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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主题: 誰人許我千秋(作者:般若兰宁)更新至《匪迷》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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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人許我千秋(作者:般若兰宁)更新至《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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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被 洛基 从 雙極密冊 移动到本区(2008-05-20)
授权书:
箜篌 21:26:39
师姐,在否,我想转你那篇谁人许我千秋到双桥的论坛,可以么

般若兰宁 22:53:27
抱去吧抱去吧

箜篌 22:54:14
于是……其他文也可以转么,剑龙啊等等其他文一起= v =

般若兰宁 22:56:29
随便转啦

——————————————————————————————————————

溽夏

封雲山少見的一個濕夏,潮悶的空氣連位於山深處的道舍也沒有放過,隨著晚風送來一身的粘膩,愈發不舒服起來。

赭杉軍站在窗前,一臉沉靜肅容。他的神情一貫是如此,仿佛面對一草一木,也要深究出其中浩瀚無窮的生息之理來。

然而又是一陣溽風吹過,赭杉軍終於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悶咳了兩聲。



房門“吱呀”地響了一聲,湧入淡淡一縷松木香,又帶了些水濕。

赭杉軍保持著那個瞻望寰宇的姿勢,慢慢道:“你出去過了?等到晚課再去,何必多走一趟……”

像是呼應他的話,遠遠松林之外,晚課鐘聲透過層層山嵐飄來。然而也似含了過多的水分,不若平日裏嘹亮清脆。



身後的腳步重重踏過來,“砰”地一聲推上了窗子,力道之大,速度之迅猛,險些夾到赭杉軍的鼻子。

“好友……”

“張嘴!”

赭杉軍不明所以,但還是慣性地將嘴張開些,一粒藥丸又准又狠地直接彈進了他的喉嚨。赭杉軍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絲殘餘的藥味:“金衣祛暑丸?”

“你熱傷風了,好友,赭杉!”



“今天的晚課,不要去了。”

熱傷風雖然算不得什麼大病,卻擾人得很。赭杉軍終於抽回心思,發覺到自己已頗有了些頭重腳輕的低眩,但仍遲疑了下:“不好吧……”

墨塵音這時已經進了右手邊自己的房間,只聽到聲音很乾脆地傳出來:“反正有金鎏影會去,什麼消息他會帶回來。”

另一位同修紫荊衣的生活中,“晚課”兩個字幾乎是不存在的概念。但聽墨塵音的意思,似乎連他也要放了宗主的鴿子,這種十之七八不存在的情況,倒是少見。

“這個月,你的晚課已經缺席過半旬了。”

“我要留下來照顧生病的同修。”房裏斬釘截鐵地扔出這句話,墨塵音終於露了臉出來。暗藍色的道袍已經脫了,只著單衣,把頭髮高高地束起來……很沒有形象。

赭杉軍摸了摸桌上的茶壺,已經涼透了,手貼在白瓷的質地上涼沁沁很是舒服。墨塵音看了他一眼:“抱著可以,喝不可以,你是病人。”

病人赭杉軍了然地點點頭:“你真的不去晚課了?”



墨塵音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從名為封雲山的蒸籠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而赭杉軍在鍥而不捨地證實之後,也終於確定了同修好友的決心,抱著那只茶壺安靜地坐到廳堂一角,繼續他的沉思觀想之路。

直到廚房中傳出縷縷的肉香,民生之欲一瞬間大過了觀想浩瀚陰陽窮通之理。赭杉軍尋味走了過去,想了想,在廚房門口放下茶壺,探進了半個身子:“要吾幫手麼?”



說是廚房,其實不過是在外廳之後以松木屏隔出來的半間披廈,簡單的安了爐灶與放置應用器具的木架子。

他們修行起居的這間道舍,距離玄宗那座供應日常飲食的大廚房實在頗遠了些。年輕的道子們羡慕他們可以靜謐清修的獨有待遇,赭杉軍有時卻寧可去住混亂嘈雜的通鋪,代以為了喝一碗早粥而步行小半個時辰的“優待”。

但紫荊衣很不愛住通鋪,墨塵音也比較滿意於這種獨門獨戶的居住方式。

所以紫荊衣燒得一手好飯菜;墨塵音的麵食嘗來也頗可圈點;金鎏影勉強學會了煮粥,更擅長的是將大廚房中的伙食點滴不撒地在出鍋一刻鐘內打包回來;而赭杉軍,只學會了下麵條。



赭杉軍慢悠悠地一探身,看到了案板上散落的零星麵粉,切好的麵條整整齊齊攢做一小堆,於是很有信心起來,很有信心地問道:“要吾幫手麼?”



墨塵音飛快地切著羊肉;

墨塵音靈巧地抓出一二三四五種作料,放在碗裏調好;

墨塵音掀開一邊籃子上的蓋布,摸出一撮鮮花椒蕊來,與大廚房後菜園子邊的老花椒樹上的似曾相識。

赭杉軍八風不動地盯著鍋中的麵條。雪白的水花翻滾,一窩銀絲有規律地隨之起伏,如一朵盛開了的白蓮花。



“齋日過了。”

“嗯。”

“想吃羊肉就吃,宗主顧不到這裏。”

“嗯。”

“大廚房的病號飯,哪有自己弄的貼服,這幾天你都別下去吃了。”

“嗯。”

“赭,鍋溢了……”

“……”



撈出的麵條恰是兩碗的分量,燒透的羊肉澆在上面,再撒了撮鮮花椒蕊,最是適口允腸。

赭杉軍吃飯的時候一向很嚴肅,即使是在狹小的廚房空間裏,仍是端坐正襟。然而墨塵音不但不待見他這種態度,還很不由分說地將他連人帶面趕回了房間,開窗,通風,喝麵湯。

赭杉軍嚴守了他“溫湯,不許發汗”的指示,坐在床上抱著一大海碗的麵湯,努力從肚子裏找出空隙消化掉。墨塵音又轉身回了廚房,不消片刻,點燃的松香的味道悠悠飄了過來——齋月吃肉總歸不是什麼大錯,也還是早點消除了痕跡才好。



金鎏影果然是踩著晚課結束後一刻的鐘點踏進的屋門。難得的是,紫荊衣竟然同在,胳膊下還夾著經書包裹,簡直蔚為大觀。

墨塵音正據了廳裏最通風涼快處的一套桌椅清理他的琴,聽見聲音指了指赭杉軍的房門:“赭杉病了。”

金鎏影點頭:“吾已代為告假。”

紫荊衣走過,順手把一包東西掛在墨塵音伸出去的手腕上:“吾打包票他肯定沒睡,你想彈琴,儘管彈吧。”



赭杉軍畢竟不是普通的路人甲乙,道子丙丁,第二天再見到時,風邪之症已基本消退了。

金、紫兩人一大早跑得不見蹤影,桌子上倒是留下了做早飯的粥,清淡如水,一看就是出自大廚房百年如一日的穩定品質。

墨塵音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終於還是忍不住抬頭:“昨天他們兩個是一起回來的。”

“吾知道。”

“金鎏影代你告假了。”

“吾知道。”

“你真沒睡?”

“嗯。”

墨塵音忽然有些不滿起來,想到自己犧牲了一晚彈琴的愛好,卻沒有得到什麼實際的效用,很是大大不值。

赭杉軍仍是很仔細地吞完了最後一口粥,從袖筒子裏摸出一卷紙來:“吾默了這個,吾想你大概用得上。”



十份的《關尹子文始真經》,筆體挺拔卻微有些淩亂,是病中腕力不足之故,但也可以解釋為睡眼朦朧,又不得不為下的搪塞之舉。

宗主顯然會選擇相信後者。



赭杉軍的體貼總是在墨塵音意料不到的地方顯示出來,並且是以一種很自然的態度。

於是墨塵音也就很自然地將那卷紙接了過來,然後微笑著指了指他身後的房門:“赭,回去睡覺吧,不到午飯不要起來。”

赭杉軍點了點頭,起身,漱口,回房,躺下,一切自然而然一氣呵成的從容。



午飯前兩刻鐘,準時醒來。

赭杉軍半坐起身,看到床頭擺著打濕的手巾與一大盤洗好的梨子。

廚房裏很熱鬧地乒乓響著的聲音停下了,墨塵音甩著手指上的水珠踱進來:“紫荊衣昨晚買回來的。”

“吾知道。”

赭杉軍依然很自然地抖開手巾,讓墨塵音將濕淋淋的雙手裹進去,“有勞你了。”

透過微濕的手巾,掌心的溫度依然比平日裏高了幾分。墨塵音眨了眨眼,很認真地開始思考是不是要就勢坐下去。而赭杉軍向床內微挪了挪,用意已經十分的明顯了。

然而——

“呀,鍋溢了!”


 


顶端 Posted: 2008-02-23 23:22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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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鋪

“七……”

赭杉軍默默在心裏數著,右前方暗藍色身影的頭又重重向下一頓,然後很驚險地在磕到桌角前的刹那抬了起來。

“唉。”赭杉軍聽到自己心裏歎了口氣,素來沒什麼變化的臉上,眉毛難得地擰了一擰。

他身邊的金鎏影依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地奮筆疾書,然而赭杉軍很清楚地看到了寫在經書封皮上的幾個大字:“你走神了”。



“八……”

素來態度之端正可為眾道子楷模的赭杉軍面皮上不見絲毫波瀾,心裏卻頗大義凜然:“那就走神吧。”

安知發現他在走神的金鎏影不是同樣在走神呢?



