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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主题: 誰人許我千秋(作者:般若兰宁)更新至《匪迷》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疏影
媚眼如丝真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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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温馨的清水文啊,果然是兰宁的风格
在赭墨的关系中写金紫,好温馨好温馨
木头啊,还是被小紫欺负的命啊T T
顶端 Posted: 2008-03-25 17:35 | 10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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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引用第10楼疏影于2008-03-25 17:35发表的  :
好温馨的清水文啊,果然是兰宁的风格
在赭墨的关系中写金紫,好温馨好温馨
木头啊,还是被小紫欺负的命啊T T

被欺负是当然的,小紫是玄宗第一女王啊= v =


顶端 Posted: 2008-03-30 13:14 | 11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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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上

墨塵音的以琴化術之法大成,師長同修,都免不了要來道賀一番。



紫荊衣搖著扇子過來拍拍他的肩:“哈,你的琴也終於不是只能作擺設了。下次再有誰說閒話,理直氣壯,用琴砸死他!”

金鎏影看了看在不遠處望天的宗主,忙打手勢示意紫荊衣小聲點,一邊誠懇地道:“恭喜你的法劍也請了下來……不過你確定也要叫‘墨曲’麼?吾記得原本的劍號是四個字……”

赭杉軍蹲下身幫他收拾琴囊,想了想,很認真道:“日後要繼續勤于修行之路。”



墨塵音用白眼依次翻過去,背後傳來宗主樂呵呵的聲音:“墨塵音啊。”

“宗主。”

“明天,去把這邊的事處理一下吧。鍛煉鍛煉,鍛煉鍛煉。”

宗主大袖迎風飄然而去,留下了一束劄簡和一道龍飛鳳舞的法諭。



“千疊嶺,這是什麼地方?”

墨塵音苦惱地看著鬼畫符一樣的地圖。超出封雲山的地界太遠了,認不得路也情有可原。

紫荊衣坐在桌子對面調著朱墨,到濃淡得宜了,抄起筆滿意地蘸飽:“宗主讓你鍛煉鍛煉,是鍛煉看地圖的能力吧!”一邊拿過紙,在上面勾畫起來:“這裏,這裏,這兒有岔路,別走錯了……”

“是你的方向感好得出奇才對吧……”墨塵音偷偷腹誹,眼睛倒是沒有閑著地將路徑一併記在了心裏。



“那地方奇怪的岔路很多……”金鎏影從經書裏抬起頭來看著遠方。

“嗯。”

“吾記得你當年領了法劍後的試練也是在那,赭杉軍。”

“嗯。”

“入了夜似乎還有迷陣……墨塵音真的不會走丟吧?”

“……嗯……”



“咦,人呢?剛才不還在?”

“出門了。”

“不吃晚飯就走啊……算了,反正天氣涼下來,放一晚也壞不掉。”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終至最後一絲陽光也隱去了。

墨塵音抬頭看了看天,今天是晦日,可憐的一角月牙要現不現地掛在天邊,基本起不到任何照路的作用。

再低頭看了看地,碎石黃土混雜的山間小路,身後的幾十裏都是這樣,再向前十幾裏,也依然還是一個模樣。

歎了口氣,墨塵音矮身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第九次從懷裏摸出已經快要看不清的地圖,認真研究起來。



已經換過了八種走法,卻依然在莽莽山嶺中打轉。要是第九次還這樣……今天也就只能在這裏對付一晚,天亮後再想辦法出山了。



九為數之極,已臻頂峰。

墨塵音將手中的地圖折好塞回懷裏,默默地坐回了原地。

山中空曠,石岩黑邃,林風如濤……自然之中,自有妙不可言的天地之音。只是,過於清冷與黑暗了些。

倒不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何況這片山林雖然險峻複雜,一日穿梭其中,卻知這裏的地氣乃是極乾淨的。既無天險,也無人禍,正可安心歇息一夜。墨塵音找了塊略為平整的地面,將琴囊解下放在一邊,人也就屈臂為枕,一併躺了下來。



抬頭便是蒼茫夜空,帶了點陰沉的灰黑色, 天邊幾顆星也不甚明亮。

“傍晚時還是晴天的吧……”墨塵音咕噥一聲,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然而一陣山風呼嘯著刮過,吹得人遍體生寒。



山中茫茫起了一層夜霧,淡如煙嵐,卻將遠遠近近的景物,俱隔得一派朦朧起來。

墨塵音在半睡半醒中打了個寒戰,恍惚中似乎有人走了過來。很沉穩地一步步邁著,足音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覺。



“赭杉?”墨塵音陡然睜開眼,詫異萬分地坐了起來。

在昏黑中依然清楚的紅色身影微俯下身,伸出一隻手:“吾見你逾時未歸,想來是在這裏迷路了。睡在地上,小心著寒。”

墨塵音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沒遲疑地握上去。溫暖的觸感,與自己的手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忽然就忍不住抱怨起來:“這的路入夜後似乎與白天不一樣,吾試了多次,仍是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這裏比封雲山要冷上很多,並且吾還沒吃晚飯……”

“……”



面前人微笑著蹲下身,展開右手,袍袖寬大,輕輕攬住了肩頭:“夜裏風寒,吾幫你攏著些……”



墨塵音半眯起眼,右手突地虛空一抓,腳下的墨曲琴滑出琴囊兩尺,“錚”一聲振弦,銀藍色的清光波紋般蕩漾開,攪碎了漫天迷氛。



山霧被驅散開丈餘一塊範圍,才又漸漸聚攏起來。墨塵音盤坐於地,將琴從囊中取出橫在膝頭,沉心揚指,清淨道音流淌於十指間,山間空冷的氣氛也仿佛沉入一派祥和空明。



清早紫荊衣目送他出門時,喝著早茶,搖著扇子,笑嘻嘻道:“早去早回,到了晚上,那的迷霧可就要十分討人厭了。”

“什麼迷霧?”

“吾沒見過,大概就是捉弄人似的東西,幻化心中所想,叫你吃憋吧……”



“幻化心中所想……”墨塵音咬牙切齒地一拉弦,琴聲頓時殺氣騰騰起來。山霧被音波攪得縷縷破碎,再難成形。



午夜之後,音陣之外再聞腳步聲。

墨塵音有些愕然地收手抬頭,霧嵐之後,隱現一角正紅道袍。微皺著眉,走近來:“好友,你果然在此。”

墨塵音眨了眨眼睛,歎了口氣:“這的路入夜後似乎與白天不一樣,吾試了多次,仍是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此路入夜則迷,若非聽到你的琴聲牽引,吾要尋你,也頗不易。”

“這裏比封雲山要冷上很多,並且吾還沒吃晚飯……”

頓了頓,一個油紙包遞了過來,還帶著些微的體溫:“吾在山下買的。”

墨塵音從紙包裏翻出兩個饅頭,樸素得沒有一點諸如小菜之類的花樣。掰下一塊塞進嘴裏,墨塵音繼續歎氣:“赭杉,你好歹也該再帶口水給吾的……”



琴收回了囊袋裏,換成兩人並肩坐下。

兩個饅頭下肚,於是人也有了底氣。墨塵音又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圖鋪開:“赭杉,你知曉如何離開這裏?”

