靜。昭穆尊的手已經拂開他的外裳與中衣,僅隔褻衣,密密地貼在他腰上。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和壓力,以一種堅定但不強硬的態度,環住了尹秋君的身體。

對習慣與他人保持距離的人而言,被觸摸的感覺並不算美好——至少也是突兀而陌生的。尹秋君慣顰的眉心蹙得更緊了。
會意外,但意外的並不是這種行為本身。長久以來的相互審視,從一開始就只有兩種結局:越界,或者放棄。所以尹秋君只是意外,這個結局的到來竟是如此之快。
事實上,無論結果如何,他早已有了接受的準備。

於是尹秋君從袖內探出手來,很堅決地抓住了昭穆尊的胳膊。
『你的衣裝太繁複,我懶得研究解法——可以請昭橋主自便麼?』
他的眼睛淺淺地彎起來,嘴角綻開促狹的弧。


剝開藍色的繭,絲絨下是一片白皙。
昭穆尊將兩人的衣物在床畔小幾上粗略疊放好,然後俯下身親吻尹秋君的眉間。他這種根深蒂固的一本正經,怕是到世界末日也改不掉了——尹秋君一面想著,一面將手指插進已經披散開的褐發中。

手與嘴唇是很奇妙的器官,即使在身軀其他部分都已大面積相貼的時候,一個撫摸或一個觸吻也能帶來完全不同的感受。簡短的、綿密的、不斷變換著範圍的接觸,像針尖劃過,又像火舌舔舐。
修煉越久的人,身體燃起熱情所需的時間往往越長。然而兩人的神經,早在第一次唇舌相觸時就已經繃到最緊,就像層層疊疊壘起來的骨牌,容不得丁點差池。
付出與接受、猜測與證明、理解與被理解、重視與被重視……想要確認的心理是一種後勁十足的酒,在反反復複的輸贏之間,當事人早已酩酊。

尹秋君一手一邊夾住昭穆尊俯在自己胸口的頭顱,毫不婉轉的將它撐起來;然後略抬起上半身,氣勢洶洶地去吻那張總是抿成直線的唇。兩人的腰部以下糾纏在一起,熾熱如火不動如山。
房中術這玩意說起來和做起來完全是兩種境界(尤其是發生在同性之間時),再加上二人隨年齡修養而積累起來的潛意識矜持,便造成了笨拙與沉穩並存的當前狀況。
昭穆尊一面應付著尹秋君刁鑽的舌尖,一面拓展手指在其私密處的領域,同時體諒地扶住那人弓起的腰身。面面俱到實為不易,饒是鼎鼎大名的天橋主人之一,額角肩背也免不了汗珠密佈。
尹秋君在昭穆尊的唇上吐出模糊的音節,不知是呻吟還是抱怨,然後緊貼著對方掌心的輪廓讓自己沉淪。十指之間淌過淺褐的流泉,糾結進每一片指甲的縫隙,像安撫。

進犯的手指小心而堅決,敞開的身體執拗卻順從。
仿佛每一步都是寫在預言書上、早已拜讀過無數遍,在迎接它們到來的時候雖然大膽地踢開了驚奇,卻還是會為那種身臨其境的現實感而動搖。
像是在期待,然而期待的所有行為主體,都是自己。


當一個人願意為了你冒生命危險的時候,還有什麼是你不能回報他的?
也許昭穆尊會說:抱負。
當一個人你願意為他冒生命危險的時候,還有什麼是你不能交給他的?
也許尹秋君會說:傲氣。
但是這一刻,抱負與傲氣都沉眠在意念的最深處,悄無聲息。

大腿內側的皮膚,在人體上是數一數二的細膩。昭穆尊將手指探向更深處時,腕部便無可避免地在那塊肌膚上反復摩挲,以至尹秋君不得不扣緊了他的肩胛,以防自己發出事後想起絕對會後悔的聲音。
來而不往非禮也,尹秋君騰出一隻手擠入兩人之間,撫慰對方的手法恣意而狂放。習劍的虎口帶有溫厚的繭子,以經天緯地的耐心一點點抹平手中那些柔軟的皺褶。
絕對的、尹秋君式的挑釁。

昭穆尊的呼吸聲一下子重了許多。將眼前人擁得更緊一點,他對著那自藍發中露出的耳廓低語,詞句間暗潮起伏:
『你我這樣……究竟算是什麼?』
尹秋君眯縫起雙眼,似乎因暫時掌握了主動而有些自得,一開口卻還是那慣常的調子——
『做都做了,又何必問?你還是那麼循規……』

因為昭穆尊忽然增加的手指,尹秋君到底沒能把那句話說完。


昭穆尊開拓的節律一點也不躁急,但亦不是寸步難行般的溫柔。
尹秋君在身體被最大程度分開的瞬間,疼到一口咬上昭穆尊的肩膀。血的腥鹹伴隨著臟器被侵入的異物感,在他體內同時擴散開來。

為什麼,可以讓另一個人與自己接近到這種地步?
容忍與承納的界限在一瞬間被擴大到前所未有的深度,無論生理上還是心理上。

——是不是這樣,就可以證明眼前之人於己的唯一性?
一寸一寸將連接放大的過程無比漫長,漫長到兩人都以為這個階段將持續到天荒地老。

而房門被用力拍打的聲音,就在這個當兒急促地響了起來。


後記:

雙手合十,二位橋主對不起,在關鍵時刻對你們喊『卡』- -|||||

真累……我只喜歡寫草莽的全武行,斯文人亦步亦趨的滾床單不是我會做的菜啊|||||||||
感覺上是在無厘頭惡搞裏硬塞入了假文藝成分,拖長篇幅不說,還特彆扭。。。

順說,《紅玉》原著乃是《聊齋志異》中的一篇,讀過或者有興趣去讀的道友,不妨就原文猜猜下篇將要揭露的歷史真像XDD(天音:真像你個頭!)
                          —— 疲憊萬分的野渡 上


顶端 Posted: 2008-02-27 12:54 | 7 楼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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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传说原来是可以这样解释,还真有意思~~
看前几篇~~小昭就是被小尹吃的死死嘛~又是被劈又是扫地,千里迢迢的“追求”居然还“未遂”……不过,小尹就是别扭才可爱啊~~小昭你就享受“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吧~~
蠹鱼孙讲故事的水平还真不错……不过《红玉》拿来教育小孩子有点早了哈~转的好硬啊……
居然停在这么关键的地方……大人快回来填坑阿~是哪个不识相的来坏好事~!?
ps.大人不想写H就表勉强~~光看那段前戏就累……这两位也太拘谨严肃了吧?H就是要热情要激情阿~~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0^
顶端 Posted: 2008-04-17 01:35 | 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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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传说原来是可以这样解释,还真有意思~~
看前几篇~~小昭就是被小尹吃的死死嘛~又是被劈又是扫地,千里迢迢的“追求”居然还“未遂”……不过,小尹就是别扭才可爱啊~~小昭你就享受“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吧~~
蠹鱼孙讲故事的水平还真不错……不过《红玉》拿来教育小孩子有点早了哈~转的好硬啊……
居然停在这么关键的地方……大人快回来填坑阿~是哪个不识相的来坏好事~!?
ps.大人不想写H就表勉强~~光看那段前戏就累……这两位也太拘谨严肃了吧?H就是要热情要激情阿~~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0^
顶端 Posted: 2008-04-17 01:36 | 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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