晚課結束的鐘聲在這種情況下聽來,端是美妙無比。

赭杉軍在墨塵音的額頭第九次無限接近桌子角時按上了他的肩:“該回去了。”

“乓”地一聲,外來的施力打破了墨塵音保持了大半個時辰的平衡,身子向前一栽,毫無保留地磕在了桌子上,一片混沌的頭腦難得地清醒了。

赭杉軍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墨塵音白皙額角上一塊淡淡的淤青,輕輕把手心覆了上去:“抱歉。”

赭杉軍的體溫很低,手掌也長年帶著絲絲的涼意。在暑夜蒸籠似的空氣裏,這一絲涼格外舒服。墨塵音半閉起眼,在他手上靠了靠,然後站起身:“無妨。”



紫荊衣要吃西瓜,金鎏影繞路到山下去買。

赭杉軍和墨塵音一前一後走在回道舍必經的松樹林子裏。雖然同樣悶熱無風,但自然野外的空氣,要比沉悶的大殿中舒適多了。

“你最近精神很不好。”

墨塵音用手扇著涼,覺得眉眼間又有些倦澀起來:“大概是天氣太熱了吧。”

赭杉軍理解地點點頭,握住他空閒的另一隻手,拖著向前走:“金鎏影去買井水鎮過的西瓜,你可以多吃一些。”



金鎏影的西瓜選得很好,薄皮沙瓤,冰甜爽口。可惜墨塵音吃得不多,又沒精打采地窩回了房間,爬到床上去了。

赭杉軍很擔憂地看著那扇房門。

金鎏影掀了掀眼皮:“他情況很不好。”

“嗯。”

紫荊衣很無聊地扇著扇子,一隻手用西瓜子在盤子裏擺著陰陽太極的圖案,忽然撇嘴:“那是很自然的吧。”

赭杉軍身子不動,詢問的眼神慢慢飄過來,乍一看頗有神遊的氣韻在。

紫荊衣丟開瓜子盤子,一邊擦手一邊冷笑:“感情你也忘了只有他的功體是屬火了。這麼熱的天氣,他睡的著才怪。”

“是睡不醒。”

“是睡不好。”紫荊衣丟下這幾個字,揚長出門去了。赭杉軍有些了然地垂下眼,心道:“是睡不好,而不是睡不醒麼?”



墨塵音很討厭這種酷熱的夏天,大半個晚上都在半睡半醒間翻來滾去。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才睡著的。但聽到第二天的早鐘時,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帶著兩個愈見明顯的黑眼圈。

梳洗要到外面的井口去,涼沁沁的井水潑臉在夏天也算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墨塵音半閉著眼摸出房門,廳子裏,果然那三人都已經穿戴整齊了,圍著清粥小菜的飯桌,一起轉過頭來對他行注目禮。

墨塵音習以為常,飄過去瞥了一眼,蒜泥拍黃瓜的味道直鑽進鼻子,貌似有點胃口了。



赭杉軍看著他臉上兩隻明顯的黑眼圈,歎了口氣:“好友。”

“嗯?”

墨塵音用鼻子哼聲,準備穿過去出門擦臉。

“今晚你還是來與吾睡吧。”



“噗……”

“抱歉。”金鎏影的一口粥都慷慨給了地面,換來紫荊衣劈頭蓋臉的一扇子:“髒死了。”

墨塵音收住腳步,眼睛終於睜開了,帶著很奇怪很複雜很疑問的內容盯著赭杉軍。

赭杉軍慢悠悠地道:“吾體溫低,你靠著會舒服些。”

墨塵音眨眼:“赭杉,你挪過來和吾睡也一樣。”



紫荊衣推開粥碗,踱到兩人的房門前各自看了看,放下門簾子後,很權威地指了指墨塵音:“你,搬過去吧。”

“赭杉軍的屋子光禿禿比較象雪洞,看起來就很涼快。”



道舍外的院子裏擺了一張竹涼床,偶爾有些微風的晚上,睡在上面確實是難得的享受。

墨塵音很舒服地翻了個身,閉著眼睛伸出手去,在床沿上來回摸索著。

床沿上擺了一盤洗淨的黃瓜,還有赭杉軍。

墨塵音的手指爬過盤子,抓到一縷衣服的紋路,於是繼續鍥而不捨地向前摸著。

赭杉軍歎了口氣,將他不安分的手抓起來,扣在自己掌心。墨塵音的嗜好之二是彈琴,雙手的保養一向非常注意。握在手中,細緻的觸感很好,指尖上薄薄的繭子也很乖巧起來,微蜷著不再亂動了。

赭杉軍空著的另一隻手把黃瓜盤子挪開些,遲疑了下,又將墨塵音額角的碎發掠開了。

淡淡的淤青只剩下了隱約的黑印子,如果不是墨塵音的皮膚過於薄了些,連這點印子也該已經不存在。赭杉軍覆上那塊淤青輕揉了兩下,墨塵音睡夢中皺了皺眉,咕噥一聲,然後安靜下來。

紫荊衣“啪”地撂開門簾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抽回身去。

赭杉軍只來得及看清一絲衣角,但不妨礙他擔憂的情緒摻雜在聲音裏傳送過去:“他還是嗜睡。”

廚房裏翻騰了兩聲,紫荊衣捏著樣東西出來,坐到床邊一捏墨塵音的雙頰,毫不溫柔地塞了進去。

幾乎是同時,“哇”的一聲,墨塵音險些從竹床上翻落下來,扒住床沿連連吐著口水,連眼圈也有些紅了:“紫荊衣!”

紫荊衣拍了拍他的臉,哼笑道:“苦瓜好,清熱敗火,記得多吃些。”然後轉身施施然離開。

臨末了瞥到一時還反應不太過來的赭杉軍茫然的目光,心情大好地丟下最後一句:“這次,他是睡多了,讓他多活動活動吧。”


顶端 Posted: 2008-02-23 23:24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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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動

前天夜裏下了一場難得的透雨,雖然經過一晝夜的日曬後,水氣已經揮發得差不多了,但悶熱的空氣總歸是涼爽了一些。

可惜依然還是很熱。



紫荊衣將道舍中裏裏外外的門簾全部摘了下去,如果不是金鎏影捨身一護,只怕連門板也要一併卸掉。

墨塵音覺得這一手頗有其道理。在赭杉軍的屋子裏四下打量了一番,很乾脆地剝掉了床帳子,頓時四面風來,耳目為之一爽。



赭杉軍的床鋪很寬大、結實、整齊,一向可以同時用來進行起臥打坐入定甚至休閒等等活動。床正對面就是屋門,再向外穿過小敞廳,一直可以看到沒了松木屏遮擋的廚房灶台。如果再努力些,透過廚房大開的窗戶,就是一片綠草茵茵,天高雲淡。

紫荊衣忽然想吃糯米涼糕,踅摸了半天之後,還是對自己的手藝更有信心些,於是頂著驕陽炙烤的壓力鑽進了廚房。忙了一個來回抬頭,目光穿出廚房,穿過敞廳,直看到赭杉軍的屋子裏,忽然心裏很不平衡起來,抓過扇子飛快扇了扇。



赭杉軍端坐在床上時依然身姿挺拔,拿了本經書,一本正經地在看。

床的另一頭,墨塵音歪在竹枕頭上,手裏同樣是一本書,卻看得眉飛色舞。還可以伸手到床欄上的盤子裏摸根黃瓜來啃啃,真好愜意。



赭杉軍的屋子裏雖然擺設不多沒,但凳子還是有兩隻的。兩隻木頭凳子並排擺在一張蒲團前,上面正好架了墨塵音的愛琴“墨曲”,於是兩人只好把日常活動全部挪到了床上。



赭杉軍看的是本《道藏》,《周易參同契》;墨塵音拿了本《太平廣記》,已經翻到了詼諧篇,抱著枕頭倒不見笑得如何前仰後合,但眉眼間一片靈動變幻,也頗精彩。

想了想,赭杉軍探身過去,把黃瓜盤子挪到了床裏,以免岌岌可危地在床欄杆上晃來晃去。墨塵音肩膀一撞上去,立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墨塵音渾不覺得,一邊翻著書,伸手去摸黃瓜,卻摸了個空。再把手伸長些,腰下一滑,好在有赭杉軍的膝蓋墊著,倒也沒有磕到,順勢枕得舒服了,還在上面拍了拍:“赭,放低些。”

赭杉軍把散盤改做平盤,讓他枕得舒服了,一邊沉吟著開口:“別睡著了。”

“吾現在不困。”只是有些乏而已。

“紫荊衣說你睡多了。多活動活動,有益無害。”

墨塵音懶洋洋翻了半個身:“天太熱了,動一動一身汗。”

“出汗後就會涼快。”

“吾不想動。”

“……”



廚房裏聽不下去的紫荊衣抓著扇子堵到他們兩個的門口,手用力一揮:“墨塵音你很閑是不是,來廚房給吾打下手。”看神色,已頗有了些就要過來伸手抓人的徵兆。

墨塵音瞥了一眼被陽光晃得亮堂堂的廚房,終於一翻身坐了起來:“吾和赭杉去外面活動活動……”

道舍內外的高溫沒有太大區別,但是較之廚房裏騰轉不開的沒遮蔽,山裏可以避陰乘涼的地方畢竟太多了。

紫荊衣收住了抓人的勢頭,一轉身進了金鎏影的屋子,很快又掐著一張紙出來:“你們兩個從東邊下山的話,就順路買西瓜回來;從南邊走的話,捎回來兩條魚……”

墨塵音抓著道袍已經出了大門:“吾與赭杉上山。”



走動起來,自然有微風相隨。

林蔭遮蔽的山路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酷的熱度。經雨後的山林中水源充沛,潺潺流泉,間關鶯語,天地萬物之聲,周轉不息。

“赭杉,許久不曾一同登山了。”

出了道舍,結束整齊了,墨塵音的態度也嚴整了不少。只是眼下還微有些倦倦的,大概是起身猛了,腦袋裏還是有些暈暈漲漲。

“四時之景,各有不同之妙。今日不待,他日再來也是同樣。”

“赭,你之許諾,吾記下了。”墨塵音眉眼笑開,站住了腳遙遙望向遠處,“冬天的時候,同去後峰看雪可好?”