“入夜後的迷陣,吾不熟悉。”

墨塵音呆了下:“那你是如何找到吾?”

赭杉軍指了指一邊的琴囊:“循音而來。”頓了下又道,“待天明後,道路復原,再離開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

墨塵音攏了攏披風,感覺倦意又漸漸泛了上來,頭微微沉下去:“吾睡一會兒……”

“嗯。”

將要睡著時,又忽然動了動,含糊道:“赭杉,你呆了!你來找吾,豈不是兩個人一起困住了……”

充作枕頭的人愣了下,慢慢道:“兩個人,總比一人好些……”



仿佛聽到了一聲輕笑,又不是那麼的肯定。

赭杉軍覺得風緊了些,將人向懷裏挪了挪,舉袖覆得嚴了:“夜裏風寒,吾幫你攏著些……”

沒有回音,想是睡得沉了。但一隻手壓住了衣角,指尖倒仍是偶爾地微微顫動下。



於是將那只手也一併收進了懷裏攥著。



次日初陽礴發,暖暖日光曬下,才發覺二人竟是處身在一片距離山口不過十餘裏的谷地中。兩壁山色明秀,哪有半絲夜中的不妥。

踏在石土間雜的地面上,昨天夜中的一切,倒真個像是在夢裏了。



赭杉軍走向前兩步,抬頭看了看山壁走勢:“這邊。”

“嗯。”墨塵音應了聲,快步跟上去。



山風吹動衣角,谷中特有的草香還縈繞其上。淡淡一縷,眷眷不散。



“赭杉,帶早粥回去給他們兩個吧。”

“嗯。”


顶端 Posted: 2008-03-30 13:15 | 12 楼
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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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草

時入七月,已是秋涼漸起的節序,封雲山上卻反而更加熱鬧起來。

不出三天后便是慶生中會齋,玄宗門下分支眾多,單是記名造冊一事,也極為繁重。在山的數名得力弟子,都被宗主召了去賣力出苦工,連夜裏也不放人回來,就安排在殿下住了。



四奇裏去了赭杉軍和金鎏影。平日裏兩人在時,倒不覺得比桌椅家什多了些什麼動靜。但離開五天,道舍中冷清的感覺連紫荊衣都有些耐不住起來。

紫荊衣嫌棄道舍裏空空蕩蕩,墨塵音念著屋子裏冷冷清清。兩人乾脆收拾了東西,爬到山腰後面的溪口去。架好蝦簍,人便躺在草地上聊天。到最後沒的聊了,索性你一篇我一段地背起經文。紫荊衣是出名的博覽龐雜,許多希奇古怪的生僻篇名也能信口說來;墨塵音卻強在熟讀強記,紫荊衣玩笑般起了一個“雲紫騰身,退不持誦”,他竟將一篇《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不差不漏地倒背了出來。



兩人消磨了半個下午,爬起來開始數簍裏的蝦。末了墨塵音晃了晃自己那簍,笑道:“吾比你的多兩隻,今天的晚飯,該你做了。”

紫荊衣不以為意地哼聲:“填兩個人的肚皮還不容易……你那簍給吾。”

墨塵音幫他將蝦折到一起,又甩了甩:“你要是也過去幫手,剩吾一個,吃起來不更簡單!”

“從早到晚抄抄寫寫,怪沒意思的,吾不樂意去。”紫荊衣想了想,“也就他們兩個坐得住,給塊磚,能當墊了十八條褥子的床,坐到死都沒問題。”

墨塵音想想這個形容竟也貼切,縮著手笑道:“吾也不想過去。有他們倆頂著,這差事十年八年,想也落不到吾的頭上。”



紫荊衣收拾好東西,看墨塵音又躺下去,便拿鞋尖點了點他的腰:“你不回去?”

“吾再躺一會兒。”墨塵音拿手遮住臉,聲音懶洋洋的:“有點困了。”

“沒見過你這麼愛睡覺的!”紫荊衣蹲下來在他臉上擰了一把,“睡到被人賣了都不知道,就成玄宗的笑話了。”



紫荊衣先回了道舍,墨塵音在草地上翻個身。起初倒不是困覺,只是乏乏地不想動彈而已。但躺久了,倦意卻當真一點點泛了上來,又是風和日暖,竟果然睡去了。



一覺睡到快晚飯光景,快要下山的陽光被什麼遮住了,落了片陰影在身上。

墨塵音半睡半醒地揉了揉眼睛:“赭杉,你把磚頭坐穿了?”忽然反應了過來,一下坐起來,“赭杉?”

赭杉軍從他頭上取下一片草葉:“紫荊衣叫吾來找你下去吃飯。”

“宗主放人了?”

“明天還要過去,但晚上可以回自己的道舍睡了。”赭杉軍想了想,又道,“你們也該準備準備,中會日出了差錯不好。”

“吾知道。”

墨塵音伸手讓赭杉軍拉他起來,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身上好濃的香味。”

赭杉軍卻未覺得,攬起衣袖嗅了嗅,才點頭道:“是供香……”

“在殿閣子裏被熏了五天,人也成香爐了。”墨塵音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熏久了會頭疼,你和金鎏影難得竟還坐得住。”

“還有蒼……”

“唔,他睡著了也是一樣嗅不到的。”

赭杉軍頓了頓,剛想再解釋一句蒼其實也有很賣力地抄抄寫寫,但還是默默咽了回去。四奇很少提到關於對面山頭的話題,與蒼也一向是君子般的點頭之交,許是覺得不是一類人吧。墨塵音雖然愛睡些,但睡著後,也是正常人一樣不會說話走路的。



四個人坐在廳裏吃飯,滿屋煙香繚繞的味道讓人恍惚覺得身在三清大殿上一般。吃到一半,紫荊衣忍不住先去廚房架了一鍋水燒上,回來用筷子頭一個個點過去:“吃完了都去好好洗洗,吾可不想半夜做夢還在堂上做經課。”



