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墨）《云音渺渺》（短篇已完结）作者：lavina （狼先天）

难解情深缘浅，不堪相许相忘。云上雕栏成蜃景，峰外寒舍对凄凉。谁与诉衷肠。


上

尹秋君在断极悬桥上看四处翻滚的云海，自叛出玄宗后，他常这般独自看云。敛气宁神，漫看云卷云舒，仿佛自己也同浮云般脱去形骸，飘然欲仙，随心所至。他知自己其实是不随心的，莫说云，就连做一滴雨坠落的自由也没有，如一只无足雁，上不得、下不得……

初创断极悬桥，昭穆尊不解：既一同叛离玄宗，此刻为何要分道扬镳？尹秋君道：非与汝分道，只是吾想有个独处的清净所在。趁昭穆尊一怔间，他已轻摇羽扇，默然远去，从此幽居悬桥清修。然而，心底某处，却怎么也静不下。

偶尔，他会往六极天桥与昭穆尊一会。“尹秋君，何名断极悬桥？可是为与吾的六极天桥相别？”尹秋君羽扇半掩，悠然道：“好友寡闻了，岂不知断桥残雪，姻缘天定？”昭穆尊眉头微颦，似有不满，尹秋君只作不见，仍旧笑着：“吾学凡夫俗子讨这吉利，好友以为如何？”

“世间愚人妄言风月的痴想，怎可俯就？岂不辱没身份？”昭穆尊拨弄手中蟠龙珠，正色反驳。知他动怒，尹秋君不惧反笑，羽扇轻点：“身份？吾等有何身份？你这话……训得糊涂了，师兄。”

一声师兄，昭穆尊几乎拍案而起：“你！”，然而一见他带笑的双眼，又发作不下去，半晌，方叹一声：“……随你。”尹秋君低下头，眼底笑意化开，模糊三分凄苦、三分怨怒、三分思慕……还有一缕痴狂。

师兄、好友，吾从不悔反叛玄宗，陪你铸下大错，失玄宗事小，但失了他，却叫我如何自处？

这话放在尹秋君心底，到死也没对昭穆尊说，既已错过，说之何用？想到离开道境时的光景，他就忍不住一阵震颤，封印逆反之威，即便大罗金仙也难脱逃，何况是……尹秋君闭上眼，双眉紧锁，沉沉伤痛随云气弥散翻涌，映得他脸边那抹靛蓝越发晦暗难明，耳边似听到一个声音唤他——

师兄，师兄，师兄……

香风靡靡，绿树依依，道境大地春日迟迟，百花缭乱。那时，尹秋君还不是尹秋君，他叫紫荆衣，位居玄宗四奇之一。紫荆衣道法已成，常以法剑化扇，率性潇洒，意态飞扬，神游洞天玉宇，辉映姑射瑶台。

这日，紫荆衣离了居所，往封云山后信步而行，此为总坛封印所在，向来僻静，玄宗众弟子为门规所阻，不敢踏足，只六弦、四奇等十余人可自行出入。一路越过几座山头，玄宗高楼明堂、飞檐斗拱皆已隐在青山深处，在一处断崖旁，紫荆衣看到欲寻之人。

“墨尘音，汝要白日飞升么？”

“师兄。”墨尘音回头一笑，他本生得俊秀，此刻熏风袭来，几点柳絮掠过眼角，越发显得眉目如画。紫荆衣心头一荡，走上前去，羽扇在他额边轻点：“在此处做什么？”

“师兄来此，又做什么？”拉墨尘音离开崖边，紫荆衣上下打量他一阵，笑道：“来看你是否又做蠢事。”

“师兄……”墨尘音低叹：“当初吾年少无知，累你……”说到此，静看他脸上那抹靛蓝，眉间显出忧色。“汝又来了。”紫荆衣打断他，语气似嗔似喜：“吾讲过不介意此事，你当吾言而无信？”紫荆衣目光灼灼，墨尘音被看得窘迫，不由点头称是。

