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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主题: 紫微垣(作者:般若兰宁)更新至11章下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殷野
人生何处不销魂
级别: 四大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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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五):下

打發走了送信夥計,龍宿捏著信箋暗道:“我方到南陵不足一日,即便是江東儒林掌閣,應也未知,如何竟被人找上門來。但看此信,卻不似懷有惡意,無論如何,前去一見便知。”一面仍將劍囊負上,以防驟生變故。



心有所往,腳下格外快了三分。踏入將軍嶂週邊山徑之時,初更仍未起,天畔幾縷薄雲如絲,此外便是一色通透的藍,下映青山,頗有幾分大開大闔的灑脫之氣。

路旁一座山亭,松柱茅頂,古拙可人。龍宿遠遠便見到亭中一人正在煽爐烹茶,藍衣白衫,隱約眼熟。待入了亭,方記起正是用飯之時,所見在雅座上獨酌之人。心思轉定,那人已轉過身來,提壺注水,笑道:“新茶正好,公子果然是有緣人。”

龍宿一面不動聲色打量這人,一面道:“閣下便是以風月芍花相邀之人?”

“正是。”藍衣青年伸手延客入座,“不瞞公子,在下以花月相邀,乃是後話,此時是欲借公子數分氣力,達我一個薄願。”

龍宿聞言反笑:“若是有事相求,何妨直接開口,不出天理人情之外,我自會考慮。”

藍衣青年笑道:“公子看我,可象是會做傷天害理之事?”

“這還要一見才知。”龍宿見這藍衣青年眉眼含笑,別有一番書卷之氣,俊秀風流,心下已是頗有好感,“請問閣下如何稱呼?”

“鄙姓金,虛長了公子幾歲,若不嫌棄,稱我一聲金兄便好。”

龍宿也自報了名姓,兩人二番見禮,再落座。金姓青年斟新茶,推盞向前道:“將軍嶂虎符口內地孕靈氣,寶光潛伏數百年而欲湧,乃是克化五金之物。我雖然未眼見,但以氣勘察,此物與我數年來營營所尋之器相去不遠,只可惜虎符口入口處天生一陣鐵甲玄風,如猛將固守關隘,寸步難入。我請公子前來,便是欲借公子之力暫時克制玄風,好入內一觀。”

“何為克化五金之物?”龍宿初此聽說,大為好奇,“既是寶器,金兄如此合盤托出,豈不怕我起了窺視之心?”

金姓青年失笑道:“克化五金之物,市井處處可見,只不過此處這個,更得一段造物滋養罷了。我要尋的,乃是鑄煉五金之時,可用做熔爐的物件。正是我之寶器,彼之糞土。試問公子對此可會有窺視之心?”

龍宿聽了他的解釋,不由啞然,搖頭笑道:“如此寶器,自是有緣者禦之,我不敢奢望,亦無餘力。只是金兄尋此物,竟也是要自用麼?”

金姓青年取出摺扇怡然輕搖:“如何,莫非我不象麼?”

“以常理度之,當真不象!”

“哈哈,這便是我與眾不同的妙處啊!”金姓青年似是十分受用此話,春色上眉三分。

“但金兄所言虎符口處的鐵甲玄風,我未曾聽聞,更不知破除之術。金兄言需我相助,是如何助法?”

金姓青年莞爾道:“天生萬物,總不脫相生相剋之理。我對這陣鐵甲玄風雖然束手無策,但于公子,卻是舉手之勞。”

“願聞其詳。”

“將軍嶂之氣,源于古時忠君義勇之靈。而其地氣之眼,便在虎符口。鐵甲玄風宛如實體,堅不可摧,但也無非臣弼之屬。若有帝王玄黃浩瀚之威鎮在風眼,其風自然可歇。”

龍宿心中微有透亮,卻仍笑道:“我一介凡人,如何有帝王玄黃浩瀚之威?金兄莫要玩笑了。”

金姓青年只搖扇輕笑,半晌才道:“我雖不知公子出身來歷,但卻識得你背上‘麀鹿濯濯,白鳥翯翯’[注二]之風啊!”

龍宿一怔,笑歎一聲揖道:“之前是我眼拙,金兄果然是辨禦五金之精中的高人。”一面取下劍來,揭開半截劍袱,濃紫檀木鞘上,金絲繡出八字,古篆體銀鉤鐵劃,正是“麀鹿濯濯,白鳥翯翯”。

金姓青年眼中一亮,擊扇歎道:“好一口‘靈台’,好一口‘靈台’!公子能持此劍,今日之交遊,是我高攀了。”

龍宿複將劍收起,笑道:“此乃師尊所贈,我受之不名。金兄抬愛,不敢當。”



兩人再坐了片刻,一壺香茶罄盡,酉牌將過。金姓青年這才引了龍宿,從大路登山。到山腰之後,再轉入一條草徑小路。龍宿在後默記著腳下方位,見荒草漸高至沒膝,不見人獸足跡。也不知那位金姓青年如何辨認道路,不曾絲毫停滯,荒野之上,如庭中信步,遊刃有餘。

龍宿緊隨他而行,漸入山中極深之處。眼見天光將沒,忽的起了一個寒戰,心中有些忐忑起來,腳下不停,卻已默默運起真氣流轉周身。

金姓青年恍如不覺他的動作,仍是一味向山深草密處鑽去。又前行了一刻左右,才止步道:“此地就是虎符口了。”

龍宿滿腦子的胡思亂想被忽然打斷,驀地一怔,才反應過來。順其手指看去,前方不遠果然有一處天然石口。此時天光方沒,但那石口之中,卻已是一片墨黑,如凝實體。石口後究竟是何光景,無論如何也不得見了。

“這便是虎符口?”龍宿試探前行幾步。金姓青年忙拉住他道:“小心黑風傷人!你看石口中黑色凝體,就是鐵甲玄風。貿然近前,會被吸捲入玄風之中,危險非常。”

“不上前,又如何破它!”龍宿靈光一現,抽開劍囊系口,靈台劍清吟一聲出鞘入手,淡淡紫光裹於劍上,映得身周也明亮了數分。

仗劍在手,龍宿再次試探著前行,一路不覺異樣,唯見劍身上紫光愈發明亮耀目,再到後來竟似有將沖天而起之勢,而人已到了玄風石口之前。

金姓青年遠遠站著無法靠近,只能揚聲道:“石口之中,應有風眼所在。只需將劍插入風眼,鐵甲玄風便會止住了。”

龍宿依言細看,黑如流墨的玄風實體被劍光照耀,竟有了微微透明的質感。依稀可見風行運轉的軌跡,似是來自石口頂部。龍宿將劍平伸,人退後了一步,抬頭打量。丈余高的石口頂端,黑黝黝一片山岩,形如猛虎側臥,而虎口箕張,狀似吞吐,黑色玄風,正是自虎口噴湧而出。

瞧定了風眼所在,龍宿不再遲疑,墊步縱身而起,左手一撈,牢牢扳住石口頂突起的岩塊,右手已倒持靈台,清叱一聲,直向虎口之中插去。

寶劍入石,如插泥屑,轉眼沒入虎口一半有餘。龍宿翻身落地,飛起一腳將身旁一塊頭顱大的石頭直踢入石口中去,一聲脆響,玄風凝體如粉碎落,露出之後寸草不生的一個鬥谷。

“成了成了!”金姓青年快步上前,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向龍宿一揖道:“多謝公子相助,玄風已止,公子可有意與我入內一觀?”

龍宿見那鬥谷只數十丈方圓,以自身修為,即便有變,也有把握迅速回到山口取劍,便點頭道:“有勞金兄帶我一開眼界。”



兩人連袂入谷,金姓青年先是四下顧盼一番,便直向西側行去。此時天已全黑,只有點點星月之光,見金姓青年屈指扣擊石壁,竟有金器交鳴之聲。龍宿大奇道:“此壁非是石質?”

金姓青年只在石壁之上上下摩挲,時而點頭,複又退後打量,忽的長歎一聲,頓足道:“我晚至百年,此物已不成了!”

龍宿見他忽轉愴然之色,如失至寶,便道:“金兄為何有此一說?”

金姓青年手撫石壁歎道:“此石本是絕佳的鑄爐材料,但自成形之後,無人採用,而久在深山受天地精華沁染。如今五竅滋生,竟已化做一尊天然的秦皇鼎,而非能取用打造之物了!”

一面將壁上五處石竅指于龍宿觀看,“此五竅如同人之五官,將鑄材置於口中,運真火鍛煉,骸從鼻走,器自眼出。所鑄造出的兵刃,可得天地之靈。然而此鼎已與山谷渾然一體,又得五竅,非自然陰陽之火不燃,已非我力所能用。可惜啊可惜,如此一塊神物,我也終是無緣得之!”

龍宿對於鑄造之事似懂非懂,但這一來也略明白了八分,只得道:“人事器物因緣不同,許是此物與金兄無緣,此後再尋其他的鑄爐材料也無不可,金兄莫要過於執著了。”

金姓青年仍是頓足撫胸好一番感歎,才戀戀道:“雖不可得,但能一見傳說中的秦皇鼎,也算不虛此行。叨擾了公子半日時間,此時天色已晚,也該回轉南陵城了。”

龍宿聽此自然同意。兩人出了鬥谷,金姓青年避出數丈之外,龍宿依樣將石頂虎口中的靈台拔出。劍甫離石,玄風立起。龍宿走出數步再回望時,石口之中,已又是鐵甲玄風凝聚成障,黑邃幽然。



自將軍嶂返回南陵,兩人腳下迅速,不過花了小半時辰。金姓青年精神回復之快,出乎龍宿意料,才行至中途,已又伶俐健談起來。龍宿心中已知此人見識眼力非比尋常,一路聽他說些山南海北,玄妙逸聞,倒也有趣。不覺間停步在一家中等規模的客棧之前,金姓青年握扇一揖:“已到我下榻之處,公子可認得之後回去的路麼?”

龍宿笑道:“只管向最是燈火輝煌處行去便是了……原來金兄也是客居在此麼?”

金姓青年歎道:“我遍訪靈山秀水,只為求一可為鑄爐之物。但今日看來,南陵仍不是有緣之地,數日之後,便要另去它去了。”

“如此……”龍宿若有所思道,“金兄信中所言,‘一川風月,十裏芍花’,不知何時可前往一踐呢?”

金姓青年黠然一笑:“公子如雅興未減,明日請來此相見,我自當請你一領‘一川風月,十裏芍花’之妙。”



兩人笑語作別,龍宿辨認了客棧方向,乘著夜風清爽,月朗星稀,悠閒踱步回去。轉過一個街角,客棧紅燈已然在望,卻忽的瞥到不遠處一排房頂之上,一條淡淡紅影一掠而過,速度極快,邪氣繞身。

龍宿心中一動,不作多想,返身也躍上屋頂,追蹤而去。但只這一耽擱,那條紅影已又掠出十餘丈遠,幾個起落,直投城外去了。龍宿遠遠看到,卻不緊追,小心踩到紅影飛掠之時落腳的一處瓦面,低頭細看,青灰色的瓦塊之上,染有幾滴深色。用指尖蹭起一嗅,一股淡淡血腥之氣。龍宿皺眉想了片刻,忽然“哎呀”一聲,敲手暗道:“莫不是他也到了南陵?真是冤家路窄!”一面不再繼續查探,仍回客棧去。

踏入客棧大門,幾名眼熟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其中便有白日那名數次打雜之人,笑盈盈引著龍宿上樓,一面道:“公子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今天真是不安生得很,前幾天只在城外鬧的邪門命案,今晚竟然鬧進城裏來了。”

龍宿停步抬眼:“城中有人遇害?”

“可不是,我聽去看的人說,死了一共兩人。嘖嘖,都開膛掏心的,血流得乾乾淨淨,真是怕人!”

龍宿聞言皺眉,低慮片刻道:“你明早到我房中來,我有事托你去辦。”

夥計一疊聲的答應了,將龍宿送到房門口,又討了些許賞錢,歡天喜地的去了。



待到次日,這名得了吩咐的店夥果然早早便來服侍。龍宿方洗漱罷了,坐在桌邊取了封金漆薄箋,道:“你可知南陵江東儒林的門戶?”

夥計笑道:“公子您這話問假了,南陵城的人,誰又不知道江東儒林呢!江東儒林的掌閣,我還曾遠遠的見過一次。”

龍宿點頭道:“這封書箋就煩你為我送到江東儒林,若是有人問起我的所在,但說無妨。”

夥計千應萬應的接了。看似一紙薄箋,入手竟頗有分量,瑩潤細滑,不知是什麼紙張。箋皮上蓋了枚朱紅印記,筆劃繁複,也不認得是什麼字。只覺紙上似有暗香流動,嗅入鼻中,說不出的通體舒暢。

龍宿自知這儒門天下上位之人所用的文箋,尋常人未曾見過,也不做它言,又另取了一封書信道:“你將信送進江東儒林,待見到裏面有大動靜之後,再去距這裏兩條街外的一家文都客棧,找一位姓金的青年公子,將信交他,其他不必多說,回來便可。”

“公子說的大動靜是指什麼?”

龍宿輕笑一聲:“到時你自然就知道了。去吧,順便替我叫早飯上來。”



文都客棧的一間上房中,那名金姓青年正立在案邊操筆弄墨,門外跑堂夥計忽然轉送上一封書信來,告了擾就退下了。

金姓青年見信套潔白,不著一字,笑了笑從中抽出信來,同是一張謝公箋,換作明黃紙色,其上提了一詩: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注三]

金姓青年彈信而笑,搖頭道:“哎呀,好聰明的人。只可惜我這剛剛完成的一幅佳作,無人共賞了!”一面將信箋放到一邊,複提起筆來,在案上墨蹟初幹的一副月下芍藥圖的空白之處,提上“風月芍花圖”五字。



龍宿在房中用罷了早飯,正在閑坐,樓下忽然起了一番喧鬧之聲。少時數人腳步聲上得樓來。當先之人粗重飄浮,想是引路的店中夥計;之後數人,腳力輕健迅捷,功體修為,都是不凡。此外另有一人,不聞腳步之聲,只有氣息綿綿之感,身負修為,較那幾人又高了不只一個等級。

房門只是虛掩,龍宿待幾人在門外停步後,便揚聲笑道:“請進吧。”

店夥應聲卻退開,一位青衫秀士推門而入,見到龍宿之後,一拜及地:“江東儒林掌閣,修椽書客明沛涵,見過大公子。”

隨他而來的數人,也在門外依次施禮。

龍宿笑吟吟道:“明掌閣多禮了,請起吧。”

修椽書客告罪起身,這才道:“屬下已在外面備好車駕,大公子欲何時動身前往江東儒林?”