墨塵音在自己屋裏收拾經卷時,赭杉軍撩簾進來,已經換了清清爽爽一身水氣,手裏掐了卷紙,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墨塵音將書攏好,回身先笑起來:“紫荊衣也不嫌麻煩,你們明天回來,今天洗得再乾淨,也還是一樣的味道。”

“金鎏影說明天挪到到廊子後頭的屋裏去,雖然遠些,但清淨,也沒那麼多供香點著。”赭杉軍說著,將手裏的紙卷遞過來,“給你的。”

墨塵音瞧那輕飄飄的幾頁紙,不象經文一類。拿過來了打開一看,才“咦”了一聲,有些驚訝地抬頭。

赭杉軍慢慢道:“吾找蒼要的。他那藏的琴譜不少。”頓了頓又補充道,“比這兒的多。”



墨塵音拿了那幾份古譜,簡直要愛不釋手起來。讀了兩遍道:“吾試試手。”揭下墨曲琴上的葛紗罩子,調起弦來。

赭杉軍在墨塵音對面坐下,看著他試弦,忽然淡淡道:“有香氣。”

墨塵音愣了愣,瞧了眼一旁已經被冷落了許久的香爐,又看了看赭杉軍,明白在眼神裏打了個問號。

赭杉軍搖搖頭:“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墨塵音實在想不出自己屋子裏還有什麼地方是有嫌疑的。

赭杉軍站起身,聲音裏帶了絲笑意:“你別動。”墨塵音見他探身過來,在自己頭上擺弄什麼,少時,將道冠取了下來,輕輕從冠底拈下一莖草葉:“是這個。”

這類名為秋蘭的的香草墨塵音倒是認得,卻不清楚是如何壓到了自己的頭冠裏,便也站起了身,要接過來瞧瞧。

赭杉軍才來得及說了半聲“別……”,墨塵音一動肩,頭髮立時嘩地打散了下來,垂落了一肩一背。



兩人都是一怔。



赭杉軍帶了些歉意地從地上揀起束帶:“吾不留神和頭冠一同弄開了。”

“無妨,反正也快要睡了,”墨塵音眨眨眼,恍然,“吾記起了,這草大概是下午在山上沾到的。只是那裏竟然還生有香草,吾倒是從未注意過。”

“野澗溪邊,會有一二株也不奇怪。”赭杉軍將草壓在琴臺上,“被冠壓住,又和你的頭髮混在一起,倒是不容易發覺。”

墨塵音若有所思抓起一縷頭髮瞧了瞧,笑起來:“要是沾在你身上,怕不隔著一裏就看出來了!”

“這香氣倒不俗。”赭杉軍抬了抬手,又放下了些,“壓在琴譜裏也好。”

“做什麼……”墨塵音微偏頭看了看他,一句話倒問得有些含糊起來。

“以香養琴吧。”赭杉軍將手複抬起來,給他理了理肩上的頭髮,“亂了。你睡吧,吾回去了。”

墨塵音倚在琴台邊,雙手攏了那片草葉,輕聲笑了出來。



赭杉軍次日從觀裏回來,倒在松林外常走的那條小溪邊見到了同樣眼熟的秋蘭。於是回到道舍時,袖裏便多了兩莖細葉。

夜裏夢中嗅到床頭書中細細淡淡一縷清氣,卻好象已經在身邊飄繞了好久。不只是那兩葉香莖所蘊,卻又含在舌底,吐不出那幾個字來。



墨塵音夜裏睡得渴了,迷迷糊糊摸到廳裏倒茶。恍惚中,仿佛聽到隔壁屋子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再側耳細聽,又沒了聲響。



許是自己睡糊塗了吧!


顶端 Posted: 2008-03-30 13:17 | 13 楼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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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36雨上看过了……不过还是感谢大人辛苦搬文~~虽然是以赭墨为主的文章~不过小紫的表现还是非常惹眼阿~~就是稳坐着一家之主的女王嘛~~帅死了~!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0^
顶端 Posted: 2008-04-03 00:14 | 1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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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續斷

被新劇虐得心裏難過,於是手底下灑糖的分量就不知不覺重了。似乎有些脫軌,簡直要跨到番外的界限去了。

可是我寧願看著他們這樣幸福T T







玄宗大殿之後,辟出了幾乎半座山頭做為眾道子們日常習武練功的所在。然而身為其中楚翹的四奇,卻總是愛蹲在自家道舍後的院子裏,關起門來折騰些亂七八糟的道術。

宗主理解地說:“術法嘛,總是要避著些人,清清淨淨的修行才是!”



紫荊衣每天早上舒活筋骨時,總愛溜達到院子最後邊的雜木林中,慣拿的扇子輕揮,喝一聲“紫印滅元”,紫芒過處,枝葉披離紛紛落了一地。再然後,叫金鎏影來抱進柴房去就是了。



吃過了早飯,墨塵音便抱了他的愛琴“墨曲”,到後院子找了一處寬敞的所在。赭杉軍陪他一同出來,在一棵樹下站妥當了,又問了一句:“準備好了?”

墨塵音點了點頭,橫琴於膝,就地盤坐:“來吧。”

赭杉軍便起身運起太極,一手順牽,一手逆引,生生不絕之氣,籠罩在二人周身。

墨塵音閉目凝神,感應著氣流運行變化,十指按在了琴上,順勢撥動。五律齊發,與赭杉軍掌推太極相互呼應,漸漸化出一道陰陽之氣來。待音律合氣同聲後,墨塵音抱守了心神,穩穩撥出最後一音,輕喝一聲:“道曲十弦……”



一聲金裂,赭杉軍瞬間收了掌勢,語氣中帶了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你怎樣?”

墨塵音有些狼狽地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拈起了墨曲琴斷裂的武弦,幽幽歎了口氣:“這弦還是撐不住再高一層的拉力,唉!”

赭杉軍過去拉他起來:“要承受術法運轉時的激蕩之力,畢竟不易。”一邊握住墨塵音的手攤開,修長的指尖上,微微滲出一絲腥紅,想來是被斷弦之力所傷,便用手輕輕拭去了。

“不礙事……”墨塵音笑了笑,“這弦,吾再想辦法就是。”

“嗯,吾也會幫你留意。”



看到斷了弦的墨曲琴擺在桌上,金鎏影只略微跳動了下眉頭,就一頭紮進堆放雜物的小間裏。不多時,提了盒琴弦出來:“就剩下十根了,節省點用,不然挺不到下次下山。”

墨塵音苦著臉拈了一根出來,輕車熟路開始換弦,咕噥一聲:“吾也不想……”

紫荊衣坐在旁邊呷著新泡的茶水,挑著眉毛看他:“前一陣子你練以琴化術時,也沒這麼費過,最近手運不好,嗯?”

