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長的花火紅了一片綿延，在那片獨立在川洲的島嶼上，盛開了成群的曼珠沙華。
當昭穆尊睜開眼睛時，自己正在條小船上，前方有著一人，沉默擺渡，視野所及是一片的鮮紅，好似血般，紅的炫目。
他在這片鮮紅中，想起了許多人的臉，他們在被他以雲龍或是掌氣貫穿身體時，也曾經噴濺了大量的這種液體。
而那裡頭有一張臉，在震鳴的雲龍斬中，一直揮之不去，連當時的觸感都好似烙印般的深植在手掌間，無論他做過些什麼，始終無法驅除。
灑了那人滿身的鮮紅，他的臉龐沾附了些髒污，從來都是不可一世的眼神，難得的黯淡無光，成了靜止的琉璃，不再折射。
每想到這裡，昭穆尊總是感覺到迷惘。
他時常在很多個夜裡，荒謬的認為他其實沒死，依舊在天橋上，依舊等待著自己沒有防備時，佈置一兩個小陷阱，最好是能將自己整的東倒西歪。
在那張臉倒落塵埃後的很多個夜裡，他每天早晨醒來張眼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堤防他的惡整。
那天擊碎了的懸橋，像是落雪一樣降下，帶點藍灰色的結晶接觸到地面後就消散無蹤。
直到他無論怎麼的喊著：「操天道，化兩儀，八卦極天。」都不會再降下另一座橋時，他才會想起，原來那天落下的藍雪真的消散了。
然後他會繼續嘗試喊：「尹秋君。」只是這個名字的主人，再也沒有一邊搖著羽扇，一邊斥喝他不要吵。
這時候昭穆尊會相信，那一切不是夢。或者該說過去的回不來，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毀壞過又再重新復原的。
可笑的是，昭穆尊總還是重複著在每個夜與晨的交替，以為他沒有死。
事情不斷的反覆，最後昭穆尊對死亡這兩字的定義越來越淡泊，越來越無法分辨。
終於他認為應該是正道眼中錯誤而罪惡的一生結束在了蒼手裡，縱然他非常不願意，無論是爲了理想或是爲了什麼，他都不希望如此。
但反面而想，卻又找不到比蒼更適合結束自己的人。人有時就是這麼矛盾，因為很多複雜的原因堆積在一起，然後作出種種連自己也感到掙扎的決定。
就像他殺死自己的好友尹秋君。
他其實不想要殺他的，當然，這是實話。在這個武林，多一個朋友總是比少一個好，更何況他們也是貨真價實的朋友。
只是越是看中彼此的感情，往往越禁不起三言兩語的挑撥。
在雲龍還沒有貫穿尹秋君的胸口時，其實他想收手的，或者他希望從尹秋君口中聽見什麼保證，然後他們會不會再一次的相信彼此？他曾經如此想過。
但驕傲如尹秋君，也如同他自己的自負，終究沒有任何承諾與保證，於是雲龍義無反顧的向前飛去。
他並不否認他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於是雲龍沒有餘地的向前揮去。
就像曹操揮劍砍伯奢於驢下，他明知是錯了，卻也只能一路錯到底。
小船一路飄蕩，搖搖晃晃，火紅的彼岸已相距不遠，昭穆尊看著船頭擺渡的人，一身黑袍遮蓋了身軀與臉部。
船身碰上小島土地時，劇烈的震了下，幾乎讓人站不穩腳步，然而那佇立在前的擺渡者卻絲毫不受影響，冷冷響著語調，道：「下船吧。」
昭穆尊禮貌的道謝後，雙腳踏上了這片紅色的土地。
曼珠沙華隨著風向搖擺，火紅的花瓣被風吹散，飄零了四周。
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站立在那片濃艷的花海中，側著身，他見到他兩旁垂下的髮絲，是遠青的藍，是天橋上百年不變的藍，手上還是不離身的拿了一把羽扇。