龍宿起身道:“本來只是些微小事,但因事關江東儒林所轄區域,才欲與掌閣一晤。有勞掌閣親身來迎,這便同回江東儒林吧。”

修椽書客聞言,知龍宿所指多半不離近日詭異命案之事,退步道:“大公子請。”

龍宿只攜了靈台劍下樓,早另有人在後取了他的隨身行囊。一行來到客棧之外,果然已有車馬與隨從數人等候在外。龍宿見車馬駕具,舒適華貴卻不張揚,知也是修椽書客用心安排,回頭笑了一笑,方才登車。

一切停當,諸人回轉江東儒林。因車馬之上俱打有儒門記號,路上行人紛紛自動讓在兩旁。鬧市之中,為免擾民驚眾,隊伍行速緩慢。龍宿卻也不急,倚在車窗邊打量兩旁街景。車行過文都客棧,龍宿望見那塊烏木燙金的招牌,不由輕笑一聲。放眼一瞥,一扇窗口似有淺藍衣角拂過,龍宿見了,越發眉眼生花的笑了兩聲,才又正身端坐。

車馬自文都客棧前走過不久,那名金姓青年攜了隨身行囊出來,以扇做涼棚向那行去處眺望一番,笑道:“原來是儒門的貴人,我那小小謎面,想是班門弄斧了。”一面喚來帳房結算了房錢,向另一方向的道路出城而去。

一路上見他把扇輕搖,衣袂飄飄,頭簪的羽翎隨風輕動,暢快而吟:“碧雲遮斷天外眼,春風吹老人間心。大龍上天寶劍化,小龍入海明珠沈……”聲漸漸遠不可聞。





[注一]迷穀:出自《山海經》:“ 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有木焉,其狀如谷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文中化用為鳥。

[注二]麀鹿濯濯,白鳥翯翯:出自《詩經·大雅·靈台》,是歌頌文王施政得民心,百姓為他造靈台與靈沼的故事。代指帝王之風。

[注三]:龍宿與金姓青年的來往謎面。“一川風月,十裏芍花”分別寫成黑色與紅色,暗喻“丹青”。而龍宿的回詩“李白乘舟將欲行”,出自古典故:汪倫以“萬家酒店,十裏桃花”邀請好美景美酒的李白至家中做客,李白到後,才知道“萬家酒店”是萬姓人開的一家酒店,而“十裏桃花”是指十裏桃花潭。但兩人的友情由此結下,李白臨行之時,汪淪於岸上踏歌相送,而李白便做此詩回報。



小小一個說明:關於龍宿送給紫荊衣的小禮物,為什麼選用《中庸》?有好奇的道友可以去翻一下《中庸》正文的第一句話,自然就知道。這裏賣一個小關子,就不明說了。



                                                      2006-8-28  般若蘭寧


顶端 Posted: 2008-02-24 12:41 | 1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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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六)上

章六:四面雲山誰作主



江東儒林位於南陵城東,占地頗為寬敞。但修椽書客應龍宿之意,不曾將車駕大張旗鼓引入正堂主院,而是直接轉進之內的精潔雅室安置。

一路行來,龍宿留神打量。見江東儒林弟子,井然有序各安其位。雖然儒林之中,書劍流風實屬平常,但此時看在眼裏,卻格外多了幾分嚴陣以防不測的意味。

待到室內落坐,龍宿心中思緒已轉了幾轉,向修椽書客笑道:“明掌閣,吾見儒林之中,內張外弛,其矢地可也是近日之中的嗜血凶邪?”

修椽書客聽龍宿率直發問,只得苦笑道:“說來讓大公子見笑。近日來,南陵城外屢屢出現血案,受害之人猶以習武者為最。吾此時尚無十全把握解決此事,只得先以治標之法,限制東、西二門的人員出入,再加強要地戒備,以防不測。”

龍宿點頭道:“掌閣此舉,自是十分穩妥。謀定方可待動,不然只是徒傷人力。吾初到南陵,對於此事只是約略有些耳聞,想來是掌閣不願驚擾民心,而將消息儘量封鎖了吧。”

“正是。”修椽書客喟然,“只可惜昨夜凶邪魔掌已延伸至南陵城內,若不能妥善安撫,只怕民心將浮。”

“掌閣不必憂慮,萬事有法可解。之前聞掌閣之意,豈不是已在積極尋求應對之策?只是不知掌閣口中‘十全’之意,可否為我略作解釋。”

“這……”修椽書客略猶豫了下,拱手道,“不敢相瞞大公子,在下多日來苦思應對之策,亦派出人手四處打探兇手虛實,小有所得後,略作了些安排。幸喜大公子親臨江東過問此案,聽大公子所言,想來對這惡人也有思量。吾冒昧,想與大公子再探討一番,同拿一個定論,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龍宿聞言一笑:“掌閣過謙了,吾對此事也不過略知一二而已。吾只知此名兇手一身詭邪功夫,近乎妖類,恐怕非是武力可以降伏,而要借助道門術法之能。”

修椽書客忙道:“大公子可有人選?”

龍宿略一凝思:“吾對道教門人知之不多,僅兩年前見過一位尊號法嚴的道門前輩,曾以六儀正法之陣拿伏這妖人手下一隻血奴而已。但法嚴前輩雖言要追蹤妖人而去,卻一直未聞後話,想來是這妖人狡詐異常,非但不曾落網,今日尚能來到江東興風作浪。”

聽到法嚴名號,修椽書客不由笑歎一聲:“大公子,原來汝竟已與奇者有過見晤。吾近日來所探得的妖人底細,便也來自於奇者之處,只是無緣不得面見而已。”

龍宿於他的稱呼有些詫異:“奇者?便是法嚴前輩麼?”

修椽書客含笑道:“大公子有所不知,法嚴道長便是道門正一天道之首,人稱天道奇者之人。只是多年來,江湖中多以‘奇者’相稱,而前輩原本尊號,竟是除幾名好友之外,便無多少人知曉了。吾也是近日中,才從易家少主處得知。”

“可是南劍易家?”

“正是。自血案出現,屬下便多處探訪。因易家與江東儒林素來交好,告之吾一事,便是與血案及奇者相關。”

龍宿聽他口氣,心中底定關鍵多半便在此了,莞爾道:“既然如此,明掌閣便說於吾聽吧。”

修椽書客點頭稱是,道:“易家少主易劍離有一胞妹,是其雙親老來所得,今年不過三歲。兩年前,這位易小姐尚在繈褓之中,被惡徒擄走欲修煉陰功,時值奇者追蹤妖人路過,出手救下易家小姐,但也因此耽擱,使妖人不知去向。易劍離與奇者頗為投契,便也從奇者口中得知了那妖人的一二來龍去脈。他聽吾那日所言,與奇者當日形容得十分相似,便合盤說出。這妖人自號‘血道冰邪’,以生人血氣修煉一種性極陰寒的魔功,並煉有數名血奴為其效力。妖人一脈非尋常方法可降伏,需得至陽之氣才能破他的陰功與血奴妖體。本來奇者身負正一天道絕學,要將他拿下並非難事,但不巧在奇者雲遊天下,難覓其蹤,只得再另尋它法了。”

“原來掌閣竟是已將這血道冰邪查得透徹了。”龍宿微笑,“那克制其功體之法,可有眉目?”

修椽書客道:“既然沒有奇者下落,便只好在至陽性的兵刃之上著手。但屬下愚鈍,一時竟無可應用之物。只得修書各地儒門分屬,以求對策。今日幸得大公子前來,可否指點一二?”

龍宿沉思了片刻,笑道:“明掌閣,吾倒是記起一物……汝可聽過‘烈陽針’?”

修椽書客啞然:“烈陽針?莫非是那宗早已不知下落的古物?然而它雖是至陽之寶,卻只多年前在武林中驚鴻一現。如今事在眉睫,恐怕花費人力尋它時有不殆。”

“掌閣有所不知,”龍宿道,“烈陽針並非不知下落,而是滇南離家鎮家之寶,故而才多年不曾現世。”

龍宿將話點到為止,修椽書客早已明白了他話中所指:“滇南離家,莫不是滇南儒院現任掌院離君侯麼?”



龍宿與修椽書客定下主意,一面命人追加一封急函往滇南儒院,向離君侯商借烈陽針,一面便暫時在江東儒林安頓下來,以待最後擒凶之舉。

修椽書客不敢怠慢,但又顧及龍宿不願過於聲張的要求,便將自己的別處“風簾翠幕”讓出,供他下榻休息。

自離開道境之後,一路吃住雖也妥當,終不及儒林之中,泱泱書墨之風來得熟悉自在。龍宿在風簾翠幕中好生休頓了一番,雖然處置血道冰邪之事刻不容緩,但時機未至,急也無用,他便按捺下心來,安心等待滇南儒院一方的回音。



江東儒林在內部與南陵城中的戒備並未因此而鬆懈,修椽書客也自有公事纏身,除早晚會謁外難得一見。龍宿靜下心住了數日,暗中估量以儒門傳送緊急消息的管道速度來言,近日該有來自滇南儒院的回應,便離了風簾翠幕,信步要去見修椽書客一問。

修椽書客日常在書閣之中處理事務,近午正是往來人最稀少之時。龍宿一路來到書閣之外,溽暑悶熱,不見一人,想來也都各自用飯休息去了。眼見閣門半掩半開,雖無人可以通報,龍宿也不在意,正要逕自進入,卻從內裏傳出斥責之聲。

不想這一來正逢著修椽書客訓斥門人,龍宿猶豫了一下,收回步子。從廊柱下探頭一望,閣中除修椽書客外,另有一名青衣少年,垂手跪著,卻仍不平道:“師尊,弟子此言並非冒犯大公子,而是就實而論,何錯之有……”

龍宿一愣,未曾料到竟是於自己相關,卻不知自己何有不妥之處,使這位小儒生如此犯顏相陳。當下更悄然側身,愈加的用心去聽。

只聽那少年道:“血道冰邪之事,師尊多日來已安排妥當,只待最後一擊拿下。大公子蒞臨南陵,後來居功而無實功,僅淺談一二皮毛而已。若大公子未至,滇南儒院見師尊之信,烈陽針一事同樣可得。子曰:‘待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大公子中途插手,擎高令指派師尊,卻多為空言。如此,豈非‘言未及而言之躁’麼……”

這一番話入耳,龍宿心中“啊”的一聲,如遭了平地一擊。書閣中再有修椽書客怒斥之聲,也難入耳。慌的沿來路急急折返去了。

一路匆匆回到風簾翠幕,避入了內室,正見桌上銅鏡之中,好一副面紅慌亂之態。龍宿一手掩了額,坐到床上,心中越發羞愧起來,暗道:“早在入儒林之時,便覺自己思慮過淺,但有修椽書客以禮恭迎,順水推舟下遮掩過去,卻未料及已是失德之舉。一時淺薄,反在一名小儒生眼中落于下乘,實在失儀之極!”

又一轉念道:“前足已錯,便該紀念在心。以吾之身份,若留貪功之名於此,日後豈不愧領儒門。即便僅在一人之心,一人不曾膺服,也非吾樂見。”

這一通反復思索,龍宿才將心境平復下來,再對鏡一看,忽地又失笑道:“一時見拙便如此慌亂,看來修為不及劍子遠矣。這八風吹不動的本事,卻也還要多加錘煉才是。”



滇南儒院傳來回信,卻是又在兩日之後了。龍宿本在風簾翠幕中靜坐,聞報後匆匆來到大堂,才驚覺滇南儒院對於儒林相借烈陽針的回復,竟是由離君侯親身前來。

略問了寒暄後,修椽書客便導入正題。離君侯笑著拿出一物,道:“吾接到明掌閣飛訊,便知江東儒林之事非同一般。不敢耽擱,速攜烈陽針冒昧前來了。”一面將手攤開,只見一方綃緞之上,躺著兩枚四寸長短的火紅長針,金赤耀目,熠熠生光,知是非同一般的寶器。

修椽書客讚歎道:“好一個至陽之物,名不虛傳。為江東儒林之事,請出離掌院傳家之寶,又勞動掌院親身前來,吾實在慚愧。”

離君侯將針遞與龍宿觀看,笑道:“明掌閣客氣了。其實吾這番前來,雖有兩個原因,卻是一半私心。不怕掌閣與大公子見笑,一來這烈陽針是吾家門秘傳,除吾之外,無人懂得運用;二來,離家祖上有訓,輕易不得請動烈陽針出戶。但江東生民有難,吾豈能袖手,又怕吃罪於祖宗之前,便親身護送前來了。”

龍宿點頭道:“如此寶物,離掌院小心行事自是該然。”

“大公子誤會了,離家祖訓,並非因烈陽針珍貴難得,而是由於另一個古怪的原因。”離君侯輕笑一聲,“離家祖宅之中,安頓有一塊奇石,重逾千斤,形如一刀一劍並立。這兩枚烈陽針,自離家祖輩之時,就插在這塊刀劍石上。據說烈陽針離石,便有大亂,但卻無人知源頭為何。而數輩之後,傳到吾時,便只稱‘烈陽針不可離戶,否則便有大亂’的空談了。”

“這祖訓倒確實是古怪!”龍宿與修椽書客點頭附和,隨即將此事撂開不談,仍策劃起如何殺除血道冰邪之事來。



近幾日來,血道冰邪的活動愈發猖獗,並有漸漸西移之勢。仿佛是要在南陵再盡情饕餮一番後,便要去尋找下一個禍害之地。

眼見情勢不可再拖延,待遠道而來的離君侯休息一夜,次日修椽書客便要進行拿殺血道冰邪之事。

修椽書客與離君侯自然在計畫之列,而為了減少其他功體較弱的儒門弟子的傷亡,二人儘量精簡人手,只挑選數名膽大心細而輕功極佳的門人守衛設伏四方。但龍宿卻執意要求同行,並笑道:“離掌院身懷烈陽針,明掌閣又功力深厚,有二位同行,吾有何懼。何況此番擒凶,二位各出心力,是為江東生靈,吾不行這一遭,心下實在有愧。至多,吾以自保為主便是了,想來以二位之能,也能予吾周全。”

見龍宿如此說,修椽書客與離君侯知是擋駕不住,也只好勉為同意。



血道冰邪藏身地點,便在南陵城外一處荒林之中。樹木荊棘,亂草叢生,果是一個極易隱匿之處。

江東儒林的門人敲定大概位置,將離君侯留于週邊,修椽書客與龍宿便極留神的步步深入其中。

荒林之中,路頗難行。龍宿數次被枝椏牽住衣擺,疑神疑鬼一番。修椽書客見他有些緊張,便婉言道:“大公子,此路難行,又至今不見妖人行跡。不妨汝先回轉稍歇,吾再略向前一探如何?”