“那不一樣好不好!”墨塵音一手卷著弦,不自覺地又開始歎氣起來:“以琴化術是運用之基礎,而最近開始新上手的術法……”

金鎏影坐在另一邊看書,頭也不抬接了句:“層次不同。”

“嗯,就是這個!”墨塵音換好了弦,抱著墨曲琴摩挲起來,“真是讓人傷腦筋。”

“算了算了。”紫荊衣好心地隔了桌子用扇子去拍他的頭,“慢慢來,也不急在這一時。反正七天后也只是武驗而已,又不考你的術法,有墨曲劍足夠了。”

“不然還能怎樣!”墨塵音將琴校好了音,收回葛紗囊裏,“赭杉怎麼還沒回來?被什麼事絆住了?”

金鎏影從書上移開目光,很悠遠地望著門外:“大概是被宗主扣下特訓了。宗主一向愛他的武骨……”

紫荊衣歎口氣:“可憐見的,大概又要折騰到後半夜去。今年的武驗他必然又是甲等,年年如此,都沒什麼新意了。”

墨塵音撐著下巴,有些神往地瞥著窗外不知名處:“武驗的甲等道生,嘉獎不薄。”

“不會再發一把琴給你的。”紫荊衣繼續探手過來蹂躪他的頭髮,“說是可以任自己喜好選擇,其實還是不到密經閣中看一天的上乘武譜。都是老套了,沒意思得很。”

“可以自己選啊!”墨塵音抱著琴開始發呆,也不知將紫荊衣後半的話聽進了耳朵去沒有。



正如紫荊衣所說,七天后的玄宗道生武驗如期舉行,而赭杉軍毫無疑問地,又是名列甲評之中。

金鎏影這次少見地沒有參加,仍在閉門修煉他的雲化之術。紫荊衣與他同修一門,樂得也不去人群裏湊熱鬧。到晚飯光景,見墨塵音遠遠地回來了,便坐在那裏搖著扇子:“怎樣?吾就說半點新鮮也沒嘛。今晚和明天的飯倒是可以少做一人份的了,密經閣裏管飯的伙食還是不錯的,有兩個菜和涮鍋水兌的湯呢哼哼……”



墨塵音聽了那一句“兩個菜和涮鍋水兌的湯”,夜裏坐在自己屋中就總有點心緒不安起來。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灶台前發愣,拿了只空碗也不知道是想要幹什麼。

看了看火滅灰冷的灶膛,又瞧瞧手裏的碗,墨塵音自己也險些撐不住笑出來。忽然聽到外面門響,熟悉的腳步聲踏進來,帶進了些許秋夜的寒氣。



“你還沒睡?”

“你怎麼回來了?”



一起開口又一起閉了嘴的些微尷尬散去,墨塵音蹲下身將灶火重新撥弄起來:“吾給你弄點吃的,等等就好。”

赭杉軍“嗯”了一聲,就在一邊坐了。晚飯時沒用完的菜肉都是現成,墨塵音很快燒了碗湯麵出來,熱熱的捧在手中,麻油香味鑽進鼻子,赭杉軍想著自己明明吃過了晚飯,竟然又覺得餓了起來,接過筷子吃得香甜。

“你不是要留在密經閣?”墨塵音瞧了他半晌,還是問了出來。

赭杉軍只淡淡回了句:“吾不曾去。等下,有東西給你。”



直到那個淺綠色的玉盒子放到自己手中,墨塵音還是有些不大相信地瞄著赭杉軍一本正經的臉孔:“這個……續弦膠……真的是麼?”

赭杉軍著他手中將盒子翻過來些,一邊的盒沿上清晰刻了蚊足般大小兩行字“鳳麟福地,續斷連金”:“拿這個用水調開泡弦,日後便無礙了。”

墨塵音忽地了然了:“你沒去密經閣,是向宗主討了這個?”

“密經閣日後還有機會。”赭杉軍沉默了下,又補上一句,“明年之會,吾但願你能與吾同去。”

墨塵音捏住了盒子,半晌展顏一笑:“吾定不負你期望。”

赭杉軍點了點頭,將盒蓋用拇指推開些,露出其中青玉般潤澤的半透明膠質來,微有淡香,嗅之神清氣爽。墨塵音見了,也有些迫不及待地,起身到外面端了盆水回來,又將琴弦一根根取了下來。

用竹匙少許挑出幾分,一入水,便無聲無息融了,水色俱成青玉之色。墨塵音寬了外衣,將中衣袖子略挽起來,便一手持了弦,徐徐浸入水中。瞧著弦落處漾起的圈圈水紋,眉眼中也飛揚起了幾絲笑意,果然是極開心的了。

赭杉軍站在一邊瞧著他漂弦,水盆就在面前一探身遠的距離。水中映著二人身影,齊頭並肩的,套在盆口大的那個圓中。

墨塵音專注地盯著水面,不知是看弦,還是在看著那個圓,手臂上忽然滑脫了一下,半截衣袖掉了下來。

“赭杉……”

赭杉軍會意地伸手,替他將袖口重新折了兩折。微涼的手指淺淡地接觸到肌膚上,兩人都不動聲色地轉開了眼,重新將注意力投注在融了續弦膠的水中。



一根弦破開一個圓,水波柔柔一漾,複又合了。

墨塵音將浸好的琴弦一根根取出來,攤開晾在竹箅之上。大概還要再陰乾兩個時辰,才算是大功告成。可眼見他的神態,竟是格外有些迫不及待。

赭杉軍眼中帶了些笑意,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睡吧。明天起身,想必就好了。”

墨塵音抱了那個玉盒,還頗有幾分興奮沒有褪去:“吾該說聲多謝是麼?”

“對吾,何必言謝。”



次日起來,紫荊衣總是有些抱怨的,在飯桌橫著赭、墨二人大歎氣:“有了好東西,關起門來自己去弄,也不叫人開開眼,還怕吾搶了你們的怎麼!”

赭杉軍匆匆喝完了粥,將碗一推:“吾尚有事,先出門了。”

剩了墨塵音坐在那聽著紫荊衣繼續一早上的磨牙,一邊笑眯眯弄著新換了弦的墨曲琴,顯然其他的話兒,盡從耳邊風吹去了。



金鎏影候著紫荊衣磨牙累了,喝茶的當,走過來也撥弄琴弦試了試手,笑道:“這回可不怕禁不起術法催動了,至少道曲十弦一式,你月內便可練成。”

墨塵音點了頭道:“但願日後應用起更高層的術法來,也能無恙。”

紫荊衣撇了撇嘴:“左右這弦斷了,有人放在心上給你續著呢,你又擔心什麼!”