紫荆衣摇头道：“吾寻你不着，知你定又到此，叫你放下，为何不听？”

“……有愧师兄，如何放得下？”墨尘音转开头，紫荆衣看他片刻，忽然靠到他耳边，低声道：“吾不消这痕迹，只因为你，我喜欢，便留着。”

多年前的墨尘音还带着少年的叛逆，封云山后严禁弟子擅入，让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但正直威严的赭杉军与庄重清贵的金鎏影，皆不许他违反门规，唯率性自如的紫荆衣答应同他一道探访。时值隆冬，朔风凛测，乱雪飞舞，如漫天梨花翻坠。两人行至此崖边，大雪盈膝，莫辩来路，墨尘音不慎失足，直坠深渊。彼时，两人修行尚浅，惊惧之下，皆不及施展道法，紫荆衣只顾伸手去抓墨尘音，身子却随他一道滑落……

“当年一道坠下，本以为就此殒命，蒙三清庇佑，大难不死。”紫荆衣踱到崖边，遥指深渊道：“崖下之情，可还记得？”

下

自然记得。

墨尘音缓缓醒来，四周死一般静，惨白雪地反射寒光，冻气如钢针透骨。崖深逾百丈，头顶暮色沉沉，不见一丝阳光。挣扎坐起，发觉未伤筋骨，墨尘音忙去摸紫荆衣。四下昏黑，幸好并无激流深潭，片刻后已找到紫荆衣，但紫荆衣对他的呼唤却毫无反应，墨尘音心惊，看他伤势，见他头上满是鲜血，气息微弱，早陷入昏迷。

“累师兄重伤，险些不治，是吾之过。”想起当日情景，墨尘音不由黯然。

紫荆衣不以为然，摇头轻笑：“受伤而已，修行难道就一帆风顺？”顿了顿，他道：“吾不过重伤，你数年来已时时来此反思；若当时吾回天无力，就此去了，你又当如何？”

“若师兄……吾绝不再回玄宗，就在崖底长伴师兄坟冢，了此残生。”听墨尘音此言，紫荆衣心头一热，为何这话中竟有生死相许的意味？是自己心中有痴想，还是他当真……紫荆衣凝视墨尘音，他却已转过头。春风拂过，心也如连天碧草，不辨南北西东。

“师兄怎舍得耽误你一身天赋？拼命也要回来的。”紫荆衣心如擂鼓，嘴上却不改调笑本色，上前执起墨尘音的手。墨尘音一怔，下意识地想挣脱，紫荆衣微一用力，将他手握紧，却又不敢当真用力，力道连同心意一起悬在空中，只待他是要挣脱，还是……与自己相握？

紫荆衣想：若墨尘音想挣脱自己，哪怕再一下，自己便立刻放开他，永不做这般唐突的事……

然而，他想的终究没有来。

墨尘音未再挣脱紫荆衣的手，片刻错愕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手落在他掌握中。墨尘音虽未收拢手指与自己相握，但那份婉转的默许，紫荆衣绝不会错过。他微笑着，再将他握紧些，指尖在墨尘音手背上轻抚，墨尘音身子一颤，扭开头。此刻，若紫荆衣未全心全意在他身上，定会以为他不悦了。但墨尘音的手依旧是放松的，偎在自己掌中，任凭自己抚摸他修长匀称的指节，带着薄茧的虎口，细细感受他莹润肌肤下每一分骨骼、肌理的走向。

紫荆衣心跳越发响亮，忍不住将墨尘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肩上，同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将头靠在他鬓边，叹息般低语——

师弟，师弟……

师弟，你可知？崖下数日，吾伤势虽重，你也不过比我好些，你修行浅，却一再以自身修为救我。我时时陷入昏迷，每次不支，都听见你唤我。你带着哭腔，唤我师兄，我听得心也碎了，怎舍得当真抛下你？
墨尘音靠在紫荆衣肩上，听他低声呢喃，心里荡起层层涟漪，既欢喜，又哀伤，“师兄……吾明白。”虽句句是回忆当年，但紫荆衣言下之意，他皆明白。想到这里，墨尘音脸上忍不住泛起绯红，紫荆衣见了，越发心醉神驰，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方恋恋不舍的放开。