龍宿搖頭笑道:“吾無妨。明掌閣,儘管繼續搜查。吾只是初出儒門天下,還不曾真正與人交手過,有些新鮮而已。與汝同行,也正好學習歷練一番。”



兩人複又前行了一段,略遠處林梢輕動,疑似風吹。龍宿本未在意,卻忽然間,風送淡淡血腥之味入鼻,立刻驚轉拔劍:“這裏……”

話出口的同時,修椽書客也已有了動作。電光火石之間,一道枯槁紅影已撲到二人身前,兜頭便抓。修椽書客將手中青玉尺去格,尺爪相交,竟發出“叮”的一聲交鳴。

而兩人四周,三四條猙獰血影隱現晃動,正是血奴們也在伺伏而動。



既已將人引出,修椽書客與龍宿也就不再多做停留,手上將血道冰邪裹入戰團,一邊暗中將腳步向來路回移,以便離君侯行事。

龍宿這才是初次與血道冰邪交鋒,方一上手,就覺頗有幾分吃力。一方是自身功體尚不足,一方則是血道冰邪的陰寒之功,裹得人透體生寒,如鬼氣襲體般難過。而四隻血奴在觀望片刻後,也一同加入戰團。修椽書客與龍宿俱知這些妖物宛如虛體,不懼刀兵,更是小心應付。

一番混戰之後,血道冰邪漸漸被從荒林腹地誘出。但他見二人僅是纏鬥,又在對招之時極為閃爍,心下也生了提防。將近離君侯藏身之處,忽“咭”的怪笑一聲,抽身便要退。

龍宿見狀不對,不待修椽書客動作,飛身躍上,挺劍便刺,喝道:“血道冰邪,三個月前,汝在西地吃吾等一劍,可惜只除汝身邊兩隻血奴,未競全功。今日再見,汝還妄想脫劫麼!”一邊連出劍招,不容他作喘息。

龍宿叫出當日前往道境途中之事,便是要激他繼續相殺。血道冰邪當時負傷慘逃,本不知暗中下手之人是誰,此言入耳,果然凶性大發,怪叫道:“小娃子,原來便是你偷襲傷我,留下命來!”竟舍了修椽書客,直撲龍宿。

他這一番發作,手下更見兇殘。龍宿摒神靜氣以對,修椽書客又迅速仗青玉尺周旋,但仍連見險象。一個躲閃不利,龍宿左袖已被帶下半幅。

見不好再作拖延,龍宿深吸口氣,與修椽書客對望一眼,全力提氣縱出戰團欲走。血道冰邪哪里肯放,半空中扭腰墊腳,直向他背心抓去。

聽到背後風聲,龍宿反身一劍格開,落地便向前掠,又是數丈。血道冰邪不肯放手,緊咬住兩個起落,已將兩人距離拉近,眼見再一擊便可得手,一時忘形之間,哪還覺得出已身陷一片烈陽聖氣中。

但龍宿心中卻算穩距離,見血道冰邪氣紅了眼,不覺烈陽針之威脅,已入射程之內,便在縱掠之中將身形一滯。血道冰邪拿住空門,兜頭向後心便抓。卻不想龍宿半空中折腰側滾,驚險閃開。而這一爪落空,不待變招,前方忽一片金赤光芒大作,離君侯閃身而出,運起烈陽針,疾電般破空而至。

這一下兩廂迎上,便如血道冰邪直直去撞那針尖一般。“噗”“噗”兩聲輕響,兩枚烈陽針自他兩邊肩井穴透射而出,帶出兩蓬血霧。血道冰邪罩門被破,慘叫一聲,踉蹌滾落在地,而烈陽針去勢一轉,已又回到離君侯手中。

一擊得手,龍宿折身一劍,直取咽喉。血道冰邪巨痛之下,仍一記血爪格開,抽身要逃。但他陰邪功體一毀,又正遇上“靈台”這樣寶劍,如切腐木一般,雖讓開咽喉致命之處,雙掌卻迎上刃口,齊腕而斷。

連遭重創,血道冰邪痛徹心扉,慘嚎一聲,四隻血奴撲上將眾人攔住,護他逃命。修椽書客見這一阻,血道冰邪已奔出數丈之遠,忙凝力於青玉尺上,疾甩而出。血道冰邪腦後生風,急忙閃避,仍在後心狠狠吃了一尺,噴血拖命而走。這邊離君侯連發烈陽針將四隻攔路血奴除去後,已被他逃出視線之外。



“吃這一番重創,他應已無力傷人,只是多殘喘片刻而已。” 修椽書客喚過人馬分路追蹤格殺,一面向離君侯讚歎道:“烈陽針果然是至寶,今日擒殺妖人,離掌院功不可沒。”

離君侯連道“不敢當”,又去問龍宿安危。見他確實無恙,才與修椽書客放下心來,率門人回轉江東儒林。

這一役結束得極為俐落,諸人休整之後,也不過才正午時分。離君侯因記掛祖訓烈陽針不可離戶,用罷午飯便急欲辭行。修椽書客苦留不住,只得送他去了。回頭向龍宿道:“離掌院這般來去匆匆,倒真是只為今日這三記烈陽針而來,著實辛苦他了。”

龍宿含笑點頭:“血道冰邪之事落幕,掌閣與離掌院當居首功。連南劍易家,也少不得要去答謝一番才是。”

“屬下自會安排。大公子今日也受累不少,更為殺妖人而以身涉險,屬下不敢貪足大公子之功,當在上呈龍首此事時稟明。”

龍宿聞言失笑:“明掌閣,汝這樣說吾不敢當。連番查探設計有勞掌閣,關鍵之烈陽針又是離掌院不辭辛苦送來。吾略出一些力氣,哪值得一提。何況江東儒林本是儒門翼下,吾行此事,豈不是理所當然。”

修椽書客只得連連道:“大公子謙虛了。”



此時自龍宿離開儒門天下已有數月,眼見外假之期將至,便不思再去他處,只待在江東儒林內多盤桓幾日後,再一路慢慢遊玩回儒門天下罷了。

也是在這幾日中,龍宿才真正有閒暇去玩賞南陵風光。果然山水清奇,繁花如錦,逗人流連。而在第三日上,一紙信箋遞到江東儒林,竟是離君侯所書,言在回程路上正遇苟且逃竄的血道冰邪,便借機將他除了。修椽書客見終了了這一隱患,才完全放下心來,將城門出入處的儒林弟子撤回。如此一來,南陵城一派祥和景象,才算是真正恢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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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六):下

自俗世中兜兜轉轉近半年,一襲風塵,再回儒門天下。龍宿直到見了那塊刻有“紫雲來兮”的璞玉時,才驀地生出已經還家的感慨來。

帶了些雀躍與急切的心情舉步,甘棠早已迎了出來,一疊聲的喚著“大公子”,好生親熱。龍宿笑著撣撣衣擺:“只半年不見,汝就要哭給吾看麼!”

甘棠揉揉眼睛只好傻笑,槅子窗忽地推開,穆容思雙手撐著窗櫺,顧作懷思愁苦狀吟道:“濛濛煙雨蔽江村,江館愁人好斷魂。自別家來生白髮,為侵星起謁朱門。也知柳欲開春眼,爭奈萍無入土根。兄弟無書雁歸北,一聲聲覺苦於猿。去國懷鄉這許久,如何叫人不苦吟啊!”

龍宿直被她氣樂出來,手指點點一時卻訓斥不出什麼。倒是她身後的鳳辰頗乖巧的出來見禮,規規矩矩叫了聲:“大師兄。”

龍宿與他二人從未這般長久不見過,一時見了面,倒也格外親熱。一手攜了鳳辰,又去拉出穆容思,好生親密的說著話。半晌才去換了衣服,洗去風塵,到北苑拜見龍首,稟告些出遊見聞。

至此之後,龍宿於儒門天下的起居,又漸漸恢復如常。只是往文思院中的次數,愈發少了,而轉向六庭館中,請教上位者的儀禮之端。



六庭館對於儒門天下,乃至整個正統儒門,均有訓教之責。自鳳期公勞疾而亡,便由儒門諸長者共同推舉出青簡上略一編書,以擔此職。

龍宿自登門六庭館,便得龍首之令,須以半師之禮相待。而龍宿本人,對一編書大抵也是十分尊敬。每月之中,總要抽出數日來館,執弟子禮請學。

與龍宿不同,穆容思與鳳辰的功課仍還多在文思院中。但這半年來,穆容思與楚君儀越發熟絡起來,想是儒門天下中本就少見女子,更何況以尊位者論之。自穆容思在瑤席玉鏡出關之後,兩人漸漸往來親密。見她交結同伴,龍宿也樂得順水推舟。每去六庭館時,十之八九帶了穆容思同行。然後自去向一編書請益,由著穆容思溜去會友。



楚君儀重返儒門天下後,便在一編書門下修習。穆容思在她的住處往來多了,輕車熟路上門。見簾櫳半掩,知她正在,於門外笑道:“楚姐姐,吾又來作不速之客了。”

楚君儀忙將她讓進了房,斟了茶道:“今日是大公子來館之日,吾想汝八成也會同來,早備下新茶在等汝了。可巧茶水正好,汝登門的時機是越算越准了。”

“吾是一個閒人,哪比得了汝已是有職務在身。汝不嫌棄吾麻煩便好了!”穆容思接過茶順口玩笑,一眼瞥到旁邊書案之上,高摞著好些卷宗書冊,一副正被翻看的樣子。便向案上呶了呶嘴道:“莫不是一編書前輩指派了任務給汝?看來吾真是來得時機不對了。”

楚君儀過去歸整書案,笑道:“哪里,只是幫朋友查點東西罷了,吾近來也是閑得很呢。”

“查什麼東西?”穆容思來了興致,“這麼大的陣仗,可要吾幫手?”

“倒也沒什麼,只不過是離掌院近日來的書信中,言及他家中出了樁蹊蹺怪事,不知是何緣故。吾正清閒,便替他查找一下而已。”

穆容思聞言,湊過身笑眯眯道:“原來是離大掌院的事,難怪姐姐這樣上心了。他也奇怪,不寫些花月雅致之事予姐姐開懷,反倒拿些蹊蹺怪事來累汝為他勞心,真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子!”

楚君儀睇她一眼,莞爾道:“汝心中那人又何嘗不是個呆子,還來拿吾說事。汝這邊柔腸百轉,又可有半分到了他的眼中。”

穆容思微紅了臉,嗔道:“吾與汝又不同的,吾總要顧及著他的身份……楚姐姐,汝又拿話岔吾,離掌院究竟寫了什麼蹊蹺事,說來聽聽可好?”

楚君儀見勢也收了話頭,不再調笑,道:“這事倒也奇怪,只不知是個什麼兆頭。離家後院之中,本立有一塊形如刀劍並立的巨石,前些日子,不知為何,一夜之間忽然碎成齏粉。事後問及值夜的家人,有說見到一紅一碧兩道光芒沖天而去的,有說金光大作後將巨石轟碎的,還有許多更為荒誕的說詞,莫衷一是。離掌院自己也不知何故,才托我在儒門的藏書之中找一找蛛絲馬跡。”

“一塊大石頭無由來碎了一地?”穆容思也頗詫異,“果然奇怪,姐姐可查到了什麼沒有?”

楚君儀搖頭道:“滇南之事,儒門中本就記載不多,吾將相關文卷俱翻過了,也不得答案。只是曾聽離掌院說過,這塊石頭與他一門祖訓頗有牽連,雖已無來龍去脈,終是怕生出什麼事端來。”

穆容思見她擔憂,開解道:“此事既已過了半月餘,未曾聽聞滇南一帶有何不妥,料想應無大礙。待吾回頭再向師尊請問一番,或可知情。”

“那便有勞汝了。”



自六庭館回程途中,坐在馬車中無事,穆容思便也將此事隨口向龍宿說了。龍宿聽後,心中依稀覺得:“莫不是與烈陽針一事有關麼?”但僅是無由來的猜度,也不好多談,只道:“回去請問師尊便是,汝莫盡將心思花在此上。明日吾還要與汝同去墨台先生那裏研習音律,汝的功課可完成了?”

穆容思眨了眨眼,忙端正坐好,道:“墨台先生佈置的課業,吾幾時耽誤來著!”



一晃數月將過,龍宿私下留心,見楚君儀處並未再有刀劍石一事的餘音,終將此事擱開了。而時近重陽,中原武林驀地連連出現數門血案,擾動了一池春水。

龍宿自六庭館回來,轉向到龍首處請安,卻見北苑之外,侍立著數名三監之人。儒門三監總領儒門外務,若無大事,通常不會再上報至儒門天下。見了今日這般排場,龍宿心知定是生了什麼要事,遣離甘棠,快步入內。

北苑之中,儒門三監司中的禮監司果然在坐,陪龍首同在的,還有文思院中盧妃夫子。見龍宿前來,龍首招他在旁坐了,一面向禮監司道:“繼續說吧。”

禮監司道:“原本在駱家血案發生之後,雖然手法兇殘,仍只當作是江湖尋仇之類。但不到半個月內,又有三個頗有名望的世家被同樣的手法一夜屠殺滿門,其中白氏一族更在儒門江東轄內。連番血案震動中原武林,聯請三教出頭處理此事。近日之內,蜃海蓬萊與無染諦鏡已先後有所表示。因此案非同一般,屬下不敢擅斷,還請龍首定奪。”

龍首點頭道:“既然驚動了蜃海蓬萊與無染諦鏡,道佛兩家協力,此案想來不會拖延太久。除駱家外,另三家可有活口留下?”

“董、越兩族也是被血洗滿門,只江東白家,因為幼子白裳那日隨奶娘外出,逃過一劫。但白裳只是不足周歲的小兒,難以從他身上得到什麼線索。江東儒林明掌閣因憫他遭遇可憐,已將他收留在了儒林之內。”

“體憫幼子,該然。”龍首轉向盧妃,“汝之看法如何?”

盧妃道:“此案兇手如此兇殘,需早日擒拿,以免釀成大禍。道、佛兩家既然已經涉足,儒門自然也不該袖手。但儒門天下只管教化儒生,素來不多干涉武林恩怨。既已有三監負責外務,此案一併交於三監負責就是。”

“此言甚是。”龍首向禮監司道,“便著令儒門三監,與道、佛兩家同力,徹查此案。另外因兇手殘毒,許汝從武昭閣中調派人手支援便是。”

禮監司聞言,領令去了。龍宿這才側身向龍首道:“師尊,武林中有此惡患,屠人滿門,何其兇殘,正該速除之而後快。師尊僅著三監協查此案,不免著力過輕。”

龍首向他溫言道:“宿兒,江湖紛亂,恩怨仇殺何其龐雜,豈能以數人之力定奪。何況恩仇報應一事,最是難解。儒門天下志不在此,過多涉入,便如不知不覺中陷足泥潭,再想抽身,難矣。儒門外事向來由三監管束,此案交於他們,正是合乎慣例。汝處世尚淺,不知其中紛繁複雜,待日後長久,便明瞭吾之意了。”

龍宿躬身領了這番訓令,又略作對答,便請辭離開了。見他遠去,盧妃微笑道:“大公子正當年輕氣盛,是要有一番作為之時。龍首苦心,眼下便要他盡得三味,確實勉強,還要慢慢引導才是。”

龍首慨然道:“在江湖中波折歷練,總是難免。吾當年亦是如此走來,自然體諒宿兒心境。吾三徒之中,宿兒天資最高,卻也最是心潔氣傲。將來要經受的打磨,怕也最是艱苦。可不經如此,又如何得現飛龍在天之格。”

“龍首不消多慮,大公子之造化,自有定數。”盧妃想了一想,又笑道,“是了,龍首,日前江東儒林備報血道冰邪一事後,龍首便下令為大公子三人找尋護身之物。近日得人回報,已在極北之地得雪浣絲數絞,正可用來織造貼身軟甲。不日之中,便會著專人押送至儒門天下。”

龍首頷首聽了,忽地心中觸動,向盧妃道:“适才禮監司所言白氏一門,便也是在江東之內?”

“正是。”

龍首不由笑歎:“江東之地,近來連生事端,好不太平。這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吾該然寫書信安撫明沛涵一番,以免他戰戰兢兢,惟恐失職啊!”