墨塵音想了想,略微眯起眼笑了起來。一手輕慢拂過琴弦,“叮咚”之聲,悠悠不絕。


顶端 Posted: 2008-04-03 13:09 | 1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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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夜

交接了牌符,又做過早課。赭杉軍從觀裏回到道舍時,天已經亮了好一陣子。雖然一夜未睡,倒也不覺得乏累,該然算得上是一身上乘功體的好處。

一進門,就看到紫荊衣挽著袖子趴在桌子上寫字,墨塵音給他研著墨,一邊眯著眼睛瞄著他筆下的紙,忽然叫起來:“哎呀,先別寫,粉線格子打歪了!”

紫荊衣白他一眼:“八個字而已,打什麼粉線格子,閑的!”一邊蘸墨落筆,一揮而就。



赭杉軍踱步過去倒了杯茶水,順便瞟了一眼。一口水在嘴裏打了兩個轉,還是咽下去了,然後道了聲“早”。

紫荊衣只顧著吹幹紙上的墨蹟,墨塵音幫他將紙抻起來,一邊向赭杉軍道:“早……你要不要去睡一會兒?今天沒什麼事。”

“吾打坐就可。”赭杉軍指了指那張大紙,“這是……”

紫荊衣“哼”了一聲:“宗主他老人家的金口玉言,當然要掛起來。山下已經燒了兩間偏殿,要是山上也燒了,四奇的名號就沒臉見人了。”



紫荊衣一筆草書寫得飄逸瀟灑非常,墨蹟淋漓八個大字“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廳牆正中掛著的那副“道”字下麵,白牆白紙黑字,醒目得很。

墨塵音退後兩步瞧了瞧,點了點頭:“沒歪。赭杉你看呢?”

“不錯。”赭杉軍純粹對那八個字的筆力發表了一下意見,忽然後知後覺地轉頭,“吾未曾見到金鎏影……”

墨塵音向一邊緊閉的屋門指了指:“他在練功。今晚的輪值到他……忘不了的。”

“嗯。”



並不渴睡,但養神卻是無妨。

赭杉軍在自己的床上盤膝靜坐,屋子裏只聞吐息之聲,倒愈發顯得安靜起來。

不多時,聽到對面的屋門響,似乎是金鎏影的聲音含糊說了兩句什麼,紫荊衣應了聲,墨塵音的語調倒提高了不少:“吾也要嗎?哦,好的。”

又是開門關門,再次沉寂了。



沉寂之中,道舍外的風聲明顯大了起來,吹得窗櫺“嘎嘎”作響。

最近的封雲山天氣燥得很,觀中不只一次走水。雖然損失不大,卻也足夠使人憂心,各殿閣房舍處,俱加增了夜值之人。大贊樓是收藏奇門化外術法書籍的禁地,尋常道人涉不得足,便由四奇自行負責了。

聽這風聲,今夜怕又是要打點起十二分的小心才是……



打坐了一個時辰,神思清明起來。

赭杉軍慢慢睜開眼,正想著是不是到後院去走一趟劍法。驀地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又低又促,一起便落。

赭杉軍卻忽然大變了臉色,一閃身沖了出去,一手便推上了金鎏影的屋門。



門關得嚴,但卻是沒上鎖的,觸手便開了。

一腳踏進去,先看到跌坐在蒲團上的金鎏影,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全身僵直得如同木雕泥塑一般。赭杉軍足下不見半點停頓,直接沖到了他的身後,一掌按上背心,默運起玄功開始為他疏導紊亂的氣脈。

紫荊衣有些狼狽地靠坐在另一邊的牆角下,撇了撇嘴:“來得真及時,那就交你了……”忽地噴出一口血來,臉色越發難看,就著癱坐的姿勢也開始運功療傷。

貌似最是無恙的墨塵音搖搖頭,扶著牆站起身:“吾去拿藥來。”



晚飯桌前冷冷清清,只得赭杉軍與墨塵音兩人對坐著。

金鎏影行功出岔,雖然及時疏通了氣脈,但仍是在昏睡之中。紫荊衣位在側翼護持,反彈之力同樣承受了大半,飯前倒是咬著牙爬了起來,可惜還沒完全挪下床,就被墨塵音難得揚眉吐氣地一巴掌按了回去,被嚴詞勒令沒有恢復八成前不准下床。

紫荊衣摸起扇子擋著臉躺了回去,扇子下面,究竟是什麼表情就看不到了……



赭杉軍一口口慢慢吃著飯,第十次到醬瓜碟子裏夾來夾去時,終於被墨塵音一筷子撥開了:“不用想了,今晚大贊樓由吾去。”

赭杉軍一愣,目光從飯碗挪到墨塵音的臉上,停頓片刻後,點了點頭:“嗯。”

“所以……你可以吃別的菜了……醬瓜要被你夾光了。”墨塵音輕笑一聲,將兩盤菜向對面推了推,倒剩下一樣素炒的留在自己面前。赭杉軍的心思本就不在飯菜上,經他這一提,才也失笑起來:“抱歉……”



屋子裏聽到紫荊衣有氣無力地哼聲:“吃鹹菜的向吃肉的抱歉,作小的倒管教起師兄來。這世道反了……”



入夜前領來了鑰匙和牌符,墨塵音站在大贊樓前,第一眼看到門板上醒目的一張白紙,挺拔有力的八個正楷字: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



雖是秋夜裏,倒不覺得已生了涼氣,只是窗外的山風聲刮得滿耳狼籍。墨塵音在一樓臨時收拾出來的矮榻上坐了,許是響應著“小心火燭”的說法,整座樓中倒只找得出一支半殘的蠟燭,搖搖晃晃立在燈架上,照得周遭不但不甚明亮,反而有些可憐起來。

墨塵音本撿了本書打算消磨時間,但在對比了一下燈影內外的光線區別後,還是很理智地按下了。再想了想,索性連那一點燭焰一併撚滅,黑暗靜謐之中,古舊的書香與潑喇的風聲混在一起,竟也有幾分別致。



窗外風卷得葉子滿天亂飛,大概明早起來,足夠負責清掃的道童頭痛了。墨塵音半眯著眼,默默在心裏數著:“進院子了……五十三步……大門……”



輕輕的腳步聲在門外嘎然而止,頓了頓才又抬起手來。可惜還沒敲上去,門倒自己打開了。

赭杉軍被一把拉進了屋,順手推上門:“你沒睡?”

墨塵音笑了一聲:“若說吾是在等你,你信不信?”