“自然。”



兩人一路經由林間小路,曲曲折折爬到了半山中。約莫大半個時辰走下來,日頭的毒辣微去了些。這一帶古樹參天,青陰漲地,比之一路的經行處,又格外有一番不同的清爽風味。

墨塵音蹲下身,將手泡在一彎溪水中,很滿足地歎了口氣:“要不是遠了些,睡在這裏也該不錯。”

赭杉軍正色道:“你睡多了,於身不好。”

墨塵音看了看他的表情,很乖巧地點頭:“不睡了,吾坐下歇歇。”



只要墨塵音不再想睡,走了大半個時辰的山路,休息一下並無不可。赭杉軍心裏估摸了下,這樣至少也算活動過了,便很從善如流地和他並排在樹陰涼下坐了下來,袖子裏摸出一卷書,正是那本看了一半的《周易參同契》,打開折頁,繼續讀。

墨塵音逃出來得太匆忙,順手撈到的是自己那柄和腰帶裹在一起的拂塵,看不得玩不得。於是就也湊過頭去,就著赭杉軍的手翻看。四奇以術法見長,這書說來也算當年入門時的必讀之物。只可惜紫荊衣那本不知多少年前就被拿去墊了灶台,自己那本被他借去後,想來也是同樣的下場。如今再見到熟悉的題頭,不免生出了故書之感。

赭杉軍將手放低了些,又挪過去些,片刻後,覺得位置仍不太妥當,又微微的挪回來點,然後再重新調整了一下書面的高度。

墨塵音扒在他胳膊上的手倒是一直沒動過,想來是看得專注。赭杉軍想了想,繼續將書挪到剛剛的位置,然後再抬起來些……

肩膊上驀地一沉,多了份突來的重量,一直扒著他衣袖的手終於滑下去了,換上了一顆微垂著還要不安分動一動的頭。

墨塵音的呼吸很淺很平,微微地吹著氣。額頭上有被拂塵柄頂出來的小小圓圓一枚紅印子,十分可愛地與銀藍色的一點道印相映成趣。

赭杉軍一直擎著的手僵了僵,終於還是很仔細地幫他把粘在頰上的一綹頭髮撩開了。略微沉肩,讓他能枕得更舒服些。

“今天已經活動過了,再睡一下……應該也沒太大問題吧。”



墨塵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捉住在自己鼻子前瘙癢了半天的罪魁禍首,再順著那根罪魁禍首看上去,是赭杉軍沉穩安詳的睡臉。一隻手合著書扣在胸前,一隻手小心地扶著自己的肩,固定在一個讓自己不會滑到地上去的姿勢。

太陽暖暖的,卻少了熾熱的勢頭。墨塵音眨了眨眼,又緩緩閉上,抓著赭杉軍頭髮的手慢悠悠滑下去,取代了那本書的位置,然後,不動了。



紫荊衣蒸好了涼糕;

紫荊衣切好了水果;

紫荊衣無聊中一併做好了晚飯。



紫荊衣終於忍不住恨恨地拍起了桌子:“他們兩個究竟活動到哪里去了?”



紫荊衣兇狠地用目光壓迫著已經吃飽了的金鎏影去盛第四碗飯:“他們兩個再不回來,吾就……吾就把飯菜拿對面山頭喂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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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暖

玄宗四奇,每一個單拿出來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將才。“俱上得廳堂啊!”宗主樂呵呵地沉醉在四名高徒的良材美質中。

然而下得廚房的,只得紫荊衣與墨塵音兩人。



紫荊衣嗜甜辣,墨塵音好酸涼。

四人初搬來這間獨門獨戶的道舍時,金鎏影很有興致地買了魚上來:“慶祝一下吧。”

然後是長達數個時辰的爭持。

紫荊衣要吃紅油嫩煮,墨塵音只肯吃米醋酥燒,最後還是由赭杉軍打了圓場。



從中午就坐在窗邊打坐的赭杉軍不知是否聽全了這場從中午就開始的爭論,然後睜開眼看了看兩個人一條魚:“要煮宵夜了麼?”



紫荊衣與墨塵音偃旗息鼓,以一頓糖醋魚做了雙贏的注解。



之後的日子裏,屬於四奇的小廚房,消耗得最快的永遠是白糖辣椒與香醋陳醋。

不下廚,不得挑食,赭杉軍與金鎏影從善如流,於是四人的小日子也就這麼熱熱鬧鬧的過下來了。



墨塵音每晚照例要彈一彈他的墨曲琴,一般有煮夜食,多半出自紫荊衣的手筆。

墨塵音正仔細地將弦一一校準了,再將隔塵的葛紗罩在琴上,敞廳裏很熱鬧地“乒乓”響了一氣,紫荊衣站在門口笑眯眯地招手:“出來吃東西。”



墨塵音的腦袋裏依然轉著他的琴譜,神游似地向外走。桌上四份羹碗,隨便揀了一套,大概連碗中究竟盛了些什麼都沒看清楚,直接抿了一匙入口,還在同身後的赭杉軍說著話:“赭杉,明天的經課……”

坐到他對面的紫荊衣一臉慘不忍睹地背過身去,扇子蓋上臉,遮住了仰天長歎的表情。

赭杉軍等不到下文,帶了些疑問的表情繞到自己座頭:“好友?”

墨塵音臉上五彩紛呈煞是精彩,忽然猛吸起氣來,直接沖進廚房,去缸裏舀了涼水就灌,一時間又是哈氣,又是嗆咳,好不熱鬧。

金鎏影指了指面前的碗:“他燙到舌頭了。”

平滑如凍的羹碗中,一縷蒸騰的熱氣正從被舀開的小口中扶搖上升,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是非常非常之燙。



墨塵音臉色很不好地坐在床上,捧著滿滿一碗冰涼的井水,含上一口,片刻後吐到地上的水盂裏,然後再含上一口。

赭杉軍很擔憂地看了他半天,站過去:“舌頭給吾看看。”

墨塵音聽話地吐出舌頭,不只整個舌面微微紅腫著,舌尖上還起了小小的水泡,芝麻粒大的幾顆,很是打眼。

“很疼?”

墨塵音點了點頭。

“有藥麼?”

墨塵音搖了搖頭。

“吾去問問紫荊衣。”

墨塵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赭杉軍從紫荊衣的屋子裏出來才曉得那是“他也沒有”的意思。然而紫荊衣給了據說比較有效的偏方,用白糖、蜂蜜、或者香油、醬油之類塗一塗創口,似乎很有效果。



赭杉軍用香油兌了醬油,調了蜂蜜,又拌進了白糖,很小心地敷在墨塵音的舌頭上。

墨塵音的臉上連變了三四種顏色,還是忍不住一口氣全吐掉了,將一碗用來涼敷的井水悉數灌進了肚子裏。



“吾無事,修養兩天,自然癒合。”

墨塵音寫了鬥大的字擺到赭杉軍面前,立刻躲上床睡覺。想來無論是什麼偏方還是藥膏,都絕不肯再試了。



病人有病人的特權,墨塵音第二天的早飯是單獨做給他的涼粥,搭上香油小菜,酸涼解熱又不刺激傷處。

中午自己下了碗過水的麵條,配著冰黃瓜蝦子鹵醬,吃得也是有滋有味。

晚上金鎏影捎回了西邊山腳下的冰粉,拌上冰涼的調味汁,坐在院子裏乘著涼喝下去,簡直兩腋生風。



神仙般快活的日子連過了半旬,連墨塵音自己也快忘了舌頭上的燙傷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炎炎夏日,冰酸涼冷吃得不亦樂乎,竟也不見他膩煩,想來也是天生的好胃口。

然而半夜裏,赭杉軍被低低的呻吟聲驚醒。枕邊是墨塵音微微發白的臉色,咬著唇皺著眉:“赭杉,吾不舒服。”



半夜裏被擾了好眠的紫荊衣臉色也很不好,幾乎是半閉著眼睛在墨塵音胸腹間這裏按按那裏摸摸,得出的結論是:“他胃寒了。”

於是三更天裏,金鎏影被拖出被窩燒水,紫荊衣依然用半夢遊的姿勢煮了薑汁紅糖,赭杉軍絞出滾熱的手巾,給墨塵音解開衣服敷在胃上,足足折騰了整個後半夜。



第二天的早課四奇難得的全體缺席,只有一人說他似乎見到赭杉軍一大早從大廚房拎走了一罐熱豆漿。但鑒於他萬年渴睡不見睜開的眼睛中究竟能不能分清楚人與樹的區別,相信的人仍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三伏天才將將接近尾聲,墨塵音已經覺得自己今年夏天的狀況出得數不完了。少見的反常,任是誰也會覺得愧疚起來。

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近來過得太過散漫安逸,墨塵音很痛下決心地搬回了自己的屋子,終於決定收斂起來安分過日。



可是一個月不曾住人的房間,一入了夜,總歸是透出一股清寒。



墨塵音睡了一半醒來,隱約看到門外人影一晃。沒有門簾擋著,高高瘦瘦看得清楚,煞是好認:“赭杉?”