盧妃同是一笑:“明掌閣個性謙和持重,是擅治之人。但江東連出血案,果然還是為難他了。”



寶書驚絕耀天章,飛白親題賜玉堂。瑞彩上騰流素月,朗河下注映丹牆。

天章古聖閣,儒門度法量刑之地,氣度自是不同。有別於儒門天下玉堂金馬華威,渺渺儒風之中,格外一分肅穆莊重,氣沉停淵之態。

一名布衣禿頂的老者腆胸而來,直到門前,對古聖閣的莊嚴氣勢視若不見,拈須笑道:“好啊,每次到這座大門前,總有要進衙門口的錯覺。果真是威風凜凜,嚇殺人膽!”

門外儒生俱是相熟,相視而笑迎了上去:“虛無先生,快裏面請,聖儒正在後園相待。”



天章古聖閣的花園之內,天章聖儒百里雲生一襲便袍在小亭中親手烹茶。九月天高,秋菊登魁,滿園清芬,伴著嫋嫋茶香,別有一番清淡雅致。

虛無先生熟門熟路尋了過來:“遠遠就聞到你這裏的好茶香了。為這壺九品丹葉,也不枉我從五藥亭跑來這裏一趟。”

百里雲生笑著斟茶:“好友肯來,吾處蓬篳生輝。一杯香茗,自然要招待的。”

“只一杯哪里夠,雲生,你忒小氣了!”虛無先生不客氣的入座,揮揮袖道,“你這裏愈發愜意了。若叫玄武真主與無染諦鏡的和尚們見了你這般悠閒,管叫他們氣死!”

百里雲生撣落石凳落花,也坐了下來:“好友,汝莫不是指近日中多樁滅門血案之事?”

虛無呷了口茶:“我只當你不知道,才能有閒心在這裏喝茶賞花。原來竟是公親不肯做,躲在這裏偷閒而已。”

“如此說來,倒是好友去做過這個‘公親’了?”

虛無搖頭歎氣:“我去頂個什麼用。玄武真主倒是拉了我去驗看屍體,但那些屍首不是全身凍結,就是被燒成一段焦碳,再無第三種手法。既不是死於毒藥蠱術。我看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好回來了。”

百里雲生附和著點頭:“好友急公好義,有這一片心便夠了。”

“你少來!”虛無“哼”一聲:“雲笈觀的道士和無染諦鏡的小和尚們為這事愁眉不展,你這天章古聖閣倒置身事外,就不怕被人說了閒話?”

百里雲生做詫異狀道:“好友何出此言?儒門天下各部,各司其職。血案一事,已有儒門三監奉龍首諭令調查。天章古聖閣不曾接到命令,豈可擅動。”

“儒門三監在緝凶上能有多大作為,你比我明白,何必裝傻。”虛無搖頭道,“明明該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儒門,這一輩從上到下倒是將明哲保身學了個透徹。雲生,你們龍首的心思,還真是古怪。”

百里雲生但笑不語,為他將杯續滿,做了個“請用”的手勢。

虛無這番抱怨自兩人相交以來,早已不知說過多少次,料百里雲生也不會搭腔接續些什麼。自覺抱怨夠了,便將話題一轉:“雲生,說來已有半年不曾見過莫老弟,他這個武宗祖師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還是又悟出了什麼術訣,窩在歸心淵裏閉關?”

“長鋏他嗎……”百里雲生未開言已是忍俊不住,忙將茶杯挪開後道,“最難消受美人恩。汝要說他在歸心淵閉關也無不可,總之近日內,汝怕是見不到他現身來拜訪老友們了。”

虛無一口茶險險噴了出來,慌忙掩住口道:“雲生,你這話當真?莫老弟一世英名,你可莫要拿來開玩笑。”

百里雲生笑道:“吾何必拿他玩笑。好友,汝可知飛仙谷谷主華顏?”

“你指的是那位被贊為姿容有飛仙之品的芳主華顏?”

“正是。這位華谷主,如今一腔柔情系在長鋏身上。長鋏不敢消受,只好回歸心淵閉門不出,消極抵抗了。”

虛無拍案大笑:“芳主華顏雖然個性強悍些,但在江湖上的口碑卻也不錯。她若喜歡上了莫老弟,不正是郎才女貌,皆大歡喜。莫老弟躲她做甚?不如早做了親家,我也好去討一杯弟妹的水酒!”

百里雲生笑歎:“長鋏就是知道汝定會拿住這個話柄嘲笑他一番,才不曾將此事說與汝聽。好友,汝莫要再去給他多添三分頭痛了。”

虛無奇道:“為何?我看芳主華顏人頗不錯,又肯先放下身段來。莫老弟是哪里看不上她,躲得這般狼狽?有道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他若是臉皮薄,我去幫他說合。”

百里雲生按住他微笑:“好友,這男女之事,旁人是插不得手的。一個不當,小心公親變了事主,兩不討好。長鋏為人汝也熟知,不是虛浮之人。華谷主之事如何處理,他自當有定論。汝要想知,日後再去問他便是了,莫為他亂添了麻煩。”

虛無聞言連連搖頭,好無趣的坐下:“罷了罷了,苦樂自由他,我不伸手就是。”

百里雲生便又為他添茶:“如此便好。好友,可要再來一杯?”



又過兩泡,茗香漸淡。百里雲生正待潑去殘茶,再起一巡,天章古聖閣的文儒修言中倫匆匆自園外進來,停在拱門處似有話說。

百里雲生一眼見了,起身道:“好友,勞汝稍等片刻,吾去去就來。”

虛無請他自便,百里雲生便忙隨言中倫去了,兩柱香後方才回來,手中多了一塊金牌,向著虛無笑駡道:“好友,汝果然一張烏鴉嘴。才說見不得吾清閒,這便有麻煩上身了。”

“如何說?哪個指派你了?”

百里雲生攤開金牌在他面前:“三天前,儒門北屬分支押送一車珠寶前往儒門天下,半途中遇害,財物被劫,無一活口,死狀正是與這幾樁滅門血案相同,半是凍屍,半成焦碳。這車上的珠寶古玩不打緊,但龍首下令找尋的雪浣絲也在其中,立時便驚動了儒門天下。龍首震怒,下令天章古聖閣徹查此事,不得有誤。”





這段時間又將前幾章修訂了一下,做了一個設定上的改動,也就是將儒門中人,改口使用儒音的時間定在了十五歲之後。因此,雖然這個改動不太影響故事情節發展,在用字上卻需要調整,只好從頭修改了。都是一開始的考慮不周,真是汗顏!

這章中出現的人物,看過《九皇座》的道友們應該熟悉,天道奇者,易劍離,虛無先生,百里雲生,莫長鋏等,都是上代九皇中人。因為他們的形貌風格,劇中沒有給出,蘭寧就自己決定了,見笑見笑。



2007-4-3      般若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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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七)上

章七:一陣風來碧浪翻



“小啞巴,乞丐郎,倒腳生頭,沒爹娘!”

一群裹上了秋衣的稚齡小童聚在村口,將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圍在中間,拍著巴掌轟笑著。不時有人撿起些石塊草根之類,站得遠些砸了過去,高叫著:“小啞巴,給你饃饃吃……哈哈!”

被他們圍起來取笑的男孩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卻生得格外單薄,一身污垢,頭髮也如亂草般蓬在臉上,看不清面目。

他本來縮在那裏,任憑其他孩子恣意欺辱,但那些石塊泥土紛紛砸在身上,著實吃痛,忍不住挺身站起來,怒目瞪了過去。

這一起身,一捧泥塊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額角上,立時紅腫了一片。男孩“啊”、“啊”的叫著,握起拳頭想要向帶頭的幾個孩子沖過去。那幾名略大的孩子見他不肯老實挨打,愈發帶頭出手。小石塊等雨點般向啞巴男孩丟去,砸得他抬不起頭,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圍著他的孩子們越發的開心了,齊齊拍手跳腳的唱起來:“小啞巴,乞丐郎,倒腳生頭,沒爹娘!”

但這一次還沒有轟鬧多久,一名婦人匆匆從村裏出來,將帶頭的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拉住,罵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吃飯,叫你爹打折你們的狗腿!圍著這小叫花子玩,也不怕被惹了一身髒!快給我回去!”拖了人便走。

其他的孩子見打頭的兄弟倆被拎回了家,不多時便也一轟而散。剩下啞巴男孩依然紮在泥土落葉裏,將拳頭捏得緊緊的,好久才用破爛衣袖將一頭一臉的污垢抹了抹,一聲不吭爬了起來。



天色漸晚,小村之中珍惜燈蠟,天黑之後多就要就寢。於是黃昏時分,各家各戶愈加忙碌起來,收拾打掃,準備關門。

沒有人注意到什麼時候,一名姿色秀媚的陌生少婦嫋嫋娜娜進了村,站在村中的大井口,對水自照。

這名少婦一襲孝衫,頭紮白紗,越發顯得楚楚動人。村中幾名閑漢一眼盯上了,色心一起,便上前調笑:“小娘子,你是哪里人,怎麼孤身一個跑到我們村頭來?”

另一人便接口道:“你看這小娘子穿了身重孝,必然是死了當家人,沒依沒靠才流落到這裏。不如我們兄弟給她靠一靠怎麼樣?哈哈……”

“小娘子,你叫什麼名字,抬頭給我們兄弟看看如何?”再一人伸手便要向少婦臉上摸去,忽地“啊”一聲慘叫,一道紅光電般在他身上一旋,人已成焦屍一具。

變況突然,其餘幾名閑漢瞠目結舌,一時連喊叫也不會了。那道詭異紅光盤旋上半空,竟從其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雪霏霏,不是要瀉鬼氣麼,你還在磨蹭什麼!”

素衣少婦對剛剛的命案混若不覺,依然對井自照,喃喃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紅顏一瞬便可成枯骨,如何不去珍惜這片刻芳華……念九劫,你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啊!”

她這幾句話婉轉溫柔,帶著絲絲縷縷的幽怨,可圍在她身邊的幾人只覺得寒毛都要豎了起來,顫聲到:“你你你……你是誰……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問得好啊!”雪霏霏“咯咯”的笑了起來,聲音驀地拔高,刺耳淒厲異常,“刀頭血洗,膽魂不全;鬼劍哭雪,神魄成冰。”她猛地抬頭,一雙眼中,竟慘綠如寒冰鬼火,血腥妖媚異常……



日落半刻,寒月初升,寧靜小村已成修羅屠場。全村上下,無分老少男女,遍地陳屍。雪霏霏輕飄飄自幾具凍屍上掠過,足尖點在井臺上向內一望,搖頭道:“可惜一井好水,被血污了,將我的臉照得好醜。”

盤旋在空中的血紅刀光一收落地,化成一個陰沉男子,冷哼道:“這一次瀉了鬼氣,至少可以等到半個月後。雪霏霏,找尋重塑肉身之法要緊,你不要再浪費時間。”

雪霏霏抬指輕掠鬢髮:“月圓之時,總是動人思緒。念九劫,數百年之困你都忍得,這幾日便等不及了麼?”

念九劫道:“你我發洩鬼氣,又屠盡了白、越兩家報當年之仇,必然已經引起了那些自謂正道人士的注意。不加快行動,小心後患無窮。”

雪霏霏冷笑一聲:“他們要來就來,我豈會怕麼!”

念九劫還要開口,遠處村口竟然一陣簌簌聲響,依稀一個人影搖晃著走近了。雪霏霏抬眼一望,掩口笑道:“竟然還有沒殺盡的……見了這滿地屍首,還敢過來,倒是膽子頗大。”

說話間,人影近了,竟是曾在村口被頑童欺淩的那名啞口少年。少年踉踉蹌蹌走到一堆屍體前,仿佛沒有看到雪霏霏念九劫二人,只將手中一塊石頭,狠狠向幾具屍體砸去,口中一面“啊”“啊”的叫著。

念九劫右手一張,化出一道刀光要將這啞巴少年一併解決了,雪霏霏長袖一甩將他攔住,笑道:“多大的仇怨,要來鞭屍洩恨。這孩子的狠勁我中意,留他一命吧。”

“隨便你。”念九劫收手,轉身道:“走吧。”

兩人頓足化做一紅一碧兩道妖光遁去,啞巴少年依然在狠命的砸著那些欺淩過他的孩子的屍體。不知過了多久,幾具屍體已是稀爛,他也氣空力盡,一頭栽到了地上。朦朧中,忽然似有一縷暗香流入滿是血腥與焦臭氣息的小村中。啞巴少年勉力睜眼,只見到一雙淺黃緞面,上繡粉紫色牡丹的軟鞋踏在了自己面前,便徹底的昏厥了過去。



因儒門弟子切身遭難,包括雪浣絲在內的諸多財物被劫,龍首震怒之下將徹查兇手之事轉交在天章古聖閣負責。儒門三監統理外務,諸事纏身,此時又近儒門三年一度的秋仕之期,愈發忙碌。能將緝凶之責卸下,自然是樂見其成。

惟有龍宿本對此事頗為掛心,原想籍身在三監的機會,多瞭解上幾分來龍去脈,這一來不免期望落空。但一則秋仕之事對儒門更加重要,二則由天章古聖閣插手,緝凶力度只強不弱,便也不好多說些什麼,只得將心思盡數轉向了儒門秋仕的安排籌畫。

一日之中,諸事旁雜,即便龍宿多是在旁觀摩,也頗有吃累的感覺。三監距離儒門天下距離適中,若無它事,龍宿多以馬車代步,也便借機少作調息,讓塞滿了事務的頭腦略為輕鬆片刻。

禦者小心服侍,馬車行進得甚是平穩。龍宿在內半倚半靠,因隨侍之人都在車外,少了許多注視的目光而格外放鬆。

車過橫翠屏,路徑清幽,夾道翠葉黃花,間或一二轉為火紅的楓葉,秋韻盎然。龍宿一手揭了車簾向外看景,忽聞清音,在翠屏之上穿雲而起,如玉碎鳳鳴之聲,清泠泠鳴索索,使人心神為之一爽。

儒門天下之中,擅長音律之人不計其數,即便龍宿自己,也對此頗有心得。這縷樂音本稱不上絕妙,但在秋山雅境中聽來,得造化之神韻,天之時、地之趣、人之藝,自然雜糅為一體,其中妙處,便非是常人可及了。

心中讚歎,龍宿輕擊一掌道:“停車。”



樂音是從不遠處石屏傳來,車內看不真切。龍宿索性探身鑽了出來,向左右笑道:“絕妙的一曲,汝等可聽到了?”