赭杉軍聲音裏似也帶了絲笑意:“未必不信……手伸出來。”

墨塵音配合著乖乖伸手,赭杉軍搭上他的腕脈,切了一切:“你自己調養過了?”

“又無緊要燃眉之事,吾何嘗虧待過自己。赭杉,你當吾還是童蒙不成。”

赭杉軍點了點頭,也不知墨塵音究竟看到了沒,就依著記憶向收拾出來的那個角落走過去:“金鎏影傷得不輕,雖然反彈之力大部分由紫荊衣承接了,你也不該全然無恙才是。不說出口,也未必瞞得了人。”

“吾何時隱瞞了,只是未曾主動說出口而已……”墨塵音心裏頭悄悄抗議一句,但見赭杉軍難得一臉嚴肅地說教,倒也沒有吭聲,安靜地跟在了後面。



床榻窄窄,正容得下一人安臥。赭杉軍在被褥上摸了一把,雖然涼意沁沁,倒也不很過分,便隨手將墨塵音拉了過來:“你睡吧。”

“咦?吾……”

“有益傷體療複。”

“可是今晚……”

“有吾值守便可。”

“……”

第三次張嘴,倒沒再出聲了。赭杉軍認定了的事,墨塵音自認辯他不過,何況自己又確實有軟肋捏在他手裏……



將薄被攏上身前,墨塵音忽然歎了口氣:“赭杉……”

“嗯?”

“吾對著你時,十次倒有八次本來不倦,卻仍是以睡覺告終,真不知道是誰比較無趣……或者說,失敗?”



一片黑暗中沒有人說話,於是墨塵音也終於再次如自己所言般,不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秋涼夜靜,只聞風嘯之聲。許久,才聽得有人自言自語般淡淡道:“那也未嘗不好……”

墨塵音翻了個身,將臉轉到牆壁那邊去,含糊了一聲:“安心嗎?”

“吾……亦然。”

一隻手輕而穩地按上墨塵音的後背,緩緩將一股真氣渡了過去,以極細緻柔和的幅度熨撫著他的內傷。墨塵音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但之後倒也再無了動靜。



靜謐秋夜,漸漸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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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綃

四奇日常中的采買事物,多半是由金鎏影來負責的。所以他格外地知道哪家的菜肉新鮮,又是哪家的雜用百貨物美價廉。紫荊衣曾在他的屋子里翻出來過一份詳盡無比的明細清單,看過之後敢打包票說,即便是玄宗的內外賬房,也未必比得上這般的明察秋毫。

然而在道舍里兀然多了兩個半的傷患后,下山采買的任務便只能移交到了赭杉軍身上。

雖然比不得金鎏影的輕車熟路,山下的鎮集,赭杉軍倒也常來。將近半月所需的糧物一一齊備妥當,末了還有幾樣雜用玩意,需繞到鎮子另一頭的雜貨鋪子去才好。



一腳踏進了門檻,赭杉軍才後知后覺地看清了掛滿雜貨鋪子內外的紅綠彩綢。斗大的灑金喜字貼在堂屋正中。鋪子里人來人倒是熱鬧,卻怎么看都不象是平日里做生意的樣子。



驀地回想起來,買米面的時候,米鋪老闆似是提了一句,今天是雜貨鋪子頭家的女兒出閣的大好日子,半個鎮上的人倒都要去吃喜酒的。



好在落足之後,究竟要不要尷尬一下都還沒有來得及考慮,相熟的掌柜已經滿面堆笑迎了上來。見是封云山上下來的道長要買東西,破例開了櫃檯親自將物事一一揀選妥當。倒是赭杉軍很覺得承了掌柜的情面,難得用心地在腦子里把經書術法之外的東西過了一遍,勉強找出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帶著十二分誠懇的表情和語氣說了出來。

話雖是俗套,掌柜的卻樂開了花,連聲道:“借道長吉言”,一邊特意從屋子里包了一包喜餅出來,一定要他帶回去給山上另幾位道長一并嘗嘗。金姓那位道爺時常在這裡買些酥甜的小點心上去,想來這喜餅也是頗對口味。

赭杉軍想到紫荊衣屋子里那一摞的點心盒子,倒也沒有過於推脫,道了句“承謝”,便收了下來。



才回了山上,就被宗主派人匆匆召喚過去。再回道舍,早就過了午飯的時辰。自金鎏影被勒令臥床修養后,幾人間就很默契地多出了一個困中覺的習慣。倒不記得是誰先開的頭,便理所當然地被全體接受了。



推門進屋,整棟道舍里安安靜靜,想是都已經睡下了。

赭杉軍才向裡面邁進了一步,尋思著是不是到廚房去翻一口剩飯來吃。金鎏影的屋門忽然被拉開,竟是墨塵音探了頭出來,笑道:“可算回來了,再晚半刻鐘,紫荊衣就決定不等你了。”一面招手要他進來。

赭杉軍倒記不得有什麽大事需要四人一同坐下來商量,進了金鎏影的屋子,才發現桌子上端端正正擺了一個紅綢子包,不是自己從山下帶回來的喜餅又是哪個。



紫荊衣豁達大度地揮著扇子:“既然回來趕上了,分你半個。他們家的糕餅倒是越作越好了,改天下山,再包一包上來。”

赭杉軍手里被塞了半個喜餅,染成淺粉的酥皮上一點朱紅透著喜氣,另半個在墨塵音手里。餘下三只,因紫荊衣素來愛吃酥甜,金鎏影靠在床上,便只是搖著手笑:“吾胃口不開,你都吃了就是了。”

紫荊衣橫他一眼,拗下半只餅塞過去:“今年數你最晦氣,沾沾人家的喜氣,倒是好的,哪來那么多啰嗦!”

金鎏影張了張嘴,但一低頭就瞧見自己還歪在床上的處境,立刻底氣不足起來,只得笑笑接了,慢慢咬上一口:“很甜。”

紫荊衣背過了身,不看他,只去擺弄桌上包喜餅的紅綢。幾下子拆開了,四四方方一塊綢布,倒有一張手帕大小。一邊倒了杯茶喝著,一邊挑起來翻來覆去地瞧,忽然抬頭問墨塵音道:“你看怎么樣?”

墨塵音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很實事求是地伸手在紅綢上捻了捻:“不錯的一塊料子,丟掉了倒有點可惜。”

紫荊衣扇子遮住半邊表情,只能聽到愉快的聲音笑起來:“這么喜氣的東西,哪能丟掉。你說是不是,金鎏影,好友?”



幾人眼睜睜地瞧著紫荊衣拎著那塊紅綢繞到金鎏影的屋門外,仰起頭上下衡量了半天,動手就向門框上拴。

墨塵音的一口茶水險些噴出來,一手捂著嘴乾咳:“紫荊衣,你這是幹嘛?”