“嗯。”

赭杉軍見他醒了,也就進了屋在床邊坐下:“吾只是來看看。”

“好多了,只是還微微有點胃寒。”墨塵音把自己的手墊在胃部,手心的熱度烙在肌膚上,暖暖的舒服很多。

“睡吧。”

赭杉軍看他安靜地閉上眼,白皙的臉色在黑暗中也似淡淡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再順著目光的走勢看下去:一隻手半露在被外,搭在自己的衣角上,像是輕輕壓住,又是似抓非抓,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很珍惜地看著淡白的指尖,赭杉軍將那半隻手也塞回被裏去。自己偏涼的手溫與被窩中的暖度似是有些不協調。赭杉軍只把手在墨塵音捂在胃部的手背上按了按,便要起身。

然而另一隻手覆上來,將他的手壓在手背與手心之間,帶了點任性地,不肯放開了。


顶端 Posted: 2008-02-23 23:25 |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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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真

到了夏末,天氣時冷時暖,比之之前一味的燥熱,更讓人覺得心浮氣躁起來。

紫荊衣一大早的擺開了桌椅,拖著墨塵音陪他下棋。左手裏扇子搖得愈發又急又快,乍一看,不象扇涼,倒頗有幾分要去扁人的氣勢。

金鎏影每天風雨不誤地到藏經大殿中去看書,路過兩人身邊時,伸頭看了一眼,滿棋盤的黑白子犬牙交錯,不是在下棋,竟是在相殺了。

金鎏影縮了縮脖子,把“吾午飯在外面吃”幾個字咽了回去,輕手快腳出了門。



一壺茶續了三次水;

一盤棋下了兩個半時辰。



直到赭杉軍拎著一蒲包的包子回來:“吾吃過了,這是金鎏影捎回來的。”



包子還是熱燙的,白菜素餡,香油不多,大蔥葉不少,蒸得白胖可人,倒也沒什麼太可挑剔的地方。紫荊衣抓著包子打量棋盤:“晚飯該你做了。”

墨塵音小心地對包子吹著氣,頭也不抬:“早上粥是吾燙的。”

“午飯是金鎏影買的。”

“是赭杉拿回來的。”



兩人忽然各自一頓,抬起頭互看了幾眼。

紫荊衣扭身去打量廚房:“沒米了。”

墨塵音繼續專著地啃包子:“吾只管做飯,不管採買。”



赭杉軍默默地又拿出兩個包子放到兩人伸出來的手上:“吾午後有事下山,順路買米就是。”

“有勞了。”

這次倒是異口同聲。紫荊衣再次擺開棋盤:“繼續,吾至少要贏你十目。”

“怕你不成。”



紫荊衣與墨塵音的興致依然很好,一盤棋殺得不亦樂乎,連赭杉軍什麼時候離開的都沒有發覺。

然而一盤棋下完;又一盤棋下完;第三盤棋下完……在撿第四盤棋的殘子時,紫荊衣不大不小的哼聲:“人都這麼大了,總不會是丟了吧。”

墨塵音臉色黑了黑,丟下滿把棋子:“吾去找人,晚飯你燒。”



看著他一陣風樣地卷出門去,紫荊衣慢悠悠搖起了扇子:“晚上繼續吃包子吧。夏天,清爽點,不油膩。”



要找到赭杉軍其實很容易,下山的大路就那麼一條,兩旁都是青松翠柏,茂柳修竹,一色的綠意盎然。

墨塵音站在半山腰上,前後左右掃視了幾圈,萬綠叢中一點紅,不上不下的正停在斜角的岩坡上,煞是醒目。

旁邊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待走近了,看得真切,是個大概裝了三、四十斤糧食的米口袋。



“赭杉,你是在等吾來幫手麼?”墨塵音用拂塵柄去挑袋子口的挽帶,一勾起來,晃了晃,又放回地上。

“抱歉。”

“你站在這裏幹什麼,曬太陽?”墨塵音不甘心地又上下看了看,沒有絲毫違和的徵兆。但愈是這樣,愈覺得詭異。

赭杉軍沉吟了一下:“吾回來時遇到宗主,請教了一個問題,宗主叫吾在此觀望……”

“望?望什麼?”墨塵音站到和他並肩的位置,放開了目力,展望四周。



說起來,這塊位置選得著實不錯,向上可見登天難,雲階如瀑;向下可見飛橋野煙,流水人家;前視可見群峰疊翠,雲光明媚,山河秀美。



看了半晌,墨塵音終於想起來問道:“你究竟問了宗主什麼奇怪的問題?”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玄宗何在?”



晚飯果然如紫荊衣鐵口直斷的般,西葫蘆素餡大包子,半桶絲瓜湯喝到飽,難為金鎏影還要夾著經書包裹,辛苦爬山路回來。

赭杉軍與墨塵音進屋的時候,剛好已經吃了一半,勉強趕上一個尾席。

紫荊衣慢條斯理喝著湯:“據說宗主從山下帶了幾個孩子回來?”

“吾見到了,資質普通,大概是要分在十方堂或雲水堂。”金鎏影想了想,“據說還有一名天資不錯,已經送到監院處去了。”

“許久不曾添過後進,”紫荊衣打了個哈欠,“宗主終於想要再栽培幾名徒弟了麼?”

“大概是要送到對面去,那裏畢竟人少了些。”



赭杉軍很沉默地吃飯,很主動地進了廚房刷碗。

墨塵音在外面轉了兩圈,也摸了進去:“你見到宗主時,見到這位新進的小師弟了麼?”

“不曾,宗主隻身一人。”

墨塵音又踱了兩圈:“哪里忽然來了這麼多孩子,最近不曾聽說有疫病天災之類,道境太平很多年了。”

“大概只是未曾聽聞。”赭杉軍抬頭向外看了看,“目不可及之地,並非處處圓滿。”

“吾不愛聽你說這個。”墨塵音抓過一隻碗擦去水珠,“不圓滿,總會圓滿。道境是祥和之地,玄宗又大開養化之門,以此為憑,哪里有那許多可以憂心的。”

“吾也只是說說罷了。”



難得一個月明星稀又有清風吹拂的晚上。

墨塵音抱琴出來坐在涼床上彈了一曲,和之山水清音,果然又格外不同。

赭杉軍很老實地坐在另一頭,看似打坐,又是神遊,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一直看著山中遠處,大半個時辰動也不動一下。

墨塵音順過琴尾撞了撞他的後腰:“赭杉,你要飛升了不是?”

不等他開口,又坐過去些:“還在想宗主的話?玄宗就是玄宗,有什麼好想的。吾等安身立命之處,便叫玄宗。”

“若不在封雲山,不在道境……”

“玄宗弟子所在,就叫玄宗。”墨塵音斬釘截鐵下了最後一句注解,還很安慰似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宗主一定是在對面山頭那受刺激了,才拿這麼詭異的話來糊弄人,走吧,睡覺去,不早了。”



搬回自己的屋子三天,墨塵音終於漸漸找回了習慣的感覺,少了酷暑逼人,入睡容易了很多。但這夜卻又有些不安穩起來,在床上滾了幾圈,剛剛積攢起的一點睡意也快要折騰得散了。



赭杉軍睡得一向安穩,但卻淺眠。

半夜裏忽然睜眼,看到墨塵音扶著門框站在那:“赭杉……”

“宗主的意思,大概就是,‘眼前所見即是真’吧。”

“眼前所見……”赭杉軍把這話在嘴裏嚼了幾遍,似乎有什麼東西,引導著他的思維向一個自己也不太明瞭的方向轉向而去。



旁邊紫荊衣的屋子裏咳了兩聲,傳出含含糊糊的說話聲:“金鎏影,天涼了,明天把門簾掛上……”


顶端 Posted: 2008-02-24 11:57 | 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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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涼風

繼續受著刺激,於是大膽的決定,用糖把自己醃起來……

謎樣時間的謎樣福利番外,於是大家都這樣一直幸福下去吧!









紫荊衣難得的好興致,將三人全數拖到了山腳的小酒館裏。撿好了座頭,才寶貝似地搬出幾隻罎子來,紅泥封口,尚帶著薄薄的泥漬。



“好東西,才找你們一起來。別人想嘗一口,還分不到呢!”



封泥拍開,濃郁的酒香四溢。饒是赭杉軍這般不懂酒的人,也知道其中定然是上等的佳釀。不過問題是:

“紫荊衣,吾不擅飲。”

墨塵音只消看了看那一字排開的幾個罎子,就很手軟地想要摸出門去。奈何紫荊衣一步跨在門前,手中的扇子橫掃千軍:“橫著回去躺一天,橫著回去躺三天,你要哪個?”

墨塵音閉著眼睛坐了回去:“赭杉,記得扛吾回去!”



酒入喉,卻沒有想像中那般辛辣沖頭。帶了些微的澀香,不滯礙,綿軟順滑地下了肚。紫荊衣很得意地搖著扇子,一副“吾就說是好東西”的樣子。於是連赭杉軍也放了心,並不很推脫地連盡了數杯。



發現的時候,墨塵音已經全身虛浮得要倚著桌子才坐得穩了。



“他不能再喝了,吾先帶他回去。”赭杉軍皺著眉頭看了看興致正濃的桌子另一邊,手一挽將墨塵音拉了起來,“走得動麼?”