清风暖阳，柳绿花繁，封云山后，一时繁华如梦。

情谊翻作血海恩仇；温情只余冷雨凄风。墨尘音不明白，数百年同修，为什么依旧消不去怨怒嗔妒，煌煌玄宗，为什么依旧脱不了红尘纷扰？在墨尘音心里，孤高绝俗、旷达飘逸的苍是很好的；正直隐忍、威严沉默的赭杉军是很好的；清贵有礼、法度庄严的金鎏影是很好的；率性洒脱、意气飞扬的紫荆衣也是很好的，但为何在这些很好很好之间，却有那般不可弥补的巨大鸿沟？曾经同心协力的玄宗陷入分裂与倾轧，内忧外患交困，道境尽成焦土……

是我们太过孤高自许？还是人心本就难测？

墨尘音时常在青埂冷峰上回想过去，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心境却已绝然不同。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青埂冷峰，那些过往并非回忆，而是一折戏、一出剧，自己不过看一场悲欢离合。带赭杉军逃亡至苦境已有数百年，几乎比他在玄宗的日子更久。赭杉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墨尘音明白，心底却越发苦涩。赭杉状况不稳，他一步也离不得，但对他的深情，墨尘音既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看到赭杉，他就想起另一个人，那人也曾用这般深情的目光注视自己，还说过许多赭杉绝说不出口的话，然而，那又如何？

师兄终究舍弃了循规蹈矩的玄宗，也抛下舍不得玄宗的自己，追逐自由远走。难怪他那时叮嘱自己不要回封云山，可自己没听他的话，因担忧赭杉而去了道海……

在无常的命运面前，人的小小痴心，又能怎样呢？

送走来访的伯藏主，墨尘音叹了口气。坐在望天古舍外，他不知自己今日为何会陷入久远的回忆。时如东逝水，远去不复来，现在想这些还有何用？收敛心神，墨尘音手指按上墨曲琴弦，一曲弦歌，清风明月。

师兄，今生你我恐怕再无缘相见了。

素还真带来金鎏影与紫荆衣的死讯，墨尘音静听着，面上波澜不起，仿佛只是另一段故事。见他不语，素还真料他心里沉痛，却也不好宽慰，只得起身告辞。墨尘音送他离开，回房后，想起往日种种情由：初入门，唯紫荆衣在修行之余，会陪他谈笑游玩；崖下，两人相依相偎，互相扶持；还有那个春日，紫荆衣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

师弟，师弟……

“……尹秋君去后，昭穆尊将他的尸首放到崖下……”素还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墨尘音心里突来一阵刺痛，仿佛眼见他落向深渊，跌入漫涌云雾，慢慢消失……此后，世间再无紫荆衣。

仿如大梦初醒，墨尘音这时才真正清楚，他再见不到紫荆衣了。在苦境漫长寂寥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起紫荆衣，想自己与他的重逢，也许兵刃相向，也许路见不相识？即便永不再见，相忘于江湖，也终究有一丝微末希望在心底……然而，到如今，非不想、不愿，却是不能了。

师兄，师兄……

墨尘音的眼泪流下来，窗外，夜色无边，万籁俱寂。

后来，烽烟四起；后来，浴血死战；再后来……当墨尘音也在命运碾压下碎作轻尘，赭杉军负着他，沿青埂冷峰蜿蜒山路而去。风雪呼啸，日暮沉沉，唯有严池波光潺潺，墨尘音就这么沉下去，沉入数百年来倾心守护的严池。

生前，墨尘音一直在等，等一个赭红身影的归来，也等道境再开，等一缕金光，一抹云气……如今，无人的严池上，偶有丝丝缕缕的云雾徘徊，绕着一泓幽幽碧水，似有人正低声呼唤：师弟，师弟……

弦断一声天外去，清音已遏行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