隨侍諸人見龍宿來了興致,忙有人指了方位道:“稟大公子,奏樂之人便在那裏,只是面生。”

龍宿極目望去,峭立凝碧石屏上,一名宮妝女子倚石側坐,衣帶臨風,雲鬢堆鴉,卻是看不清相貌,懷中正抱了一把箜篌,對景清彈。

龍宿見她姿態,雖不是儒門中人,能有這般身手,想也頗有來歷,便只在原地聆聽細品,不曾冒昧上前。不久一曲終盡,那名宮妝女子似是下瞥一眼,見了龍宿諸人,隨後便旋身自崖上遁去了。

此時將近傍晚,天邊已有朱霞隱隱。龍宿在車旁回味了片刻,又怕誤了回轉儒門天下的時間讓龍首等人擔心,才意猶未盡的登車而去。一路回程再無插曲,穩坐車中,龍宿卻也不曾料到,自己耳中的天籟仙音,在旁人聽來,卻只是普通一曲《平沙雁》而已。



儒門天下之中,四時景物,無不由妙手匠心仔細安設,務求絕妙。龍宿用罷晚飯,常愛沿琅湖漫步片刻,賞那一泓秋水平波,休憩身心。

湖中各色蓮花早已開敗,倒是沿岸菊圃之中,正見重陽佳友繽紛。倒映水中翠萍,格外清幽雅致。

龍宿倚在石欄邊看了一回水鳥,身後有人緩步走近,輕喚了聲:“大師兄。”

“這個時候,難得見汝出來走動,”龍宿招手叫鳳辰近前來,“今天怎麼倒是好興致!”

鳳辰遲疑了一下,道:“今日課上,左師先生佈置了一篇策論的課業,吾本要去蘭宮找師姐一同參詳。但師姐不意外出,吾便隨意四處走走,不想正遇到師兄。”

龍宿略帶疑問的挑了挑眉:“已經快要定更了,容思不在蘭宮,走去哪里?”

“師姐近來在練習《幽蘭》,常要去墨台先生處請益。是吾白日在文思院忘了提前知會師姐,才空走一趟。”

龍宿聞言笑道:“容思怎麼還是那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這個時候跑去墨台先生那裏,忒無禮了。想來墨台先生也要拿她沒有辦法,少不得頭痛。”

鳳辰想到穆容思因一段曲譜直泡在墨台書房窮追猛打三天的樣子,也不由失笑,又馬上整容道:“大師兄,吾與師姐又是多日不曾見汝,日來可好?秋仕之期在望,三監之中,想來也頗勞累吧。”

“無妨。事雖龐雜,但三位監司早已主持過數次秋仕,安置起來駕輕就熟,吾也只要一旁觀摩便是。”龍宿想了想,卻又一歎,“可惜查辦駱、董、越、白滅門血案之事已從三監移交,不然如何會同佛、道兩家緝凶,吾倒是有意一見。”

鳳辰道:“此事吾也聽聞了。行兇之人禍延儒門弟子,師尊才從三監撤回諭令,轉交天章古聖閣處理,如此,師尊的怒氣怕是被惹起不小。”

龍宿點頭道:“天章古聖閣雖品秩略低於三監,但其為儒門量法度刑之處,緝拿兇手的力度卻在三監之上。吾聞天章古聖閣這一任聖儒百里雲生,身手不凡,通達機敏,想來此事應會處理得十分妥當。”

鳳辰莞爾:“想來普天之下,行兇之人要逃過三教聯手追緝,難比登天。大師兄固然掛念此事,也可放心了。”

龍宿也笑道:“自然,三教之下,望無梁襄之猥,天下豈惡乎定。”

語出,兩人相視而笑,一同繼續沿湖漫行。龍宿順口詢問些穆容思與鳳辰功課武學之事,忽地想起一事道:“是了,此次秋仕,吾要與書監司同去,見識一二。這一來,期間暫不便再回儒門天下,汝與容思在師尊駕前,需替吾克盡弟子之禮,不可鬆懈。”

鳳辰點頭應了,再向前展眼一望,忙道:“師姐來了。”

龍宿此時也已看到了穆容思的身影穿廊而來,不消片刻到了面前,笑眯眯向龍宿見了一禮:“大師兄,吾料得此時在琅湖邊上,多半是會遇見汝的,可猜得不差!”

又向鳳辰道:“師弟,想不到汝不在房裏作功課,也難得肯到湖邊來逛逛。”

鳳辰微微垂了眼:“吾本帶了策論到蘭宮,但汝去了墨台先生那裏,吾走了空,回來時才巧遇上了大師兄。”

穆容思雙手一拍:“吾險些忘了還有策論之事……”忙向龍宿道,“大師兄,吾回蘭宮去了……誤了功課,左師夫子明日可要罰人的!”拖了鳳辰便要走。

龍宿無奈道:“容思,汝這樣風風火火,哪還有半點帝女之尊,讓人見了豈不笑話。”

穆容思吐舌笑道:“大師兄,汝與師弟又不是外人。尊親面前,即便古稀尚可行彩衣之事,何況吾小小失態呢!”

“白馬非馬!”龍宿在她頭上輕敲了一記,“這也就罷了。汝這個時辰去墨台先生那裏,也不帶上隨侍之人,豈非失禮?”

穆容思含糊一聲:“墨台先生又哪里是外人了!”便拉著鳳辰跑開。

天光昏黑,龍宿不曾見她臉上微微赧紅。只笑笑歎了口氣,也回紫雲台去了。



數日之後,三監備齊車馬,書監司負有監察秋仕一責,便要動身前往起仕之處了。龍宿也早打理停當,隨同前往一觀。

這一行茲事重大,禮、樂二監司親送兩人登車而去,又對隨侍儒生多加叮嚀,務求沿途安穩。龍宿待車行出了儀門,對書監司道:“只是前去主持一次秋仕,倒讓兩位監司戰戰兢兢,不免讓吾汗顏。”

書監司笑道:“若在平時,也就罷了,但眼下江湖之中頗不太平,大公子又是親身前往秋仕,自然要打點起十二分的小心。這一行不只是為大公子,也是為儒門天下考量,大公子何必太在意呢。”

“只是那四門行兇之人,便要儒門這般如臨大敵麼?”龍宿低忱了下,“據吾所知,派人在屍身上只驗出兩種傷痕,或熾熱刀氣,或為冰寒劍傷。這樣想來,兇手至多不過兩人,已傾三教之力擒拿,平日還要仔細若此,是否小題大做了些。”

書監司含笑搖頭:“非也。大公子有所不知,吾等要防備的,非是那一刀一劍,而是在大公子未知之處,另有許多盤根錯節的爭鬥,雖與三教無關,也要小心不被捲入,免得多生事端。”



車馬行進不急不徐,沿路景致也多變化。除熱鬧市鎮之外,一時山明水秀,一時窮山惡谷,若不去時刻計較賞心悅目的程度,這一路行來,所見倒也稱得上是多彩紛呈。

書監司在車中,又將秋仕中將要編排的許多瑣碎事項一一交代龍宿。不知不覺間,已到一座荒谷之外。見其中怪石嶙峋,地勢險惡,草木之間殺機隱現,隨行護衛的數名儒門弟子便暫停了車,派人先行入內查探。

龍宿不知何故停車,略帶疑惑的看了書監司一眼。書監司推開小窗向外打量一二,心中已知大概,向龍宿莞爾道:“不妨,且等他們探路回來再說。”

少時,入谷一探的幾名儒門弟子悄然退回,其中一人快步到了車前,書監司已探出身去,聽他低聲回報了幾句,點頭道:“既然如此,吾等在此稍候片刻,待谷內事了再行便是,不必妄惹事端。”

那人應聲便退下了。書監司坐回原位,龍宿已開口道:“谷中發生何事?”

書監司笑道:“行事有先來後到。已有人先在此處理家務事,吾等自然是要退讓片刻,予其方便了。”

“非是三教之人?”

“然也。”書監司頷首,“大公子可知,三教人道之外,苦境之中,尚有其他族類並存?”

龍宿略一想,心中已通達一半:“監司可是指有妖、邪、魔之分的冥族魔類?”

“正是。魔物之流,雖與人類同樣並生苦集滅道等境,但自有其統治繁衍生存之道。苦境魔類支族龐雜,一統被稱為‘冥族’。大公子所言妖、邪、魔之屬,便是冥族中最為顯赫的三大主流族系了。”

龍宿在心中揣摩了下:“吾在儒門天下,也見過不少記載魔界的書卷,但多是著重在武學軼事之上。那請問監司,谷中便也是魔界之人在爭鬥了?”

書監司側耳,聽到原本一派靜謐的山谷中隱隱開始傳出撕殺之聲,便向龍宿道:“只是不知是妖、邪、魔中哪一族……大公子,冥族之類,生而為邪為魔,其功利爭鬥之心更是較之為人旺盛數倍。自古以來,不只這三族之間彼此傾軋,便是每一族中,又有許多派系勢力,為爭奪統治之位較力不止,而尤以魔族好勇鬥狠。數百年前,冥族中一場殘酷大戰,三族勢力受創不輕,潛沉了好一段時間。但近來魔界活動又漸漸頻繁,想是幾百年的修養,已使他們元氣恢復,競主之爭,又要開始了。”

龍宿聞言,不由感慨:“魔族戰力之強,得天獨厚,若不是長久以來,因內亂自行消耗,便要是三教大敵,天下動亂之源。”

“正是。因其內鬥不暇,數百年來,與苦境正道也算是井河不犯,各為其政。只是江湖鬥狠,少不得要波及旁人一二。象今天這樣,找一處荒無人跡的所在對峙還好,而萬一在人煙稠密之處交手,遺害則非同小可。”



又過數刻,谷中聲消氣散,重歸死寂。數條影子由另一方向掠出荒谷,看也不看儒門諸人一眼,逕自離去。

車外儒門弟子因早得了吩咐,樂得與他們彼此視對方如無物,通稟之後,動身入谷。

心中有些好奇,龍宿將身後小窗打開,湊上去觀望。

龍宿與書監司所乘之車,寬敞精緻,內中佈置得十分華貴舒適。車廂四角,都以五彩絲線結成花囊,絡有名香,置身其中,芬芳淡雅宜人。龍宿乍然推窗,還未及看上一眼,一股濃厚刺鼻的血腥氣已撲入車中,熏人欲嘔。

不料車內外差別如此之大,龍宿一手掩了鼻,皺眉向外一看,山谷之中,七零八落著十數具屍體,腸穿肚爛,手腳不全者無不有之,狀極慘烈可怖。而視其面目形態,果多與人類有別。此時新死不過片刻,尚有魔氣盤旋其上。

龍宿瞪視這滿谷血腥少時,只覺心中氣梗,臉上白了白,有些反胃起來。

忽地書監司探手過來,輕輕掩上窗扇:“大公子,外面魔氣還未散盡,於身不利,還是不要多看了。”

龍宿端身坐好,隨手又在腳邊小小熏爐中填了一塊香木,才道:“魔界手段之殘,吾卻是初見,竟致如斯。”

書監司搖頭歎道:“越是內權之爭,越是兇殘……大公子,此魔界之事,汝莫要多放在心上。此時距天章古聖閣尚遠,可要休息片刻?”

龍宿一怔:“不是要往秋仕之處,如何改行天章古聖閣?”

書監司笑道:“是吾疏忽,忘了向大公子說明。此番秋仕,人多手雜,又正值多亂之時,不可不小心安置。天章古聖閣是儒門要地,安全無虞,距離秋仕處又近。所以三監擅自做主,將大公子的下榻之處改在了天章古聖閣之中,還請大公子莫怪。”

這一來正中下懷,龍宿樂之不及,哪有二話,忙道:“三位監司為吾操勞,事事立求盡善。吾謝之不及,豈有它意。書監司,勞汝費心了。”


顶端 Posted: 2008-02-24 12:43 | 13 楼
殷野
人生何处不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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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七):下

昔日白氏一門,堪為江東望族,門第興榮。但轉眼之間,家門舊址,已成累累墳塋。青塚幽幽,秋風過處,宛如嗚咽。

一陣冷雨來得甚急,雖不過申時,天地間已昏暗一片。白家大門之外,代為看守墳墓的幾名江東儒林弟子紛紛躲回了棚屋之中,避那風雨。

白家宅院本就建在城郊,自滅門慘案發生之後,諸人心多忌諱,肯從這一帶經過的路人也驟然減少。常是一日之中,除儒林當班弟子外,不見他人。

這幾名輪值儒生聚在屋中,見外面風雨瀟瀟,一時片刻間,沒有停止的跡象,正在無聊。忽然雨幕之中,一人遠遠走來,將一把蒲扇遮在頭頂擋雨,一面吟道:“秀木千章新過雨,寒山一帶暮傷心。清風明月時來此,百年人事哪堪尋。可憐,可憐啊!”

不消片刻來到棚屋前,幾名儒生見他雖然頭遮蒲扇,卻頂不了多少用處,一襲灰色長衫,濕漉漉裹在身上,頗為狼狽。一人便揚聲道:“先生,外面雨緊,可要進來避一避?”

來人忙道了謝,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進棚屋來。幾名儒生這才看清楚了,這人雖是文士打扮,卻生得矮小乾瘦,凹臉凸頰面色蒼白,十分醜陋。已是深秋,卻還著單衣拿蒲扇,與時令格格不入。更出奇的,是他一隻右眼要比左眼大上一輪,熠熠呈金色,怪異非常。

幾名儒生見他醜得特別,舉止卻還有禮,一人便笑問道:“這位先生好生獨特,不知道怎麼稱呼?”

來人攏袖做了個揖:“看破浮雲憐世味,生來瘦骨見天真。在下一眼觀世,一眼看破。正是看破世情,渾號一隻眼。”

“好貼切的渾號!”眾人笑了一番,便有人問:“這種天氣,你怎麼會跑來這裏,難道不知這是白家滿門埋骨之處麼?”

一隻眼道:“正是知道是白家故址,我才要來。”

“這裏不明不白死了這麼多人,別人繞著走都怕來不及,你倒奇怪,偏要來這裏看。”

一隻眼歎息道:“我不才,也多少聽說過江東白家在外的聲名。見他們一夜間家破人亡,心中惋惜,特來弔唁一番。”

“先生倒是個有心人。”

“好說了。”一隻眼看了看眾儒生,“不過依我看來,幾位像是出身儒門。並不曾聽聞白家與儒門有何牽連,如何偏勞幾位在此顧守呢?”

一名儒生道:“你不知,雖然白家與江東儒林並無瓜葛,但是出事之後,白家僥倖逃過這一劫的小公子被我們掌閣收留在門下,做了儒門弟子。我們來照看一二,也是應該。”

“白家竟然還有遺孤,”一隻眼感慨道,“看來果然是天不絕人之嗣!這樣一來,白家的冤仇由儒門擔起,想來擒凶有望了。”

幾人七嘴八舌道:“這是自然,我們儒門親自出手,兇犯想當然爾手到擒來。”

“這麼說來,儒門已有兇手的下落了?”

“還不曾啦,現在連兇手生個什麼模樣都還不知道,不過聽說上面已經把這件案子交給天章古聖閣處理了。有百里聖儒出馬,查個水落石出只不過是早晚之事。”

“唔,唔。”一隻眼連連點頭,轉眼看雨勢漸漸小了,忙道,“雨停,天色也不早了,我這就去白家的墓前弔唁,不多打擾幾位了。”

“先生儘管請去。”

“多謝招待。”一隻眼做了別,將那把半幹半濕的蒲扇倒提在手中,向白家的院子中走去。

進了大門便是掩埋白家亡者之處。一隻眼在墳前拜了拜,便沿著墓群走了起來。連兜了數個圈子,又閉上眼似在感覺什麼,自言自語道:“陌生又濃烈的鬼氣……不似妖、邪、魔中任何一族,那又是什麼來歷呢?嗯,不管如何,先回稟魑魔大人,再作打算啊。”



“咯”的一聲,一隻玉子敲落在棋盤之上,幾朵拒霜花飄然而落,酡顏紅姿,愈發映得棋子如白玉黑瑙,玲瓏剔透。

“呦呦呦,人家閑來無事敲棋子,落的是燈花,你這叫什麼……可惜了這幾朵醉芙蓉,拿來給我制些涼膏救人,也比被你糟蹋著玩要好!”