墨塵音朦朧地點點頭,猛眨了眨眼,看起來像是清醒了些,顛倒步子向外便走:“紫荊衣,吾與赭杉先回去了。”



口齒倒還清晰,步子雖然不穩些,看起來,也還是走得了路的。



不過爬了半山之後,墨塵音的腳底下已經沒了根般,飄飄然踩在雲裏。人卻還有些意識,按著額頭一搖三晃:“這酒上頭,吾就想……紫荊衣哪里肯喝那麼淡的……”

見他一腳險些踩到泥地裏去,赭杉軍伸手將人拉了回來,微用上力晃了晃:“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墨塵音甩了甩頭,卻是眩暈更甚,抓著赭杉軍的手臂勉強站穩,人看起來就是一副昏昏茫茫的樣子。赭杉軍只候了片刻,就做主張將他拉到一旁的旱廊橋邊:“站著歇一歇,再走。”



秋風中帶著些許的涼意,卻不甚冷。墨塵音被酒氣蒸著,臉上飛起了些薄紅,靠著欄杆站身,卻又頗不勝酒力,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跌到地上去一樣。赭杉軍猶豫了下,終還是拉著他的手,在木圍欄上坐了。

雖然不雅些,總比摔倒了好上許多。

並肩坐下,墨塵音的身子立刻虛軟地靠了過來。微高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衫很清晰地烙在肢接處,帶著醺醺的酒香。



紫荊衣說這酒是浸過白桃花的,絲絲縷縷的苦香,之後卻最能在舌底回甘。



赭杉軍想,自己大概很不懂得品酒。難得的佳釀,只能嘗出辛辣的酒勁,真是糟蹋掉了。墨塵音卻是喝了不少,不知可有什麼不同的體味。

墨塵音的頭漸漸要滑到他的肩下去,突地一驚,又抬起來些,軟綿綿地喚了聲:“赭杉……”

抬到一半的手沒什麼力道地垂下,落入赭杉軍掌中,自言自語般咕噥著:“頭髮……掃到眼睛了……”

赭杉軍扶著他肩頭的手略抬高些,撐起他的臉頰。額頭鬢角淺淺地滲著熱汗,幾縷散落的發絲不甚聽話地粘在臉上。觸手濕而熱,細軟光滑的肌膚仿佛吸附得住手掌,只能在其上順勢遊移。想要挪出些許空隙來,竟是連手心自己也不肯。

將那幾縷頭髮小心地拂開了,墨塵音依勢將頭枕在赭杉軍掌上,不太安分地蹭動著,喃喃道:“赭,你看月亮……”



傍晚時分剛下過小雨,此時積雲未開,又哪里來的月亮。



果然是醉糊塗了,赭杉軍想。這個樣子回去被人見了怕也不好交代,不如就在此多耽擱片刻吧。

將不太聽話的腦袋向肩上壓了壓,語氣裏很有些哄騙的味道:“睡一會兒吧。”

墨塵音小小地打了一個酒嗝,人像是安靜下來了,小指卻又不安分地在赭杉軍的掌心輕搔起來,小小聲,一聲接一聲地念道:“赭杉,赭杉。”

“嗯?”

赭杉軍微低下頭,幾乎額抵著額的距離,彼此的氣息暖暖地吹拂在臉上。墨塵音半眯著眼笑起來:“赭,你有兩個頭!”

赭杉軍的臉黑了一下,攬著他肩膀的手略收緊些:“你喝多了。”本想是有些責備的口氣,說出來卻帶了滿滿的寵溺。赭杉軍被自己嚇了一跳,眼神輕忽地飄開了些。

“兩個頭……吾也一樣喜歡啊!”墨塵音像是歎氣似地繼續說著,臉又仰起來些,額頭碰在一起,體溫無障礙地傳遞。



赭杉軍覺得自己一個多時辰前喝下去的那些酒,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揮上頭的作用了。



墨塵音繼續夢遊般迷離地看著他的臉:“很笨啊!”

“我麼?”赭杉軍其實並不是很在意這種莫名其妙的指責,只是覺得,自己總是該回應著說點什麼。

墨塵音慢慢地搖著頭:“……吾很笨,是吧?”



赭杉軍的心思轉到那本他練了一個月仍不圓滿的六合衍陣上,又轉到他磕磕絆絆好久才成的以琴化術上。四人之中,以墨塵音的術法起點最低,故爾初起步時也最是吃力。然而……



墨塵音得不到他的回應,揪住他雙鬢的頭髮拉扯起來:“赭!”

回了神,兩人間實在近得不存在什麼距離,一眼望進醉後朦朧的眸子裏,融融水波,款款柔情,濃濃心意。

赭杉軍難得不需點竟也開了竅,只不過一張臉平素木訥慣了,說出的話便和臉上的表情很不搭起來:“吾不該不知……”

“什麼?”墨塵音眨了眨眼,帶了些孩子氣的可愛。可浮動於外的,不是天真,卻是種兩相知下,不需要言表便明瞭的魅惑。



蜻蜓點水般觸了一觸。



兩人都有些小小的驚慌,立刻分開些。再慢慢湊近後,便是不摻雜任何試探與猶豫的深入了。



墨塵音的雙手改抓在赭杉軍的肩上,硬挺的衣料,竟也被捏得皺了些。片刻後,微微喘息著連頭也擱了上去。

赭杉軍拉下他一隻手握住,皺了皺眉:“你出了好多汗。”

墨塵音不肯抬頭,只喃喃道:“吾說吾緊張了,你信麼?”

“……”赭杉軍猶豫了片刻,想不出什麼說詞,只得道:“小心著涼。”將人更向懷里拉了拉,寬大的袍袖,密密地攬住了。

墨塵音微挪了挪,偏露出半張臉來:“酒的味道。”

“你身上也有。”

“苦麼?”

赭杉軍低下頭望回去,很嚴肅認真地道:“甜的,會回甘。”

墨塵音輕輕地笑起來,眼中月色溶溶,像是藏了兩個疊起來的小月亮。



於是又貼近了些,秋夜的涼風,便憑如何,也吹不透了。



“赭杉,吾困了。”



於是頭抵著頭,肩並著肩,手挽著手,靜靜地小憩片刻。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



一個吻,就完了?沒錯……所以說,這篇只是發生在不知年不知月不知日的深夜,謎一樣的福利而已。僅此證明,赭叔雖然是玄宗特產的木頭,卻不是不可雕的朽木啊!

何況沒有日光也有月光,沒有月光也有星光,圈圈叉叉之類不和諧的活動,多有傷風化啊……

於是,就這樣,完了。


顶端 Posted: 2008-03-10 18:49 | 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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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歸

做罷了經課,四人魚貫退出門去。

老經師叫住走在最末的墨塵音,慢悠悠道:“大贊樓裏多是年久積放的玄術秘錄,輕易不曾放人參閱,已多年未整理了。你去將它們清理編檔了吧。”



走到院落外,紫荊衣把扇子捂在臉上,偷笑得落落大方。

墨塵音很不滿地扯住他的袖子:“吾被苦役,有那麼好笑麼?”

紫荊衣轉手搭住他的肩膀向前走:“吾覺得,經師已經忍你很久了……你是四奇哎,不精研術法跑去擺弄那張琴,是會有報應的,哈哈哈!”

墨塵音的眉腳開始跳起來,悻悻地摸了摸背後的琴囊:“這又有什麼衝突嘛……”



赭杉軍與金鎏影落後兩人一步,邊走邊討論著玄化雲水之術。赭杉軍打了個手勢,很認真道:“其性不同,又不屬一行。順生克之勢,漸導漸化,應勝於直接逆轉陰陽而成……”



紫荊衣兀地爆笑出來,看了看墨塵音變得亂七八糟的臉色,在他背上拍了拍:“今晚把那些秘錄一本本造冊,好好漸導漸化,莫辜負了經師的良苦用心啊!”



大贊樓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小。三層殿閣,書架上多是手本古卷,連翻看時用力大了都要隨風化去一般。二樓的空擋裏,備有書案,筆墨紙硯倒是一應俱全,蓋著薄薄一層浮灰。



墨塵音認命地拿下拂塵,將灰塵撣了撣。對著滿屋子的書架發了會兒呆,終於卷起袖子,開始幹活了。

這許多的書籍,究竟要編錄到何年何月,真是無量天尊!



聚精會神地揀選書目,半個上午倒也過得不慢。終於可以告一小段落後,墨塵音撂下筆,活動起微微酸脹的手指。

寫字倒是無礙的,可恨的是那硬如劣石的墨條。雖然大贊樓一向門可羅雀,也不該如此堂皇地用三流貨色來充數吧。



紫荊衣的聲音恰恰好在樓外響起來:“下來開門,青天白日鎖這麼緊,是要幹嘛!”

墨塵音慢條斯理從打開的窗戶欠下身:“大贊樓是玄宗藏經重地,無准諭不可擅入……”

迎面飛上來一個饅頭,他一閃身,順手撈住了。

紫荊衣眯著眼睛亮了亮手裏的食盒:“不吃?那吾拿回去了。”



墨塵音三兩步沖下樓,開閂下鎖,一氣呵成。



紫荊衣將湯飯吃食一樣樣端出來,末了竟還有滾熱的一壺濃茶。一路提來點滴不濺,果然好腕力。拈了拈塞到墨塵音懷裏:“拿去,別說做師兄的不疼你!”



很難說柚子大的茶壺裏,紫荊衣究竟塞進了多少粗茶。擱到涼了,抿上一口,霎時苦得明心透神,五內抖擻。午後微餳的倦意,立刻一掃而光。

連太陽穴都苦到微微發疼了,不過果然有醒神的奇效。



樓下又傳來細微走動的聲音,紫荊衣離開後未再度將門落鎖,偶爾會有人逛來這裏也不希奇。

墨塵音皺了皺眉,想著要不要去委婉地提醒一下。不過又側耳聽了聽後,忽然小跑到樓梯口:“赭杉!”



高瘦的紅色身影在錯落的書架間很好認。見他下來,微點了點頭:“擾到你了?”

墨塵音攤開手:“吾這是在做苦力,又不是研習術法……這是什麼?”

“一層的書金鎏影大多看過,他默來給你的。”

墨塵音小小雀躍了下,捧著冊子兩手合十:“果然是好交陪,無量天尊。”

“你做如何了?”