“他流年不好,借借人家辦喜事的喜氣,改改頭運。”

金鎏影長嘆一聲,倒回床上去,眼不見心不煩,隨著紫荊衣高興折騰好了。墨塵音倒還不怕死地補上一句:“這大紅綢子……似乎過於招搖了……”

紫荊衣踩著門檻,一手揪著垂下來的紅綢,笑瞇瞇看著他:“說來,你從立了夏開始,倒霉事也出了不少。吾看這塊綢子倒也足夠大……”

墨塵音立刻閉了嘴,順手拖起赭杉軍就向外走:“赭杉還沒吃午飯,吾去把飯給他熱熱。”



紫荊衣用扇子掩住嘴,瞧著兩人出屋,哼笑起來:“紫濤上那么長的飾帶,哪裡不能截一段下來!”

眼瞧著墨塵音進廚房時險些閃了腳,才縮回屋子,一轉身靠在門邊,只露一雙眼睛在扇子上面似笑非笑去看橫在床上裝死的金鎏影,“大紅嘛,喜氣!”



三天后又是要去取符紙的日子,吃過早飯,赭杉軍便很自知自覺地準備下山。墨塵音忙著將琴囊上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的繫帶梳理整齊,那句“要捎帶什麽東西不”也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顧不上答話,只管頭也不抬地忙著自己的。

赭杉軍站在門邊,默默看了他一回,終於轉身要出院時,紫荊衣趕了上來,隨手將扇子插到領后:“吾跟你一起下去,挑兩樣小玩意。”



紫荊衣口中的“小玩意”,最終包括了三盒糕餅,兩匣松墨,七八本打在一個蒲包里的雜書,外零一壇好酒。

赭杉軍幫他拎了一半,兩人滿手大包小包從市集上招搖而過。路過一家小貨攤子,上面五顏六色地擺了好些針線布帶、荷包花囊之類。赭杉軍驀地收住了腳,將大小包裹一并交到左手,一邊就去攤子上拈了樣東西來看。

紫荊衣有些意外地也看過去,那東西卻是一束絲繩,大紅耀眼,倒和赭杉軍的頭冠繫帶有的一比。

赭杉軍看了一回放回去,又有些猶豫地撿起另一束赤紅的。顏色略深沉暗淡了些,不過少了分張揚,多了些沉穩內斂。

紫荊衣探了探頭,很了然地笑起來:“赭……”

“嗯?”

“赭紅色嘛!墨塵音的琴囊是駝色的,倒也搭得很,總比他之前那根黑繩子順眼多了。”

於是赭杉軍十分信服地點了點頭,將那束絲繩買了下來。



晚飯后赭杉軍到墨塵音的屋里去拿經書時,便見他正坐在床邊,認真仔細地換那琴囊繫帶。簇新的絲繩上,格外裝飾有不少亮色的小珠子,需一粒粒打上了結,才好固定。

撿好的經書整整齊齊擺在桌上,赭杉軍拿起來后,半晌又不見動靜。墨塵音有些奇怪地抬頭,正迎上他帶了些思索意味的眼神,盯著也不知是人是琴還是布囊在看。

兩人對看了好一陣,墨塵音咳一聲,抬了抬手:“這顏色不錯。”

“嗯。”

“你選的?”

赭杉軍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但隨後又補了一句:“紫荊衣也說看起來不錯。”

“紫荊衣啊……”

墨塵音搓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放遠了些,從開著的門外,直望到斜對里金鎏影的屋門上面去。

喜氣洋洋的紅綢子,安靜地垂在門框下方。看久了,也就不覺得有初時那么突兀。



赭杉軍同樣把眼神轉過去,悠然道:“吾也覺得,這個顏色倒還更搭些。”

“吾記得,紫濤的飾帶也是這個……”

“嗯。”



於是紫荊衣之前的建議,仍算是變相地達成了嗎!







附送小劇場——身為四奇中的唯一:



墨道長:四奇里只有吾一個用拂塵,會不會格格不入……

赭道長:沒關係,一個也足夠可以代表四奇。

金道長(整理發冠):那就加上整齊大方的穗子吧。

紫道長(扇扇子):當然也要有華麗的羽毛才好。

赭道長(擦著自己的龍頭碗公底座):加些銀飾會比較好。

三位道長一起:師弟,你覺得呢?

墨道長:吾只要它看起來還是把拂塵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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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迷

幾場冷雨之後,秋涼漸甚,封雲山上持續了近月的火禁也終於按下。

卸除了大贊樓夜勤之職,平素作息又恢復如常。倒是墨塵音早出晚歸得愈發勤快了,連著兩三天內,若不是夜闌人定時,想要找出他來,竟也頗不容易。



第四日的頭上,吃過了早點心,墨塵音便又揣了隨身物事,匆匆出了門。紫荊衣一句話略招呼得晚了些,人影已經去得遠了,只好恨恨地踹著門檻:“跑得比兔子都快,哪那么多事讓他急火星似的,不就是要他臨時照看一下幾個新進道生嗎!”

金鎏影同樣收拾好了東西要出門,聽到抱怨,頓了頓腳步,倒是微微笑了:“幾位老經師外出,墨塵音幫襯經閣一把,也無不可。提點後進,他素來揣著這個心思不是。”

“幫襯到連自家要演練的法陣都不顧了?”紫荊衣橫了依然臉上掛笑的金鎏影一眼,再一轉頭,赭杉軍正默不做聲將碗筷收拾進廚房,半點表態的意思也沒,愈發氣悶,一扇子將金鎏影掄出門去:“走走走,一個都看不到,吾還清靜呢!”