百里雲生聞聲,笑吟吟起身:“好友,汝若要花,改日吾叫人送幾斤上好花瓣到五藥亭可好?這小小一個東道,吾還是做得起的。”

“少來,你的東西是那麼好拿的?”虛無不屑的哼一聲,“上次你賭劍輸莫老弟一壇好酒,回頭就讓他醉得洋相百出,半年不敢再沾‘酒’字。要是我收了你幾斤上品醉芙蓉……哼哼,你不搬空我的藥架子才怪。”

百里雲生攤手一歎:“哎呀,好意無人心領,吾也只好作罷了。”

虛無連擺手,在他對面落座:“雲生,外面血案的事依然鬧得沸沸揚揚,你這回也接了任務在身,怎麼還有空閒在自己打棋譜玩。不要說你已經懶到連儒門天下的命令,都敢陽奉陰違了。”

百里雲生笑道:“哪里,吾只不過是在忙裏偷閒罷了。”

虛無聽了,做勢東張西望了一番:“忙在哪里?好花好景好棋,唔,還有好茶,我看你是閑得很才對啊!”

“好友,汝莫不是專程來擠兌吾的?”百里雲生攬袖添茶,“就不知吾是哪點讓好友不滿,可否說來一聽?”

“哪有什麼不滿啦!”虛無喝了口茶,“只是看你遲遲不動,不知你葫蘆裏在賣什麼藥,過來關心一下而已。”

百里雲生笑道:“吾並非不動,而是此時尚無處可動罷了。”

“怎講?”

百里雲生道:“目前只知作下凶案之人可能有二,各負火熾與極寒功體。而這兩人,是何來路,生何面目,甚至所做為何,還都不可知。三教聯手,也只能先查出兇手行蹤,再做安排打算。不然即便吾天天跑在武林道上緝凶,也不過是大海撈針,徒勞無功。”

“這我自然也知道。不過已經半個多月過去了,集三教人力,還沒有一絲線索麼?”

百里雲生皺眉道:“也是奇在這裏。縱然中原地博,但三教齊出,十幾天的時間,也能篩上一遍。可這些日子,凡舉酒樓、飯肆、客棧,市集、甚至煙花之地,都不曾見過疑似之人出現。一時棘手,也是無可奈何啊。”

“難道這兇手都不要吃飯睡覺的?”虛無嘖嘖稱奇,話頭一轉,“那你們打算怎麼辦,尋常方法無用,可要變換方式?”

百里雲生點頭:“吾等也有此意,並且集這些天的收穫,靜心思考,略有了些方向。如今佛、道兩門已去著手進行,此事吾有心無力,只能在天章古聖閣等待結果了。”

虛無正待要問他是何方向,石徑之上,傳來踏花之聲。龍宿擎扇遮了返暑的秋陽,翩翩走來:“虛無前輩,百里聖儒,巧見了。”

百里雲生起身道:“怎麼,大公子今日不曾去秋仕處?”

“今日無大事,便懈怠一天。”龍宿笑道,“遠遠見聖儒與前輩在此相談甚歡,便來湊一個熱鬧,不會打擾到二位吧。”

“哪里,”虛無撚著鬍子笑道,“倒是我越俎代庖的在管雲生的家務事,龍宿公子來聽無妨。”

“二位在談論天章古聖閣之事?”

百里雲生道:“是在考量緝拿滅門兇手之事。蒙龍首下派職責於吾,這段時間來卻少有進展,不免心生愧對。”

“緝凶一事急不得,聖儒不必過慮。”龍宿想了想道,“佛、道兩邊,也不曾有消息麼?”

“至今尚無,但想來不過這幾日,應就會有些相關之事傳到。”

“一切有勞聖儒與虛無前輩操煩了。”

“不敢。”百里雲生四下看了看,“怎不見書監司,他不曾與大公子同來麼?”

龍宿苦笑道:“今日雖無大事,但尚有許多秋仕瑣碎關節需要書監司親去一趟。聽聞原本這些雜務有地方上名士協助,但其數年前已經過身,一直未再有適合人選,書監司只好親手處理了。”

百里雲生聽他這一說,略想了想,笑道:“吾知道了,想必是說藺家先生。藺先生家學淵源,儒學之上頗有大成,多年以來,雖身不在儒門供職,倒也不曾少幫了地方儒院。可惜他數年前急病過世,實在是可惜。”

龍宿好奇道:“這吾倒不曾聽聞。藺先生無後人繼承其業麼?”

百里雲生道:“只有一子,喚做無雙,但年紀尚輕。藺先生病逝之時,他不過十幾歲光景,似乎是被祖父一家接去教養,再就不知如何了。這位藺家小少爺天資聰慧,幼年之時,蒙其父指點,就已頗通典籍,若是投在儒門,將來必有一番成就。可惜了!”

“藺無雙麼?”虛無在一旁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忽然笑道:“雲生,要說姓藺名喚無雙的孩子,我倒是見過一個。”

“好友見過?”

“正是。”虛無回想了一下道,“兩年前,我在寒山采藥,與一位隱居山中的老修士結交。他膝下外孫,便是叫做藺無雙。不過,我這位老朋友雖然粗通些煉氣養身之術,但年事已高,不久便登仙而去。他那孫兒,也好老莊之道,後來便雲遊天下,訪仙山名師去了。”

百里雲生聽了,好生惋惜慨歎一番。

少時拋開這一話題,龍宿道:“百里聖儒,吾到天章古聖閣已有一段時日,一直不能從秋仕中抽身。今日難得無事,天氣又好,想要四處見識一下風土,不知可方便?”

百里雲生暗笑道:“這方是真心話了。”

自到天章古聖閣以來,龍宿便與書監司忙於秋仕,少有閒暇時間。而即便得空,因外面風波不定,書監司也斷不肯放龍宿任意外出。天章古聖閣不比儒門天下,即便每日逛上一處也可玩賞上一兩個月,這段日子,想來龍宿是過得十分憋悶,才趁書監司不在的空檔,來找自己通融。

心知如此,百里雲生倒也不好隨意應承龍宿外出,只得先試探道:“市集喧鬧之處,沒有什麼可賞玩的地方。而此時血案未清,天章古聖閣牽扯其中,大公子要孤身外出,怕是有所不便。”

龍宿有些氣餒:“還是安全之事有虞麼?”

虛無此時在一旁,他本是對這位品貌出眾的儒門小貴人心中喜愛,見龍宿頗失落的樣子,不免道:“雲生,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好友何事?”

虛無笑道:“你的天章古聖閣如今捲入緝凶之事,老朋友我自然不能放你一人。不過來時不曾料到這樁變故,我吃飯的傢伙都丟在了家裏,也正想找時間回五藥亭取來。今日無事,不如就讓龍宿公子與我行這一遭,一來到外面透透氣,二來有我老人家在旁,也不怕他被別人欺負了去,你覺得如何?”

龍宿聞言心喜,百里雲生考量了下,也覺得此法可行,便莞爾道:“若是有好友陪伴同行,自是另當別論,那大公子便勞煩好友照顧了。”

龍宿便向虛無一揖:“有勞虛無前輩。”

“客套,客套了。”虛無連連擺手,“既然如此,現在已近辰時末,我們便動身了,也好早去早回,免生事端。”



五藥亭距離天章古聖閣確實不遠,但深隱山中。即便腳程迅捷,也要走上一個時辰左右。

虛無帶龍宿離開之後,有意多繞片刻路程,從市井之從穿過,也好多讓他見些輕鬆人事,暫得一時自在。

龍宿如何不曉得虛無之用心,心中記念。一老一少結伴行來,雖然眼界見識差別甚大,但虛無肯講些江湖趣事給龍宿來聽,與從書上所見格外不同。一路之上,也是極為快意,兼長些見聞。

因抄了一段路程,未到五藥亭,已是午時。秋老虎餘威猶在,山路走了一半,便覺汗意滋生,口乾舌燥起來。

虛無帶龍宿進了路旁一家茶棚,笑眯眯道:“咱們在這裏歇上一下,躲過這陣的太陽再走。等到了五藥亭附近,山溪瀑布俱全,便涼爽了。”



茶棚搭得極簡陋,人客不多,也並無什麼好茶,倒是那煮茶之水,取自山泉,格外甜潤清冽。

虛無與龍宿叫了茶水,龍宿又單添了一盞清泉,這才穩坐下來,打量四周。

棚中吃茶之人不過三五個,都是些行腳山夫之流。只在內裏一張桌邊,坐著一位華服女子,黃衣紫衫,雲鬢巧疊宮樣妝,綴著嫩紫流蘇,相貌極是端莊淑麗,靜靜在那裏飲茶。

龍宿一見之下,只覺得頗為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曾在哪里見過這名女子,不由頻頻偷眼過去打量。

虛無見他神態,笑道:“龍宿公子,你認得那邊那位姑娘?”

龍宿蹙眉道:“只是眼熟,卻是想不起來,前輩認得她?”

“我老頭子,哪會認得姑娘。”虛無“呵呵”笑道,“不過,看她舉止打扮,應該不是普通人家女子。”

正說著,宮妝女子轉頭見了二人,竟向龍宿微微一笑:“這位儒門貴人,又見面了。”

聲音溫婉,但也耳生。龍宿有些尷尬,卻也只得道:“姑娘是……”

宮妝女子將手一翻,化出一架刻彩鏤金的鳳首箜篌。龍宿見了,恍然大悟:“姑娘是那日在橫翠屏彈奏之人?”

宮妝女子含笑點頭:“在此相逢,別有緣分,公子可願再聽我一曲?”

龍宿忙道:“姑娘箜篌曲絕妙,能聆聽仙音,是吾之幸。”

聽他如此作答,宮妝女子便將身端坐,抱箜篌於懷中,奏了一曲。樂聲清泠,如老魚跳波,水自成紋。

彈至中段,曲音一轉,起四面山空,鳥飛雲曠之音。宮妝女子開口唱道:“結交在相得,骨肉何必親。甘言無忠實,世薄多蘇秦。從風暫靡草,富貴上升天。不見山巔樹,摧杌下為薪。豈甘井中泥,上出作埃塵。”

她聲音本是柔和,但唱起這支《箜篌謠》來,卻不覺綿軟糜麗,別有一股清越之氣,與樂聲糅合,起在山林之間。虛無與龍宿聽了,就如山中曠達之氣,直入胸襟,心神俱爽。

一曲彈罷,龍宿擊掌歎到:“姑娘指下箜篌,有李供奉之妙,吾幸領了。”

宮妝女子斂衿而起,做一拜道:“能見公子儀容,也是瑤琴之幸。今日拜別,如它日能再見,不妨再結山水之緣。”

龍宿忙答禮作別。瑤琴懷抱箜篌,出了茶棚逕自離去。



見她走遠,虛無才道:“這名姑娘來歷不簡單。”

“前輩從何可知?”

虛無道:“她所彈奏之曲,內有玄機。若不是我除歧黃之術外,對於方術養生之法也研究過一二,還不曾想到。她在奏曲之時,除以內力撥弦外,另運有一種喚做‘醒心訣’的心法在內。”

“醒心訣?”龍宿搖頭道:“吾不曾聽聞。”

虛無笑道:“以此心法所奏之曲,愈是根骨脫俗或修為高深之人聽到,愈覺妙不可言,有洗心聚神之妙。只是‘醒心訣’不屬三教武學,又算是方術的一種。你不曾聽過,也不奇怪。”

“如此說來,瑤琴姑娘以此心法彈奏箜篌予吾,倒是一番好意了?”

“應無惡意。”虛無想了想道,“只是運此心法,頗耗內力。我見你與她也不過萍水之交,她肯如此費心,言語間卻生疏有禮,倒是讓人奇怪,猜不透她的想法。”

龍宿莞爾道:“下次若再遇上,一問便知,前輩不需在此事上多費心思。倒是現在已有雲朵遮陽,吾等不妨起身吧,也好叫吾早些見識到前輩仙居之處。”

虛無聽了,便也將瑤琴之事放開,拈須自得道:“我那五藥亭,雖然沒有你們儒門富麗堂皇,可其間的山水韻味,管叫你見之忘俗,哈哈!”





這一段時間查證了一些資料,想要糾正一個觀點。還好這個觀點只是曾在文後提過,沒有直接寫到故事裏面,改起來也省些力氣。要說的就是“武癡”與“莫長鋏”的關係。我原來是將他們當做同一個人,並且依稀記得,官網的資料上也含糊有這麼表示過。但是最近仔細翻看了劇集和許多言論,還是覺得武癡邪帝都是上古之人,而莫長鋏雖然是武流座,也還應該是武癡的後輩傳人。而蜀道行,是莫長鋏的親傳弟子,也就是武癡的後輩門人了。只不過可能因為武癡親傳的弟子只有這一脈,所以蜀道行才被稱為“武癡傳人”。也就是說,蜀道行尚未出師前,這個“武癡傳人”的稱號應該是屬於莫長鋏的,而莫長鋏死後,才被蜀道行繼承。

另一點要說的,是關於冥族,魔界等的設定。霹靂中關於這方面的設定一直很紛亂,但是《紫微垣》的跨度需要制訂出一個比較可信的體系來。我在綜合了苦境魔族,邪能妖刀,和天獄等等的資料後,設定如下:

苦境非人種族,被稱之為“魔界”或者“冥族”(不是冥界)。冥族下分很多種族,其中最大的三族分別是妖族、邪族,與魔族。妖族與邪族後來的組織就是妖刀、邪能,而魔族不同。

我將魔族同樣設定為包括很多支派系,並且彼此間爭鬥,要奪取魔族一統的大權。這些派系包括:天魔派系,魑魔派系,寒山牧劍子派系,誅天派系,以及游離勢力如風之痕,流浪者等。而之後天魔一派掌握魔族大權,其他派系銷聲匿跡,誅天等則出走魔界,建立魔劍道。天魔一派魔族後來被消滅,魑魔、寒山牧劍子等力量也已經不存在,而當年出走創立魔劍道的誅天一族與妖、邪兩族掌權勢力聯合,統合勢力成為“冥界”,這便是苦境妖、邪、魔小三界合而為“冥界”的由來。



2007-4-11  般若蘭寧


顶端 Posted: 2008-02-24 12:43 | 14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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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八)上

章八:誰解琅玕夢裏聲



小陽偶有日暖,又雲淡而天高四曠,水閣古園,景物此時極佳。儒門天下秋仕中,龍宿與書監司起坐午棲之處,便選在了這裏。一來借景舒心,二來龍宿身份尊貴又需低調,疊疊園深,正可隔絕了一眾欲窺之心。

一干排鋪雖然謹慎,但儒門天下一向慣於此道,龍宿倒也不覺。日來只與書監司參祥秋仕諸事,恍眼已有半月餘。

秋仕時到近日,大小事項停當。這日午飯依然擺在古園。飯後一盞香茗,書監司微呷了一口,忽然笑道:“大公子,到此後一直以來操煩公務,想來還不曾去過隔壁花齋吧。”

“一牆之隔,徒嗅香氛而思雅意……”龍宿眼睛一亮,“莫非先生有意去賞花消遣一二?”