“總還有六七成吧。吾寧可經師罰吾抄經,也不想爬上爬下的揀書了。”

“這並非處罰。”赭杉軍很認真地糾正,“只是警醒而已。”

“哈,警醒吾凡事要分輕重緩急麼?”



兩人並肩上了二樓,若大的書案上紙筆翻飛,攤開得一塌糊塗。

墨塵音搶先亮了亮在案緣烙上紅印子的手腕:“手指都要抄木了。吾竟然從來不知道,玄宗有這麼些記錄玄門術法的經卷。”

被警醒著做苦力的人很值得同情,於是赭杉軍默默地將桌面清理出一塊地方,提筆蘸墨:“你只管揀書,吾來記,會快一些。”



墨塵音翻騰完了一個書架,回頭看看,赭杉軍聚精會神運筆如飛。

墨塵音又翻騰完了兩個書架,回頭看看,赭杉軍依然聚精會神運筆如飛。

於是不知是抱怨還是感慨地歎了口氣:“原來沒把這裏的書全看完的,只剩吾一個了麼!”

“什麼?”赭杉軍抬頭。

“沒……吾幫你研墨。”

墨塵音抄起墨條,兌了些水在硯臺裏,很安靜地閉上了嘴。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赭杉軍的側面輪廓十分清晰。線條剛毅明朗,專注於眼下紙筆的樣子很是好看。

“所謂眉目如鑿麼……”墨塵音騰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相較之下,真是沒特色多了。



咬牙切齒地磨完一整根墨條,指尖也捏得微酸了。夕照映進屋子,熱意仍不見褪了多少。墨塵音抿了抿額上的薄汗:“赭杉,差不多了。”

那邊廂終於擱下筆,還很意猶未盡地抬頭:“再要一個時辰吧……”

從波平如鏡的眼底看出笑意來,墨塵音眨眨眼,很自覺地指向自己:“吾怎麼了麼?”

“嗯,”赭杉軍從袖裏摸出手巾,“沾上墨了。”

墨塵音直接將臉伸了過去,赭杉軍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將額角的墨漬擦拭乾淨。修長乾燥的手指穩而有力,指腹拂過臉上,莫名地有些熱。墨塵音深吸一口氣,扭身抓起了筆:“剩下的也不多了,吾自己來吧。”

“也好。”



這人竟然就真的這樣走掉了……

墨塵音念著消失在樓下的背影,把一篇書目抄得筆走龍蛇。



來大贊樓前忘了領燈油是個不大不小的疏忽。不在少了光源,而在經師必然由此猜得出自己定是借了某些人的東風,將他老人家一番苦心警醒作大風吹去了。

然而這種事,上至宗主,下到經師,也都該睜一眼閉一眼慣了吧。所以,管他的!



天邊晚霞猶紅的時候,墨塵音撂下筆,收工。

念念有詞著拿好隨身物品,幾步跨下樓,卻險些踩空了最後一階。

“赭杉?”

“你不是回去了?”

赭杉軍合上手中的書,站起來得自然而然:“弄完了?那回去罷。”



“你在等吾?”

“有幾本書要看,恰好找到了。”

“於是順便等吾是麼?”

“……嗯。”



兩人一同踏在回去的山路上,晦暗不明的天色籠罩,卻不難走。

轉過松林,站在小橋邊,已經可以望見半山中道舍亮起的一片燈光。



那就一同歸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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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雨

連趕了幾晚的經課術法,到了昨夜,才終於好好的睡了一個透覺。

紫荊衣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過了巳時,不過外面的天仍是陰沉沉的,連帶著屋裏也是昏晦一片,很有讓人繼續睡下去的衝動。



一片撥弦聲從外面的廳子裏傳過來,丁丁冬冬的,不知道彈的是什麼勞什子。



紫荊衣打著哈欠出了屋門,瞧了眼坐在廳裏同樣沒精打采的墨塵音:“你彈的那是什麼玩意,彈棉花的都比你用心!”

墨塵音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漫無目的地撥著琴弦:“吾討厭下雨。”

“所以就來荼毒吾的耳朵?”紫荊衣冷笑一聲在他對面坐下,“熱了你也躁,下了雨你還嫌。衝衝這幾天的暑氣,有什麼不好的。”

墨塵音鬱悶地歎口氣,把袖子挽得更高些:“吾討厭這種濕漉漉的感覺。”



“雨停了!”

門一推,在外面廊子裏轉了一個早上的金鎏影跨進屋,“吾去觀裏了……咦,你起來啦?”

“睡飽了。”紫荊衣慢悠悠地活動著脖子。偶爾貪睡一會,連骨頭都要酸起來,真是沒清閒的福氣。

金鎏影大步進了自己房間,不一會拿著經書包裹出來:“中午吾不回來了。”一頭出了大門,走得飛一樣往下山去。

紫荊衣沖著他的背影直撇嘴:“走得象有人用掃把趕他一樣,乾脆直接住到經閣去好了!”又轉頭看向墨塵音,“雨停了。”

墨塵音抱著琴向後縮了縮:“下文是什麼?”

“這個月的符紙量又超過了,庫頭不肯批額外的,吾只好去山下訂一批,算算日子,今天該去拿了。”

“為什麼要吾去!”墨塵音看著外面水氣充沛的天空一百個不情願。

“因為是吾下山訂的。”紫荊衣又打了個哈欠,慢騰騰走去後面洗臉。



赭杉軍一臉沉靜地坐在桌前寫他的經帖,但屋外的對話倒也聽進了耳朵裏。

不消片刻,墨塵音挑開簾子露了張臉進來:“赭杉。”

“嗯?”

“吾的雨屐齒子斷了。”墨塵音很加強效果地晃了晃手裏的竹屐,斷掉的屐齒露出灰色的竹茬,果然不是新弄出來的創面。

赭杉軍心領神會地點頭:“吾替你去好了,等等吾寫完這些。”



紫荊衣叉著扇子站在屋子正中,看樣子很想去墨塵音的額頭上戳一戳:“下雪時拖都拖不回來,下雨了轟都轟不出去,怪癖!”



墨塵音討厭下雨的天氣,四奇裏人人都知道。赭杉軍慢悠悠走在下山的路上,碎石與石板間雜的路面倒不是很泥濘。山風吹送雨後泥土草木香氣,倒也耳目一新。

所以他還是想不明白,墨塵音討厭的究竟是下雨的哪一點。



到山下取了一大包的符紙,也不過才近正午時分。腳下略快一些,就來得及趕回去再吃午飯。赭杉軍揣著符紙從市集中穿過去,空氣依然濕潤微粘,帶著濃濃的水氣。

走了一半,忽然想到墨塵音那雙斷了齒的雨屐。四人中,愛穿屐的只他一人,卻總是有莫名其妙的原因壞掉。於是四下裏打量了一下:再買雙新的回去給他好了,雨季還有一個多月,總不能三十多天多不出門吧。



市集裏人聲零落,雨天出攤的人本來就少。眼看著天又要陰下來,寥寥無幾的攤子也散得差不多了。

赭杉軍繞到一家相熟的雜貨鋪子裏,買了竹屐,還在付錢的時候,門外夥計扛著塊門板在身後搭了腔:“赭道爺,外面雨又下起來了,您這是不是避一避再走?”

一聲悶雷接著說話的尾音劈下來,餘音嫋嫋。



赭杉軍向外探了探頭,雨勢中等而已,心裏倒是更惦記著下午的經課。這些點雨氣,也就算不上什麼。

謝了店家,就這麼直接鑽進了雨幕裏。當然赭杉軍的木訥雖然玄宗聞名,倒也不是冥頑到不知變通的地步。微運真氣,薄薄一層氣罩遮住周身。不至於鐵桶一般將雨珠濺得倒飛出去驚世駭俗,但落到身上的,也只不過是沾衣欲濕的水霧罷了。



鎮子與山腳中間尚有一大片無用途的荒地,風吹草偃,曠野平川。

走到一半,滾滾雷聲幾乎是壓到頭上般又響了起來,雨勢驟然一急。赭杉軍沒有防備,已經濺潮了半個身子。

倒是自己失策了。赭杉軍摸了摸包著符紙的油紙,還好結實。要是就此用輕功飆回山去,想來沒什麼問題。



遠遠隱約有影子晃動,天與地俱是一片灰濛濛的,連影子的顏色也變成了灰藍。不過,身形舉止,還是熟悉的。



赭杉軍站住了腳,撤了周身氣罩用袖子擋住風雨。片刻後,一把油傘伸到他的頭頂,將漫天雨珠全數隔開了。



墨塵音甩著袖子上沾到的雨水,嘟囔著抱怨:“不是已經停了?又會下這麼大,真是鬼天氣!”

“結果你還是下山來了。”

“誰讓吾是看不得好友淋雨的好人呢!”墨塵音歎了口氣,“走吧。”



傘足夠大,裏面塞上兩個成年人也頗寬裕。兩人都很自覺地靠得近些,免得對方被雨珠掃到。

山路上清潔溜溜看不到半個還在走動的人,倒也真是空山新雨,別有風致。墨塵音掌著傘,小心翼翼地繞開坑窪處,但仍免不了鞋幫衣擺,略略地濺上幾點泥痕。

看他顧上又要顧下的樣子,赭杉軍順手將傘接了過來,穩穩撐開,倒比剛才遮得更妥當了些。

墨塵音手上一空,斜眼看了看傘頂,嘀咕起來:“所以說,吾討厭下雨!”

“赭杉,你个子太高了!”



“手酸了?”