金鎏影摸了摸發冠,倒沒被扇子掃亂分毫,便笑笑出門了,末了還要叮囑一句:“午飯吾在齋堂吃了。”



玄宗的數位大經師聯袂前往萬圣巖談經,偌大的經閣中不免空曠下來。封雲山上前不久才新收錄了數十名小道生,連同三境引渡而來的后學,平日授經引導之時,人手不免吃緊。墨塵音素來熱心,幾天來跑得勤快了些,漸漸竟也自攬了不少事務在身。每日里總要忙到星垂四野,才好踩著一路的月亮光爬回半山的道舍歇息。



這一天又格外忙碌了些,待走過山間那片松林,連二鼓也早已經敲過了許久。

依稀覺得似乎還有什麽事本該在今天做了,但一時卻又實在記不得。墨塵音一路行來,想了又想,仍是抓不住腦海中恍惚的那個印象,卻又沒法完全放下,只好就這樣懸在心頭。將近了道舍方圓一里時,一步踏下,眼前忽然陡起白霧雲烟,剎那換了一方天地。

墨塵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唬得一怔,但步子卻沒收回。腳下踩穩了,也已覺出這不過是一方法陣運行的效果罷了。能在四奇所住的道舍臨近布下玄門術陣,想來也要屋子里那三個人才有可能。至於是三人中的誰幹得出來,答案幾乎已經不是揣測,而是肯定……

察覺此陣只迷不傷,墨塵音索性放開了眼,慢悠悠四下打量起來。他的術法起步雖是四人中最低,迄今為止與另三人相較仍有差距。但尋常陣法,不是爛熟,也能一一識得。至少除幾部高深玄法與秘術,要喊出名字,倒果真不難。

在雲霧陣中東西各踱了數步,心中略做尋思,眼前陣局并不陌生,墨塵音甚至說得出它的名字是出現在經閣的哪一架哪一本書上……然而,也就僅僅如此了。

墨塵音終於記起了心裡一直隱約掛念卻又一時想不分明的那件事是什麽——半旬前,紫荊衣明明提及過,今日便是約好要為自己推演此陣破解之法的日子。



飛煙涌霧愈漸濃重,幾乎連足前五步外的距離便看不清楚了。墨塵音苦笑一聲,想想竟不知是該怪紫荊衣先斬后奏地直接將陣擺在了家門前好,還是該怪自己一時忙昏了頭,誤了課業……想來自己失約在先,還是要多負上七分責任的吧。

然而陣總是要破,家還是要回。墨塵音硬著頭皮慢慢向應該是陣心的方位摸索過去,雲烟繚繞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仍是不大找得到關鍵的頭緒。又轉了兩圈,眼中所見依然毫無變化,而白日攢下的乏累漸漸有些不聽話地涌上來,精神不由萎靡了許多。

嘆了口氣,一手敲了敲頭,墨塵音忽然覺得,眼前這般狀況,竟與少年時的經歷頗有些貼合之處。

同樣的陌生法陣,同樣的幻境迷蹤,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陪同在陣外指點自己的赭杉軍,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將陣中玄門變化奧妙耐心解說,然後再一次次看著自己重複著入陣破陣直到完全領悟吧。



想到每一次離開法陣,眼見著熟悉親切的赭衣紅發漸漸在面前清晰起來時的感覺,心中油然多了份沖淡恬靜。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但是連他眼底那一絲柔和笑意,墨塵音發現自己都還記得那么清晰。

還有那縷細而不斷的悠悠笛音,為自己一遍遍指引著該行的方向。從最初的寥寥單音,漸漸終於成曲調……



自己足足苦學了一年的玄門陣法入門,於是那首《白鶴飛》也就在耳邊整整繚繞了一年。一年的時間,仍只是學會了一首道曲的人,真不知該說他專精,還是木拙!



心情大好地險些笑出聲來,墨塵音重新打點了一下精神,才要再次起步,驀地雲烟深處,傳來笛韻悠然,細細凝成一縷,直鉆進了耳中。

第一反應是自己剛剛的發思古之幽情不留神過了分寸,引來耳畔餘響。但那笛音愈發清晰,有形有質,無論如何不是幻想之物。墨塵音只猶豫了一瞬,便堅定決絕地邁開步子,循聲而去。

這支《白鶴飛》吹奏得更加爐火純青了,比起當年,技藝何止高出了一個層次!



一曲清音引路,虛無之聲,竟仿若有形可見。墨塵音緊隨于后,穿行雲海烟濤。不知不覺中,竟似步步登高而起。玄音激蕩,托足而升。那片困了自己不知多久的茫茫迷陣,終於慢慢遠離了。

煙霧稀薄處,已能見到一點燈光明滅,笛音也是從那里傳出。墨塵音一眼盯得準了,想也沒有多想,抬腿便沖了過去。

兩下里距離本就不遠,墨塵音足下又極迅速。待聽到那句“小心”時,已經覺得腳尖重重地似絆在了什麽上,身體一晃,直直向前面栽了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立刻跳出了好多金花。這一下撞得著實不清,墨塵音只覺得整個腦袋都瞬間“嗡”了一聲。而餘韵尚在,疼痛感還沒有十分覺得時,身前也響起了一聲悶響,一點低哼。



“赭杉……”

“墨塵音……”

幾乎是同時用手捂住額頭,墨塵音深吸了一口氣:“怎么是窗戶……你怎么樣?”

一手還要接住墨塵音以免兩人直接摔到地上的赭杉軍苦笑著搖頭:“無妨,你呢?”

“吾也無事。”



終於站穩了腳,對看了看彼此額上的紅印子,墨塵音少見地有些赧然起來,小聲咕噥著:“還好……”

“什麽?”

“要是把你撞到頭破血流,吾是不是該自罰跪香謝罪。”墨塵音嘆口氣,伸手在他額上揉了揉:“對不住……”

赭杉軍站著沒動,任他在自己頭上忙活著,忽然很感慨很認真地開了口:“并非紫荊衣有意為難……”

“嗯,是吾的問題。”

“他只是……”

“吾明日便不會再去這么久了。”

“這陣……”

“吾會記得儘快補修回來。”

“……”

赭杉軍再張了張嘴,終於發現似乎沒什麽需要再強調的了,最後補充一句:“早些休息吧。”



墨塵音扭過頭,窗外法陣已破,可見半輪殘月隱現,竟是已經近四更了。

將地上的竹笛拾起,尾部微微開裂了寸長一截,於是直接揣在自己袖中:“笛子也跌壞了,改日賠你一管新的便是。”

“吾……”

墨塵音一抬手止住他的話:“就這樣說定了,吾去睡了,你也歇著吧,好睡明早見……”



抬腳一步還沒有邁出去,又被拉了回來。赭杉軍直接將人向自己的床邊拖:“紫荊衣將你的屋子一起封了。”

“……”

“強行打開會有巨響。”



實在是一件不適於在半夜三更進行的活動……



赭杉軍房中衣被簌簌聲漸止,那盞燃了半宿的燈也終於熄下。

幾乎同一時間,一門之隔的外廳中,金鎏影正努力將憤怒的紫荊衣塞回屋里去,順手一并將門帶上了。

只能聽到紫荊衣隔著門憤憤地低吼著:“大半夜吹了半宿笛子擾人清夢,還要加上內力……讓吾去掐死他!”

金鎏影嘆了口氣,順手在門上加了一道隔絕聲音外泄的符咒,才揉了揉額角,踱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日,怕是又要不得安寧了吧!


顶端 Posted: 2008-05-20 19:16 | 1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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