書監司點頭道:“本來不曾動念,但日來聽說花齋主人大設賞菊之會,並從外購得‘紫針’與‘天孫錦’各數品,價值千金。吾意在擇一日前去,大公子可願同行?”

龍宿訝然道:“果然是名品。但此時名菊多是有價無市,能購得數株,這花齋的主人倒也有些門路。”

“據說是自一處仙谷購得……”書監司想了想又搖頭笑道,“世俗之人,但凡未曾見未曾想得之人事,無不愛以‘仙’字稱呼,或許只是什麼得自然之氣眷顧的靈山秀水吧。”

龍宿悠悠道:“仙人本是凡人做,兩者之間本也無什麼大差別……先生欲在何時移步賞菊?”

“便在近日吧,需先與花齋主人打過招呼,摒辭其他遊人一日才好。”書監司頓了頓,雖未見龍宿露出不虞之色,仍是添了一句解釋,“如今時事紛亂,大公子矜貴年少,還是要顧慮謹慎少生事端。”

龍宿點頭道:“吾明白,一切有勞先生費心安排了。”

書監司搖頭一笑:“非也,既在天章古聖閣地界,需是要百里聖儒來做這個東道,才不失了主賓之禮啊!”

龍宿聞言,同是莞爾。

一旁侍童又來換上新茶細點,還未沾唇,忽然牆外隱約一陣紛亂,漸漸聽得許多人嘈雜喊聲,不知頭緒。

書監司微一皺眉,向外掃了一眼,早有伶俐儒生快步離開,少時回復道:“是隔壁花齋走水[注一],借了風勢,一時壓制不住。”

書監司訕笑一聲:“莫不是專要來掃賞花的興致?大公子請少坐,吾前去一觀。”

龍宿道句“請便”,見書監司率一眾門人匆匆去了,亭閣之中,只余幾名童子環侍,便揮手道:“汝等且退下,吾一人清淨。”



玲瓏樓臺間,清淨風來,耳邊愈發聽得一牆之隔處,人群往來嘈雜救火之聲。龍宿斜依錦靠,手中端著茶盞卻送不到唇邊,只盯著那一帶磨磚粉牆出神。忽地下了什麼心思般,長身而起,悄悄掩到窗邊只將身一晃,再看時,便已掠至牆瓦之上,借著濃密樹陰遮掩身形,向花齋中望去。



眼見之下,才覺出花齋火勢,著實不小。若大一片錦繡園林,一派狼籍之態。秋令花卉不在少數,各依其性植於不同花圃之中,本是善於照料。但此時火起,則不免四顧不及,摧香碎玉。

龍宿張眼打量,心底低歎聲:“好一場祝融天災!”一時倒也不知自己能做何事。若要救火,以自身功力,難能足夠;若要救花木,那千株百朵零散植根泥土中,更是無從下手。瞠目於牆頭,更加不知所措。

恍神之間,其實也不過片刻。龍宿再望向火場,忽然發現園林一角,多是櫻株山丹之屬,花期早過,又於下風,一片獵獵火舌,洶湧卷去,眼見便要將花木連同房舍一併吞入。

驚“哎”了一聲,龍宿還未有反應,忽見火浪之上,騰騰而起一片極細密的水霧。看似輕薄一層,火勢一觸,卻立刻退縮下來,如遇玄冰。

龍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確實不曾走眼。那一片水霧茫茫,如綃如紗,而其中竟有點點淺紅零落,漸漸隨風而舞,愈發看得清晰了。

“是櫻花!”龍宿啞然,萬不曾料到竟會見到無數春櫻粉瓣如雨飄零。然而火舌遇花則退,想來也不是普通的櫻花了。

詫異間,火勢消去不少。但因是在花園深處,反而無人顧及得到這般奇景。龍宿心思所至,腳下已動,輕飄飄落至花齋園中無火的一處朱亭,展目向櫻雨深處看去。

水霧如煙,櫻雨似幻,波及範圍竟似在不斷擴大。不消一刻,龍宿立足之處,已仿佛可嗅淡淡水氣與櫻香。有些恍神的伸出手,龍宿一時竟忘了其中異常,只覺得雨潤花嬌。而霧雨及身,一片透體清涼。淋漓之中,片片櫻花嬌柔,輕拂過指尖臉頰,冰涼一沁,便悄然化去了。

“術法?”龍宿終於有些警醒過來,一磨身躍上亭尖寶頂。這才見到十餘丈外櫻花繽紛迴旋的中心,一名疏麗公子散坐樓閣之上,素鬢朱顏,髮髻松綰,披一件碧羅襴衫。而無邊櫻雨,正是由他手中灑金摺扇輕揮間灑落。

見有人窺視,羅衣公子輕瞥一眼,回腕旋扇,花雨瞬間如潮紛湧,一裹而散,人也同時不知其蹤。儒家偏輕術法,如此玄術龍宿還是首見,驚訝之餘,只覺得雖是驚鴻一瞥,那名羅衣公子眉宇間淡漠疏離的氣質,卻感熟悉。一時站在那裏蹙眉回想不得,而火勢漸弱,想書監司若回來後不見自己,難以搪塞,只得懷著滿腹疑問抽身離開。

而幻櫻飄落肌膚上的沁涼觸感,仿佛仍在。



秋雨瀟瀟。

瀟瀟秋雨中,萬點金芒流離迸射,將一碧一赤兩道妖光圍困于中,金鐵交鳴,掌風叱呵,不絕於耳。



苦境三教聯手緝拿數樁滅門血案兇手,近月來查搜大江南北,四方武林,卻一直未見其行蹤。直到數日前,無染諦鏡與雲笈觀改以追氣搜形之法,才追查出念九劫與雪霏霏匿身之處。

這一來,方知二人並非凡身,而是近乎妖形鬼體的非人存在。連番緝拿下來,因為儒門弟子不擅伏魔術法,力有未殆,只得暫退居輔助之位,而由無染諦鏡修行法僧與雲笈觀門下道子協力,強拿二凶。

三教之人一路追拿,但念九劫與雪霏霏炎刀冰劍之威,難能小覷,數次短兵相接,倍感棘手。而刀劍觸身之傷,極為霸道。若無較強功體護身者,一旦傷及,立時慘虧。

雙方往來僵持,延續至野阪荒坡。纏鬥雖久,念九劫與雪霏霏因非肉身,體力耗損較之佛道門人,大有便宜。但無染諦鏡降魔聖光、雲笈觀三清法陣,點點清聖之氣,對於二人來說卻是不可不防的利器。雖然念九劫與雪霏霏原身隱而不現,佛、道法力加諸其上,只能傷而不能殺,但是久持之下,依然大損原神。到此地步,饒是二人藝高心狂,也不得不伺機尋找退路,以免折於此地。

佛、道眾門人在炎刀冰劍之下同樣吃了不少苦頭,漸漸轉以輔合陣式,佛光太極,彼此消長,輪流以莫***力專攻念九劫與雪霏霏周身。全力壓制之下,妖氛難騰,眼見慈光如海,便要將紅、碧兩道妖光完全裹於其中。

念九劫運足真元以抗聖光,沉聲向雪霏霏道:“再不動用妖元,脫身難矣。”

雪霏霏在宏***力壓迫之下也感吃力,卻仍是冷哼一聲:“你之修為不在我下,為何不動?”

“你我同時出手如何?”

雪霏霏瞥他一眼,心思連連轉動。但佛、道門人再施壓力,迫在眉睫容不得她多做盤算,只一點頭道:“可以。”



兩人言語說定,覷準時機方位,一聲呼嘯,赤焰陰冰,交匯成一股陰陽合和之氣,硬撞三清八卦陣門中心。這一全力施為,刀劍相輔加成,威力大出諸人預料。雲笈觀門人稍有一滯,兩股正邪之力已經轟然相撞,一時間亂光四射。

陣腳一松,刀劍合流便要外闖。雲笈觀主事道子見二人要走,顧不及身後陣盤,挺身一擺雲拂,足踏罡步,“九曜之行”,硬拼去勢。

三股力道迎頭撞上,念九劫最是見機,拼受一掌之威,身隨勢轉,已被彈出戰團,順勢一溜翻身,化做妖光飛遁而去。而雲笈觀道子與雪霏霏全力一對,主事道子一聲慘哼,人頓萎於地,眼看不治。雪霏霏也被他這豁命一攔,身形微滯,無染諦鏡佛僧已團團圍上,運動降魔法陣,兜頭壓下。

佛光綸音,滾滾密合周身。雪霏霏心頭如遭重撞,一張口,卻無物可吐,只能連連踉蹌。而佛、道諸人因走脫了念九劫,愈發對她全力施為。梵唱之聲,壓得雪霏霏一時幾乎透不過氣來。

雪霏霏怒極,拼力穩住身形,不氣反笑,聲音如淒厲鬼哭,厲聲喝道:“禿驢妖道,今日逼我至此,我記下了。且叫我再來,拿你們全門血祭,以償此恨!”

聽她語氣淒絕,似有放手一搏之意,兩方門人立時警覺。而雪霏霏反手一劍,倒插自己腹中,瞬時一團詭迷血光升起,夾帶童子嚎啕之聲。音波所至,人鬼辟易。佛道聯手之陣,金光騰滅,最後隨著一聲震天巨響,崩化為金沙消散。

雪霏霏臉色越發青白,顯然已是血氣極虧,但仍騰身借翻湧的血光脫身出陣,反手冷劍一劃,無數陰冰夾著森森鬼氣,向仍在氣血翻騰的諸人罩下,這才厲笑著飛身遁走。



鬼嘯聲中,雪霏霏最後挾恨一擊,在場眾人一時難能自救。

眼見殺劫將臨,陣圈之外,無染諦鏡與諸佛僧同來的神淵長身上前,口誦“阿彌陀佛”,將身繞的菩提掛珠甩出。瞬間佛光結如傘蓋,將陰冰劍氣堪堪托住,一摶而消。而雪霏霏此時,早已去得遠了。

戰事告一段落,佛、道兩家各收拾人手,諸多受創。更有數名重傷佛僧道子,急需回轉療傷。神淵所修習乃是慈悲法門,不曾參加捉拿之事,此時只得全力先以佛法將傷者簡單護持,待回轉後,請教無染諦鏡與雲笈觀主事者再另做定奪。



荒坡血戰,卻又何曾波及天章古聖閣。



晚照庭院,朱霞流麗,古聖閣中,虛無高據敞軒,拍案搖頭晃腦道:“石帆山下白頭人,八十三回見早春。自愛安閒忘寂寞,天將強健報清貧。枯桐已爨寧求識?弊帚當捐卻自珍。桑苧家風君勿笑,它年猶得作茶神……好茶啊好茶,再來一杯!”

百里雲生果依言持壺為他斟上,笑道:“好友,八十三回見早春,汝豈不是自伏低小?如何,也要該是百八三回吧。”

虛無斜搭他一眼:“我見你在這裏發呆整個下午,還好原來還是會說笑的!”

百里雲生苦笑一聲:“久候音訊不至,自然愁上眉頭。”

“何事?”虛無轉念一想,道:“是了,除了眼下沸沸揚揚的緝凶外,還有何事能讓你記掛於心!天章古聖閣受令以來一直不見動靜,想是與你在等的音訊有關了?”

百里雲生頷首:“正如好友所言。依照時間推算,消息該在今日傳來,卻直到現在也未見無染諦鏡或雲笈觀之人登門,不免有些擔心是否出了差錯。”



百里雲生素來自詡紅塵瀟灑,虛無難得見他焦慮的樣子,故而自下午起,便生生賴在他十步之內賞這難得一見的奇景。但到此時,也不得不拿些言語寬慰於他。畢竟於公務之上,百里雲生務求盡責的個性,身為老友的他知之甚深。

但不過才兩三言語,忽聞龍宿在廳外笑道:“吾适才散步回來,見一位佛者正伺門人通傳,不知可是百里聖儒要見之人?”

百里雲生起身見禮,將龍宿讓入內坐了,笑道:“如大公子所言,想必是了。”

果然不過片刻,言中倫已將人引至軒中,見在坐眾人環稽首道:“貧僧神淵,自無染諦鏡來。”

百里雲生輕舒一口氣:“吾便是天章聖儒,佛者可是為緝凶之事而來?”

神淵道:“雲笈觀與無染諦鏡依追氣搜形之法,果然將兇手匿身之處查出。”

“結果如何?”

“吾方本有勝算,但行兇之人動用自身精氣,強行衝破法陣離開。雲笈觀主事道子兵解,此外仍有傷亡。”

百里雲生一怔,歎氣道:“竟然如此棘手!可還有其他收穫?”

神淵道:“此外空藏佛者有言傳於聖儒,行兇之人為一男一女,性屬陰陽,卻法陣難降,不傷刀兵,可見不是凡身肉體。其來歷還需向非人族類查詢,或許能有收穫。”

百里雲生聞言,點頭道:“儒門子弟薄於術法,緝拿之事已偏勞諦鏡與雲笈寶觀。那探詢二凶根底之事,就交于天章古聖閣吧。”

神淵低唱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此為解蒼生之難。修行之人,不敢辭勞。”

“是佛者慈悲。”百里雲生道,“有勞佛者轉告無染空藏大師,近日之中,吾必設法一查兇手來歷。此時情況未明,還請多加小心,以免刀兵侵擾祗園淨地。”

“二凶受創頗深,近日間難以再出沒,聖儒請勿多慮。”

百里雲生點頭稱是。

神淵此行目的已成,便起身告辭。百里雲生使言中倫代為送客,轉向龍宿道:“大公子,古園花齋賞菊一事,只好暫時拖延了。”

龍宿一直在旁聽他二人交談,雖然近日來不曾過問緝凶之事,但眼下情況,也多半明白,笑吟吟道:“賞菊不過一時之興,豈可因私廢公。百里聖儒為公事操勞,吾當自便。”

百里雲生也笑道:“卻總是唐突了書監司一番美意。待吾改日選上幾株名菊逸品,忝為賠罪吧。”

龍宿此番偷閒而來,本是想請問兩日前花齋驚鴻一瞥之人,百里雲生可曾知曉。但此時賞花之事已被帶過,不好再提,便盡了杯中茶起身道:“虛無前輩,百里聖儒,後堂之中還有些瑣事待辦,吾便告辭了。”

百里雲生起身相送,回頭便見虛無擼著鬍子笑嘻嘻看著自己:“雲生,你何時與魔族中人打起交道了?”

“好友何出此言?”

“你一力攬下查訪鬼魅根源之事。需知他們既非凡身肉體,極有可能便是出身魔界冥族。苦境正道與魔界刀兵長歇百餘年,彼此少有干涉來往,你若無魔族相識之人,要從何查起?”

百里雲生揚眉一笑:“吾豈識得魔界中人?此事少不得要借他人之力,助吾東風了。”

“你指何人?”

“此人你也曉得,”百里雲生眼角眉梢愈發笑意盈盈,“便是飛仙谷主,芳主華顏。”



一言既出,虛無一口茶頓時嗆住,拍胸連咳數聲,才能說話:“芳主華顏?你是指那個芳主華顏?”