“還很冰……”

於是一隻手撐起傘,另一隻手伸過去,“吾給你攥著。”



雨中的手掌都微微帶著寒意,不過握在一起的溫度,還是讓墨塵音很舒適地眯了眯眼。兩人又湊近些,雨水就全數被隔在了傘外。



在道舍外另一條路上遇到了同樣去拿傘給金鎏影的紫荊衣。道觀內的山風打著旋地吹,兩人都被濺了半身雨水,頗狼狽地打著招呼。

紫荊衣一頭紮進了屋,甩掉濕淋淋的外衣,忽然驚叫起來:“墨塵音……你的窗戶怎麼沒有關啊!”



四個人都臉色大變地沖進墨塵音的屋子。

金鎏影手一掃,將桌上的經書紙筆袖起來就向外廳裏挪。

紫荊衣抱起已經被風雨吹得亂七八糟的衣物拂塵,搖搖頭,歎口氣,找衣裳架子去了。

墨塵音欲哭無淚地直撲到自己的寶貝“墨曲”前,還好只是略沾了些雨水,罩琴的葛紗,倒是濕了個透。

赭杉軍跟在最後,看了眼還在向屋內猛灌著風雨的窗口,一時找不到窗倚子被丟到了哪里,索性袍袖一展,將木窗方圓,冰封了一個嚴嚴實實。



“赭杉……”墨塵音垂頭喪氣抱著自己的愛琴。

“所以說,吾討厭下雨!”





**********************************************************************



奉上這一篇名題的來處:



《詩經·鄭風·風雨》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

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

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顶端 Posted: 2008-03-10 18:51 | 7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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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櫛沐

眼看已經快到了夏末,陰一天晴一天的日子卻好象看不到頭似的,任著性地在封雲山上折騰。

昨夜吹了半宿的山風夾著暴雨,四更頭上才漸漸歇了下來。誰想到第二天一推開屋門,卻是個陽光燦爛到晃痛眼睛的大晴天。



掐著指頭算算,這還是入雨季來第一個曬得人骨頭發酥的豔陽天氣。



道舍裏的幾人受了好天氣的感染,也格外地精神些。連金鎏影也少見地沒有擦了把臉就向經閣裏跑,而是很勤快地挽起袖子,向院子裏攤著已經快有了潮氣的被褥。

赭杉軍坐在窗口默背了一遍《道德經》,無所事事的樣子讓紫荊衣覺得很是礙眼,抬手攆到廚房去看煮著早粥的鍋。赭杉軍作飯的手藝上不了灶台,好在廚下有不只一個鹹菜罎子。夾夾弄弄,也收拾出了一桌早飯。



晾好了被褥,擺好了碗筷,三人圍著桌子團團坐下後,墨塵音的屋子裏終於有了動靜。



“他昨天睡晚了。”赭杉軍想了想,還是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下。

紫荊衣用鼻子哼聲:“吾聽到動靜了……一張琴寶貝成那樣子,不就是沾了點雨水麼!”

赭杉軍沉默了下:“這個夏天,他的東西壞了不少……”



屋子裏清清脆脆地“啪”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跌到了地上。簾子一掀,墨塵音攥著滿把還沒梳起來的頭髮晃了出來,嘴裏銜著束發的絲帶,含糊道:“梳子跌斷了。赭杉,你的給吾用下……”腳跟一轉直接紮進了隔壁的屋門。

赭杉軍看了看猶自飄動的門簾,又看了看紫荊衣,低下頭安靜地繼續喝粥。

金鎏影歎了口氣:“後天吾有事下山,給他捎一把回來就是。”



說來玄宗四奇,自然是以玄門術法為擅場的班底。



宗主隔三差五了,總愛丟些芝麻綠豆的小任務來給四人,美其名曰“術以實用”。然而,十樁中總是有九樁半無聊到只會讓人退步而已。於是掐著法旨抽籤,在四人中也就如日常吃飯喝水般平常——左右宗主又沒有指定要全部出面,辦得了事就好。



吃完了早飯,赭杉軍看了看手中唯一一張點了朱墨的簽紙,很自覺地去收拾東西準備出門。紫荊衣在後面揮手:“中午回來時,順便捎把蔥吧。”一邊幫墨塵音向院子裏搬著泡了雨水的衣物和木盆等等。

赭杉軍頓了下腳,很擔憂地看了眼塞得滿滿的木盆,沒說什麼,就出了門。

墨塵音直起腰在他身後咕噥:“不是怕吾連盆也砸了吧……”

“今年你的東西壞掉得還少麼!”紫荊衣手底下抓得更緊了些,還真有些怕這只四人共用的洗衣盆也交代在了他的手上。



趁著好大的太陽,將積攢了多日的衣裳洗了乾淨,一件件曬了滿院。

紫荊衣托著下巴盤坐在一邊的竹床上,一邊扇著風涼一邊嘖嘖有聲:“沒摔了盆,沒跌了桶,真是稀罕!”

墨塵音轉頭恨恨地瞪他:“吾跌了把梳子而已,你已經咒了吾一個上午,還嫌不夠啊。”

“梳子事小。不過,”紫荊衣眯了眯眼睛,“說來倒不是什麼好兆頭……”



有時候不吉利的話,還是不隨便亂說的好。



看到略有些狼狽,一只左臂被嚴嚴實實包紮起來的赭杉軍時,紫荊衣很小心地用扇子擋住嘴,只露了眼睛在外,將詢問的眼神瞟給陪同回來的黃發黃衣小道童。

黃衣小道童卻不是個多嘴的,一板一眼見了禮,將一大包藥交給了看起來最穩妥的金鎏影,就拔腳下山了。藥包外附著用法單子,無非內服外敷等等。

赭杉軍氣色倒還不錯,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並排杵在那的三人六隻眼睛,很輕描淡寫地道:“佈陣時出了點意外,皮肉之傷,無妨。”

想起了什麼,又“哦”了一聲,不無抱歉向紫荊衣道:“蔥忘了買,一時疏忽了……”



“傷到了骨頭要吃什麼補補?”

金鎏影很認真地翻著書,一條條讀出來:“初時不可過於油膩,應以青菜,雞蛋,魚湯,豆腐,豆粥類為好。”

紫荊衣炒了一盤青菜,燉了兩個蛋,煮了一碗豆腐魚羹,熬上一鍋小米豆粥,還饒上一缽蜂蜜水,搬出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赭杉軍很艱難地在三個人的督促下把以上這些東西全掃進肚子裏,又被趕回床上去躺著。許久不曾這樣無所事事,只好盯著帳子頂默默在心裏背著爛熟的術法口訣。



外面的走動聲漸漸變小,大概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忽然門簾一挑,看人影是墨塵音夾著摞書閃身進來,一邊就摸到桌邊去點亮了燈:“吹了燈想你也該醒著,何必呢。”

赭杉軍欠身半坐起來,摸了摸又被加厚了兩層的左臂:“你們好意,吾自然領受。何況熄了燈也無妨,暗室之中,更益神思清明。”

養傷時要神思清明幹嗎!

墨塵音腹誹一句,拖了凳子在床對面坐下:“吾倒還是第一次照料傷患,你有哪里不妥,直說就是。”

赭杉軍有些想笑,慢慢動了動手臂:“確實只是輕傷而已……”

墨塵音一手按住他:“你是傷者,要吾說的話才能算數。或者吾叫他們兩個也過來,三比一,你還是只有服從的份。”

“吾不動就是。”赭杉軍苦笑一聲,“你放心好了。”



墨塵音便就在床前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翻著捎帶過來的幾本琴譜。間或偷眼瞧了瞧床上,赭杉軍安穩合目,氣息平和,也不知是睡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受了傷的臉色,到底還是憔悴了些。



墨塵音放下手裏的書,緩緩歎了口氣:“吉凶未來先有兆。跌斷了梳子,總歸不是什麼好事情罷。”

赭杉軍微動了下,淡淡一皺眉。斷骨處,總會有些不舒服的麻痛。

墨塵音湊近身,將被子幫他壓嚴了,又撚熄了燈燭。屋子裏立刻黑沉沉暗了下來,只能模糊瞧見人影。書自然看不成了,墨塵音有些發呆地坐在床邊,就盯著那朦朧的輪廓神遊起來。



不知道多久之後,頭重重向下一栽,神智已經在半睡半醒間。



床上人略微向裏挪了挪,有些不太順暢地從裏側探出右手來,將人向裏攬了攬,低聲道:“到枕頭上睡。”

墨塵音含糊中應了一聲,順勢合衣倒了下去。臨末竟還記得撐了一下床面,避開醒目處那只傷臂。



第二天依然是個晴朗朗的好天氣。早起推窗只見陽光不見雨水的紫荊衣嘖嘖驚歎起來:“赭杉軍的面子真不小,受了傷連老天都要賣臉。”



被老天賞了面子的赭杉軍一如既往早早便醒了,難得的是墨塵音在床上翻了半個身,竟然也閉著眼睛摸了起來。拍了拍臉頰清醒了些,扭頭問道:“吾昨晚什麼時辰睡著的?”

赭杉軍想了想:“大概有三更了吧……”

尾音知趣地含在了嘴裏,裝睡被人抓包了總不是什麼好事。

墨塵音大概是剛起了床,懶懶散散也沒有細究的力氣,瞧了眼赭杉軍的左臂依然包紮得牢固無異狀,到鏡臺前抓起梳子呶了呶嘴:“背過去點。”



三兩下梳成了個最簡單不過的道髻,左右端詳了下,不偏不倚。於是滿意地坐到鏡子前,開始打理自己的儀容。

赭杉軍披著外衣坐在床邊,順手將窗戶推開了半扇,泄進屋的陽光將鏡臺前照得一片亮堂堂。看著墨塵音將睡亂了的發腳一一梳通,再熟練地挽髻束發,竟然有些恍惚起來。



恍惚中聽到外面廳中一聲脆響,紫荊衣跌腳痛心地叫起來:“哎呀,吾的茶杯!”