即便身影是如此麼模糊不清，昭穆尊還是沒有遲疑的開口。
「尹秋君。」
那人舉高了羽扇遮臉，回過身來與他對視，許久不聞兩人出聲。
「你還恨我嗎？」最終還是自己無法沉住氣的洩露了聲音，隱隱透著一點焦慮，而對方像是陌路人一般的神態，令昭穆尊不住徬徨。
「喔？我該恨你哪裡呢？昭穆尊。」尹秋君放下手中的扇子，遮掩下的面容一如從前般揚著似笑非笑的嘲弄，在兩人分隔了如此久後，相見竟恍若昨日。
一切彷彿什麼都不曾改變，天橋不曾成雙、兩人不曾相殺。然而面對這情景，昭穆尊卻只感覺到怪異，一股難以忽視的不安在竄升，像是風雨欲來前的靜。
「是否還恨我揮下的那刀？」
越是聰明的人，越是無法成功的欺騙自己。心裡比什麼都清楚，過往就算不提起，也不會由彼此的記憶中消失，那又何必死包著一個雙方皆心知肚明的假象？
「恨。」尹秋君聽來平平靜靜的語調沒有更多表示，僅就一字作為答覆，後頭又留了句，「但你終究也逃不過命定。」
昭穆尊一聲苦笑，「是呀，自作孽果真不可活。」
縱然心裡有其他更想表達的話，卻全然說不出口。
「這是報應。」對方搖搖扇子，隨性的說了句，微側過臉，羽扇再度遮了面，「誰讓你不識好人心，自斷手足？」
如此明顯的抱怨，讓昭穆尊一時連苦笑都沒了，只是愣著站在原地看著尹秋君，思索著如何答覆。
正在兩人都沒有回應時，尹秋君藏於扇下的臉，頗有深意的覷了昭穆尊一下，然後逕自回過身，緩慢的踏步而走。
「走吧。」他不經意的說。
「去哪？」昭穆尊疑惑的跟上腳步，踏過片地開滿的曼珠沙華，折損了直挺而起的花朵，殘下一地花瓣。
「黃泉。」尹秋君續走著，身影幾乎沒入一片花海中。
那條通往黃泉的路上，只有純粹的紅色，無際延伸。
「尹秋君……」昭穆尊有所顧忌的聲音，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歉意，包含著後悔，卻就是無法傳達給對方。
尹秋君沒有回頭，亦沒有停下腳步，還是如常的神態，「昭穆尊，哪裡跌倒，就由哪裡站起，即便身落黃泉，你依舊可以一展理想。」然後那把藍色的羽扇遮住了他半個面孔轉身，昭穆尊卻恍若看見了他的笑。
剎那間他才明白了。
──是否你從來就不曾怪過我？
昭穆尊的唇向上微揚，「不必，曾經過往的夢，就讓他隨此生去吧！黃泉，昭穆尊只求有摯友相伴。」
「喔？」尹秋君眼神直盯著他看，「後不後悔？」
這句話讓昭穆尊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尹秋君所指的後悔是哪個，是從前曾經自斷手足？還是現下？
但他知道──
「現下，不後悔。」
尹秋君放下的羽扇後，彎彎的俏起嘴角，一如懸橋還未雙分般兩人嘻笑怒罵的日子。
「黃泉，很長、很長。」
「我們有時間可以走。」
曼珠沙華開出的血朝無垠的盡頭一路延伸，如同指引般的醒目；亡者每走過一處，就好似踏過了自己生前的罪孽，再重新贖還。
黃泉，我們終於無須再遺憾。
這裡，沒有一處名叫武林。

【彼岸．完】2007.01.31
BY 蝶祭

好,好经典~~~这种感觉,超棒的~~~~
喜欢这种冰雪聪明的小尹,不会在愤怒中迷失的小尹,深深的了解自身的小尹,以及懂得原谅的小尹~
小尹果然是贤妻典范,膜拜ING~~~~
黄泉下的世界,仿佛只是他们的退隐生活,希望某昭不会突发奇想要去做啥"鬼雄"去了,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