百里雲生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過去,好意讓他擦拭水漬,邊笑眯眯的點頭:“就是那個芳主華顏。”

虛無好容易將氣喘平,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之前怎麼不曾聽你說起。你認得她?”

百里雲生莞爾:“哪里,芳主仙姿國色,吾也只是慕名而已。想是有此福氣的人,非是吾而是長鋏啊!”

“那你如何知自她處可得魔界助力?”

“自是源于對好友的關心。”百里雲生整得一臉正色,“以長鋏師承一脈的嗜武成癡不解風情,竟有窈窕淑女肯屈身青睞,實在叫人放心不下。不免先為他調查一番,以免誤入銷魂迷陣,壞了一世英名啊。”

虛無無力之極的放手:“從來不該指望你會做出正常人的舉止來!你這一去,莫要將莫老弟論斤論兩賣得皮骨無存才是。”

“耶,長鋏既是武癡傳人,為拯民生除惡,自然不惜一切代價。”

虛無哼一聲:“你之前不是還勸我說,男女之事,旁人插不得手的,怎麼如今倒要先自踐前言了?”

百里雲生擺手:“好友,汝豈不聞,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吾正是順應聖人之言。”

虛無被他噎得無言以對,只得連連搖頭道:“與你這尖酸書生鬥口,是我失智,是我失智!罷了,此事放開。芳主在正道之中也頗有聲名,她如何與魔界之人有來往?我倒是從來不曾聽說。”

“此事吾自有算計。”百里雲生神秘一笑,道,“好友,此外吾有一事相托。”

“你說你說。”虛無雙手一攤。

百里雲生道:“吾此去飛仙谷,若是一切順利,怕是少則也要耽擱數日才回。天章古聖閣中,雖有法朝官與文武修儒坐鎮,但大公子周身,還要偏勞好友為吾多加關注。吾日來不知為何,胸中總有揣揣之意,不知是預兆何事。”

“這你放心,我雖然算不上高人,平常手段在我眼皮下想弄起來也要有些難度。倒是你這一去,路上不知是否平安,才要多加小心。”

百里雲生笑道:“好友若還稱不上高人,那吾也只好自詡凡夫了……多謝好友為吾分憂。”



二鼓敲過,天章古聖閣內外已是一片靜謐。若無他事,多已在準備就寢。

龍宿一早已由童子服侍著飲過雪耳湯,用桑薑膏擦過牙上床。但因午時困倦,小憩了數刻,此時在枕上不免翻來覆去,只不著睡意。

萬籟俱寂之中,只他一人百無聊賴瞪著帳頂,數那金彩繡線垂絡的影子。而房中愈是無聲,愈聽得窗外秋風蕭瑟,穿枝卷地而來。

“明日起身,院子裏兩棵梧桐的葉子該落了大半了……”龍宿茫茫然想著,忽然就來了興致,翻身坐起來,撐開了半邊羅帳。

牆角的夜燈被青紗燈罩籠住,依稀只落下一片暗光。這樣一來,院中花木沐于月光,影子更加清楚的映在窗紗之上,隨風起伏搖動。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龍宿輕巧躍下床,靸了鞋,蹭到窗邊,一轉身又興致高昂的搖頭吟道:“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澹,煙霏雲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憤發……”

這一番即景生情,龍宿扶著窗賞那秋聲,卻不覺悠忽已至三更。殘燈照不盈室,他身後大片昏黑朦朧,忽然竟泛起點點微光來。

不曾分神,龍宿不覺那點點光斑竟是由自己身上浮出,漸漸凝聚而成片片櫻瓣,於黑暗之中,更顯得淡緋紅嬌嫩非常。

清淡花香溢於室內,使人眉眼微餳,神思茫然。

龍宿的頭略向下垂了一垂,耳聞一縷樂音,於風聲之中,嫋嫋傳來,一時不知是何曲,只覺得心神立時沉醉其中,幾欲隨聲而去。

“箜篌……是瑤琴姑娘麼?”

龍宿半合眼簾,猶喃喃這一聲,才在恍惚中開了房門,循聲而去。


顶端 Posted: 2008-02-24 12:44 | 15 楼
殷野
人生何处不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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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微垣(章八):下

夜半人寂,鳥雀也無聲。踩著一地清碎月影,龍宿徑向花園方向走去。

眼中所見本是秋夜伶仃,但不知自何時起,已身似在早春夜中。春花如潮,片片淺粉緋紅,皆是櫻花,團團簇成漫天花雨。纖瓣空隙之中,濃青天色,一輪紅月高懸。這般景物不知是空是幻,龍宿聽弦音移步,恍惚間忘卻身在何處,如履高唐。

飛花深處,有人坐彈箜篌。繡帶臨風,華裳高髻。龍宿茫然步近,猶豫著開口:“瑤琴姑娘?”

瑤琴指下未停,紫色光輪自五弦翻飛而起,如煙般籠住龍宿,曼聲道:“隨我來。”

龍宿心中竟沒有半分猶豫,緩緩點頭。瑤琴飄身而起,且彈且走。龍宿亦步亦趨隨在她數步之內,逶迤而去。

紅月下,櫻花旋舞,箜篌流轉,透著無邊的妖異與美麗。



深夜草阪之上,瑤琴懷抱箜篌靜坐,五指輪弦,卻是雙目閉合,鬢邊隱現汗意。紫色流光自琴弦發出,遙遙透入虛空,似牽似引,隨著樂音明暗波動。

此處草阪位於天章古聖閣五裏之外,四下無人,僅有樹木環繞,正可為遮掩。

紫光抖動越發激烈,瑤琴閉目施為,全力專注。忽然數瓣櫻花自她身後樹影中飄出,看似輕柔,卻兀地一轉,紫色光束頓時被全數切斷。瑤琴悶哼一聲,身子平平被倒震出數尺,唇邊已隱見血絲:“主人?”

樹影后露出半幅碧羅衣袖,修長指間持著灑金摺扇一點:“已被驚擾,退。”

瑤琴旋步而起,抱琴微一躬身:“是。”

櫻花之影一聚旋散,兩人已是行蹤杳然。



“大公子!大公子……”

一片燈光閃動,人聲嘈雜,漸入後園而來。

龍宿悚然一驚,挺身坐直,才發覺自己竟在花園極偏僻的小亭之中,伏在石桌上睡去了。甫一起身,夜露透衣,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那一干人等也已擁至亭外,書監司為首,急忙上前道:“大公子,汝無恙否?”

龍宿愣了愣,才發覺不只書監司,天章古聖閣文武修儒,甚至虛無在內,竟都到位。數名儒生掌著燈火,立於四周:“書監司,諸位,怎會在此?”

書監司以手揉額,也不知是寬慰還是憂慮:“大公子,服侍汝的童子在後廂熏衣,去房內添香時見門戶大開,大公子不知所蹤,怕生意外,於是急報於吾等。大公子為何不在寢中,而在此處?”

龍宿一臉茫然,用力眨了眨眼睛,才道:“是了……吾一時沒有睡意,在房中閑坐,隱約聽到樂音傳來,便循聲到了這裏……不料竟睡了過去……是吾孟浪,勞諸位為吾擔心了。”

“無事就好,它事龍宿公子不必掛懷。”虛無笑眯眯添話,“虛驚一場,總比真要出了什麼事端好。雲生才離開不過數日,想來也沒人敢挑上古聖閣的場子。”

龍宿面有赧色,隨口支吾。言中倫與武修儒行中慮也上前開慰一番,童子送來寒氅與龍宿披上,一行人簇擁著送他回房去了。



小驚之後大家各自散去,也已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四下無人之後,龍宿掩了門坐在床前,將燈轉亮,才慎而重之的攤開一直握住的左手。

指掌修潔,此外空無一物,但龍宿卻曉得,掌心之上,雖只是淡如夢幻轉瞬即逝,那股如水霧化在手中的觸感卻無比鮮明。

龍宿記得自己是在紅月櫻雨的迷夢中,握住了一片花瓣。

“櫻雨……花瓣……”龍宿低頭沉吟,化雨的感觸雖然短暫,卻與那日在花齋之中,碰觸術法幻化的櫻花時感覺相同。而在深秋仍化春櫻為術,有這種功體與嗜好的人,想來短短幾日中,自己難能遇到兩個。

“會是那人麼?”龍宿努力回想著花齋閣頭揮扇驅火的羅衣公子面目,忽然“啊”的一聲,雙手一拍,“難怪覺得眼熟!這人眉目間疏離氣質,與瑤琴姑娘倒是有七分相似。”

但想通這一節,龍宿卻連今夜之事,來意究竟是友是敵都未嘗清楚。唯一知曉的,便是方才那神遊身外的一夢,竟是似夢非夢,是假還真。

“魂煢煢與神交兮,精誠發於宵寐。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入微。”龍宿低聲嘀咕,卻又忿忿,“吾無它意,竟來此夢,即非惡意,也是欺吾之甚。但瑤琴姑娘也好,那人也好,究竟為何而來。難道竟怪吾先去招惹,於是惹火上身麼?”



門外童子送來驅寒姜湯,聽龍宿一人在房內嘀嘀咕咕,怯聲道:“大公子,請用薑茶。”

龍宿腦筋正想得打結,十分不耐撚熄了燈,合身倒上床扯過被連頭蒙住:“吾睡了,下去!”

一陣悉悉卒卒之後,奉茶的童子退去。龍宿卻仍橫在床上,十分煩惱。但他思度瑤琴也好,羅衣公子也罷,都是自己無意中沾惹,竟是不好意思開口去向儒門諸人求助。轉念道:“今日之事,似無惡意。之後吾自己多加小心便是了,料是無礙。”這才轉頭睡去。



一路蜿蜒入青山深處,十丈秋霜竟似被隔絕在外,但見花木妍麗,和風送暖。

百里雲生依勢尋來,雖已略有耳聞山中奇景,此時仍是不由得讚歎道:“隔斷紅塵三十裏,白雲楓葉兩悠悠。好一處佳谷!”

眼見飛仙谷界碑已到,百里雲生不敢貿入,就在谷口處負手而立,賞那山景。足足大半個時辰後,才聽到谷中有人聲走動,漸漸兩名垂髻少女結伴而來,見谷口有人,“咦”了一聲。

百里雲生上前道:“吾乃儒門天下,天章古聖閣百里雲生,有事欲見芳主,可否勞二位姑娘通傳?”

兩名少女對視一眼,背身竊竊道:“名字聽來耳熟,莫不就是那個莫長鋏的朋友?”年紀稍長的那名姑娘便轉回身道:“請稍等,我們進去為你通報。”

百里雲生含笑謝了,卻也聽到二人那句私語,心中暗道:“長鋏,但望能托汝之福!”



這一等又是一刻鐘有餘,才見那兩名姑娘複出來,其後卻又隨了一素衣名女子,體態打扮,與二女大不相同,冷淡淡道:“這位就是百里先生?”

“正是。”

素衣女子正眼也不看他,漠然道:“儒門天下名動中原,但谷主言不曾與先生相識。谷中鄙陋,不敢邀入,先生請回吧。”轉身便要離開。

百里雲生吸一口氣,這般冷遇倒也不出意料,只在心裏恨恨一句“莫長鋏!”仍是笑言道:“芳主雖未謀面,但吾久仰仙姿,特為拜會而來,姑娘可再與吾通傳?”

素衣女子未料他仍是不肯作罷,腳下一頓,再看他一眼已略帶了幾分詫異,皺眉道:“既然先生有意,一定要見谷主,那就請按谷中規矩來吧。飛仙谷非是俗人任踐之地,小設考驗。先生如能通過,自然可成谷中座上之賓。”

“情理之中。吾雖不才,也可一試。”

“既然如此,隨我來吧。”

素衣女子轉身向谷口一側走去,百里雲生緊隨其後。不出數十步,轉過一帶石障,眼前豁然一派姹紫嫣紅,四時花木,竟相怒放。

還未及脫口讚歎上兩句,素衣女子已向前方一指:“就以此為題。”

百里雲生望去,見不遠處,數莖枯荊之中,簇擁一叢牡丹,朵朵大如紅玉盤,好生豔麗:“自然隨姑娘之意。”

素衣女子道:“九步為限,先生請自斟酌。”

百里雲生一愣:“姑娘還未出題目,叫吾如何作答?”

素衣女子“哼”一聲:“若連此題目也不識,試此何用?”轉身飄遁而走,臨了又留言道:“蘭蕙梅蓮之輩,莫芙蓉躑躅之屬[注二],先生好自為之。”

百里雲生見她身影一閃即沒,知再問無益,只搖頭苦笑了聲,提腳邁出一步。



腳方落地,巽地風來,砭骨生寒,一時間四顧茫茫,只唯風聲。

向東方水位跨出一步,風勢不弱反盛,一時險些將人吹翻。百里雲生低喃一句“錯了”,心中默念,轉取金生方位,再踏一步,立時衝破風幕,卻起金刃之聲。

“果然如此!”百里雲生兩步邁出,已有了算計,不再多慮,依一木二金,三水四土五火之勢,逆五行相克而行。五步邁出,又入天水搖搖之境,而牡丹鮮麗,便在左手邊數步之遙。

百里雲生偏要舍左趨右,繼續提步,清脆一聲如薄冰迸裂,左手邊花影頓失,竟是鏡中迷影而已。

“七步了。”百里雲聲笑道,腳下不停又進一步。

“八步之後,你未必能過。”素衣女子聲音又傳來,人隨聲現,掌影翩翩,四面八方罩身而來。

“八步。”百里雲生頓身接掌,一觸之下,才發覺掌中不含傷人之意,僅是試探。

素衣女子之意確實不在傷人,掌力被阻,立刻順勢托出,指氣並立如劍,掃向已在近前的花叢之中。

“九步。”百里雲生身形也急而動,快如疾電般兩道人影一交而分,一聲哢響,一聲帛裂,萬勢止息。

百里雲生露於青紗罩衣外的一截素綾衣袖,半幅被素衣女子指力齊齊截斷,雪白綾綃,飄飄而落覆在牡丹一旁的枯枝之上。而若大一朵紅花,也由莖處折斷,被百里雲生伸手拈住,向素衣女子笑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焦枝牡丹[注三]執花中大節,豈可損傷,此朵絹花制得甚妙,足可把玩了。”



這一場變數迅速,只在起伏之間。素衣女子大出意料,極動容的瞥一眼百里雲生,還未開口,忽然有霞光自遠升騰而起,花香四溢,一名女子聲音自霞光中透出:“芳華誰是主,天地自無情。不見千秋色,空留萬古名。”

素衣女子與身旁二女立刻斂容:“谷主。”

那聲音道:“百里聖儒才名遠溢,小小九錫之陣如何能在先生面前搬弄,華顏獻醜了。”

百里雲生望聲笑道:“芳主惠質蘭心,花九錫之陣[注四]別出心栽不失雅趣,是吾該拜下風才是。”

“九錫花陣,險在七意在八而難在九也。先生能連破三關於一式,是吾創陣之來僅見。儒門鴻學,果然不凡。”

“是芳主雅意,才容吾獻拙。”

那聲音曼吟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