顶端 Posted: 2008-03-14 00:49 | 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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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

“明天起得早些,直接下山去吧。”紫荊衣臨進自己的屋子前,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金鎏影想了想,明白了:“你的酒要吾一併拿回來?”頓了下又問,“那早課怎麼辦,總不能一個都不去。”



對面的屋門口,“啪”地一聲放下了簾子。



紫荊衣瞧了瞧那掩得嚴嚴實實的屋門,挑了挑眉毛:“吾去不就行了?”

“你……還記得早課在哪做麼……唔!”



紫荊衣抖了抖扇子柄,冷笑著回了屋:“你當吾是剛來的嫩蔥麼!”



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天光竟然已經大亮了,難得睡得這麼沉,道舍裏也靜悄悄不聞半點聲響。

“他們大概中午就能回來了吧。”墨塵音打理完二人洗漱,很神清氣爽地踱進了廚房,“想吃什麼?要把昨天的豆腐魚湯再燒一次麼?”

“……一早就吃這些,不好吧,吾喝粥就可以了。”

“粥啊……吾想想,紫荊衣把白果和幹棗放哪了……”

看著墨塵音開始翻箱倒櫃,赭杉軍又補上一句:“白粥就好,不用放什麼東西進去。”

“咦,才吃了兩天葷,你就膩了麼?”墨塵音帶點詫異地直起腰,“吾都不知道你脾胃這麼弱。”

兩天的葷,半個月的肉量麼?

赭杉軍默默地在門口坐下來,開始做他最拿手的冥想。



墨塵音很快將米下了鍋,想了想回頭:“赭杉。”

“嗯?”

“放點薑絲進去吧,清氣去胃寒。”

“好。”

“再加一點冰糖?回甘潤喉的。”

“嗯。”



嫋嫋的白氣開始升起來,醇厚的米香漸漸散開。

赭杉軍還保持著那個冥想的姿勢,卻已經回了神,靜靜地坐在那看著在灶前攪著粥的墨塵音。一時很有想要說些什麼的觸動,但又不知道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墨塵音回身,倒是見慣了他神遊的樣子,用勺子敲了敲鍋邊:“做早課有這個姿勢的麼?”

“不是……”赭杉軍頓了頓,依然沒想好自己究竟要說什麼,於是將目光抬得高了些,“今天很安靜。”

“你是嫌紫荊衣他們吵啊!”墨塵音開始將粥盛出來,“小心被他扒一扇子,你就更沒法出門見人了。”

“不是……”赭杉軍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很清靜……”

“還是那個意思!”墨塵音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來,將小菜和粥碗撲地擺上桌子,“好啦,吃飯吃飯,吃完了吾陪你出去走走,也該透口氣了。”



白粥配上兩碟小菜,倒也清爽利口。

那一碟子五彩斑斕的泡菜還是去年的老鹵水。自打進了這個廚房,餘下來的菜頭菜腦總是被胡亂地丟進去處理掉。日子久了,內容竟格外地豐富起來,至少也有十多種花樣在裏面。

第一筷子夾到了一塊蘿蔔,喀嚓喀嚓脆生生得很。墨塵音轉眼瞧了瞧赭杉軍,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半點聲音也沒。

第二筷子夾到半截小黃瓜,醃得嫩嫩的,嚼之甚是清脆動聽。赭杉軍那邊依然沒有動靜,在悶著頭和粥碗眼觀心。

第三筷子夾了一截嫩筍,翠綠的顏色很是喜人。一雙筷子忽然憑空伸了出來,穩穩地壓在了自己的筷頭上。

“赭杉……”

“你夾到山椒了。”赭杉軍很從容地筷子一轉,將那截“嫩筍”剔了下來,揀了綹莧菜放到墨塵音碗裏,“很辣。”

“一定是紫荊衣扔進去的……”墨塵音低下頭一點點咬著菜梗,小聲咕噥著。

赭杉軍頓手看了看他:“頭髮。”

“嗯?”

赭杉軍示意著看了看墨塵音左額披垂下的一縷頭髮:“別一起吃了……”

“吾哪有……”

“吃飯吧,要涼了。”

“唔。”



有的時候,趕巧也是需要一定的機緣。

譬如下山的金鎏影繞路去了更遠處的鎮上,在瓷器店中仔細選了一隻上好的茶杯;

譬如紫荊衣難得地在早課後依然心情很好,於是順便花了點時間指點了幾位小道友的修行;

譬如赭杉軍和墨塵音很難得地不是在散步中選擇了上山的路徑而是順著松林去了下面……



於是意外地在半山腰聚頭了的四人不那麼意外地並肩走在回道舍的路上。



金鎏影手裏大包小包很提了不少東西。紫荊衣圍著他看了看,終於很技巧地從一個旮旯的角落摸下一個巴掌大的紙包,托在手裏拈了拈:“那家老瓷店的?”

“青花白釉,特意挑的素胎。”

紫荊衣滿意地點點頭,又看了看他右手上不大的一隻竹簍:“這什麼東西?”

金鎏影很艱難地抬了抬腕子:“有人在賣新鮮的晚楊梅,吾記得你和墨塵音都愛吃這個……”

“哦?這時候了還有楊梅麼?”紫荊衣從竹蔞的縫隙裏摸出兩顆,一顆丟進嘴裏,立刻整張臉都皺起來:“好酸!”

“很酸麼?”金鎏影有些意外,“看起來很甜的樣子……”

“很酸!”紫荊衣毫不猶豫地點頭,手裏另一顆丟給墨塵音,“是你那口的。”轉手又摸了一顆出來。



“好酸好酸……”

“不夠酸啦……帶著點甜呢……”

墨塵音索性抓了一把出來,一顆顆向嘴裏丟著玩。

紫荊衣皺著臉吃掉第三顆,惡狠狠地去金鎏影頭上敲了一下:“買這麼酸的,只能泡酒!”然後第四顆塞進嘴,繼續呻吟著抱怨:“太酸啦!”

“真的有這麼酸?”金鎏影很懷疑地在紫荊衣和墨塵音間看來看去,然而立刻被丟了一顆進嘴巴,五官也不受控制地抽動了起來。

“誰唬你!”紫荊衣又掏了一把出來,“自己買的自己吃,不吃光了沒有午飯啊!”很示威地將手在金鎏影眼皮下晃來晃去,紫紅色的果子在陽光下的顏色很有沉重感。於是金鎏影的嘴巴裏也一併沉重起來,狠狠地分泌了一回唾液。



“赭杉,你要不要也嘗嘗?”

赭杉軍兩手空閒地走在最後,在紫荊衣拎著自己的茶杯,墨塵音也撿了一捆小蔥提著的隊伍裏很顯出傷患與眾不同的優待。

看了看墨塵音捏在兩指間的楊梅,瑩白紫紅,相映成趣,於是猶豫著點了點頭:“好吧……”



酸澀微甜的汁水在唇齒間濺開,也許是心理準備作充足了,倒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承受的酸澀。

修道之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何況,確實有微微的甘甜在其中呢。



直到進了道舍,將大包小包全數卸了下來,紫荊衣依然皺著眉頭叫著“真酸真酸”,一邊向自己和金鎏影的嘴裏塞著楊梅果子。

然後想起來問道:“墨塵音的梳子呢?”

金鎏影終於得了喘氣的空擋,從懷裏摸出一隻布口袋,扯開了倒出來,一二三四五,外加一隻封了蠟口的竹瓶子。



“吾想……一人一把備用的也該不錯……”

“這瓶子是什麼?”

“買五把梳子,店夥計白饒了一瓶刨花油。”

“刨花油?什麼東西?”紫荊衣捏起那竹瓶子看了又看。

坐在另一邊的赭杉軍背經文般開口:“女子塗發之物……”



墨塵音一抄手,從金鎏影頭頂三寸的地方接下了那只竹瓶子,笑眯眯塞到廳角的櫃子裏:“何必呢,說不定以後會有師妹,拿去送師妹當見面禮好了……”



金鎏影的牙齒在堅持著吃完午飯後發作起來,又酸又軟到連喝米湯也如上刑一般。奇怪的是,紫荊衣反倒沒有太大的不適,蹲在廚房裏向新添的酒罎子裏扔著泡好的楊梅,頭也不抬:“自己買的,自己消受,難道還怪吾不成!”

泡好了楊梅就去剝蒜,搗出一臼蒜汁,看也不看丟在了小廳的桌子上。

片刻後,金鎏影捂著腮幫子也坐到了桌前,小心地用蒜汁擦起牙來。間或“嘶嘶”地吸著氣,在安靜的午後,聽來竟也和諧。



“擦擦蒜汁就好了。”墨塵音從門縫向外瞥了一眼,又坐回去,“赭杉,你要不要再吃一顆?”

“一顆就好。”

楊梅含進嘴裏,順手拿起一旁的手巾:“手指染上顏色了。”

墨塵音低頭看了看自己變成紫紅色的指尖:“沒有弄到衣服上就沒關係啦!”一邊伸出手去,就著赭杉軍握著的手巾擦了又擦。

“舌頭也是……”

“……這哪有辦法啊……”

“……”



次日的清早是在紫荊衣的爆笑中掀開帷幕的。



墨塵音端過一盆新煮好的花椒水來,很安慰地道:“還好啦,只是臉上起了小疙瘩而已,幾天就下去了……怎麼金鎏影你吃楊梅也會起疹啊……”



金鎏影默默地坐在桌前,讓紫荊衣拿著沾了花椒水的手巾敷著臉。其實,也就是三五天不能去經閣而已吧……三五天……於是……



金鎏影確定了,他討厭楊梅。


顶端 Posted: 2008-03-18 17:17 | 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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