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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聚顶]尘缘(0-36 +番外六+自娱自乐+唱词 )(完)作者:千年一頁 muyim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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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聚顶]尘缘(0-36 +番外六+自娱自乐+唱词 )(完)作者:千年一頁 muyim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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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聚顶]尘缘(0-36 +番外六+自娱自乐+唱词 )(完)作者:千年一頁 muyimolin
序
尘缘说的是:剑子、蔺无双和苍。
剑子,和蔺无双,和苍,应该算是同修。虽然刚开始年岁上有个几十岁的差距,但这差距经过了上千年后,渐渐可以忽略不计了。
开天辟地之后的某个一千年,他们在道境玄宗度过了一段共同的岁月。
人,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从何处去。因为说不清的缘故聚在一起,这种事情被叫做缘分。
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尤其在这无常泛滥的尘世里,这微末的缘分更显得弥足珍贵。
道门三花原来是,豁然之境的剑子仙迹,浩然居的蔺无双,还有天波浩淼的苍。
道门三花将会是,儒门龙首家的剑子仙迹,萍山练峨嵋家的蔺无双,还有不知道谁家的苍。
苍这朵名花,无主很多年了。年复一年,葱花寂寞地盛开在道境玄宗这座空旷荒凉的山谷中,旁若无人。大大咧咧地摇曳着,尚不知道自己的风韵所在。
蔺无双的眼睛已然是红红的了,决非宿命哀怨的缘故,只是酒喝得太多。
至于剑子仙迹,他生来就仙风道骨。吃多少也不会胖,不给吃也瘦不到哪里去,这一点颇令很多同门羡慕。
蔺无双的道情诗写得不坏,但艳情诗却总很烂。别人不好意思贬低他艳情诗写的烂,只好大大赞扬他的道情诗写得好。言外之意是鼓励他去写道情诗,是好意。结果反遭白眼,被骂作不懂欣赏。
人和人的感觉总是错位的。结果是,骂人的骂不到点子上,夸人的又夸得不够。
剑子仙迹颇有同感地点头,说:所以评价的时候不要说话。要点头,微笑,微笑,再点头。
蔺无双睡醒了午觉,总会念念诗。
人有念诗的自由,一概限制不太好,也没有用。于是苍跟蔺无双约定:只要不是你写的,念什么都随便你。
于是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能听到子夜歌。
[叠扇放床上,企想远风来。轻袖拂华妆,窈窕登高台。]
苍应声看了蔺无双一眼,那总像刚刚睡醒似的眼神惺忪着,风韵颇应景。
苍没说话。对蔺无双这别有特色的诗情画意,他习惯很多年了。
剑子仙迹的六斤瓜子磕到不剩一半。拢起布袋口,怜惜地看了眼剩下的。
多乎哉?不多也。
午休到此告一段落,山下的殿宇钟声缥缈,是道生们集合点名,诵经并练习做道场的时候了。
[走吧。翘掉太多次是不好的。]剑子说着,首先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还不怎么想动弹的苍在长草中滚动了一下。正午的阳光将草地晒出很别致的香味,惹人留恋。
蔺无双蹲在溪水边洗脸。今天中午虽然只喝了半斤,但这种陈年的竹叶青好像特别有劲儿。
晚课钟响了第二遍,三个人正沿着杂草丛生曲曲折折的山路走下去。
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蔺无双三百二十三岁,剑子三百零四岁,苍两百九十八岁。
疏楼龙宿忙着在儒门天下自我升级,还有一百年才出现。
没有道号练峨嵋的女道友,没有法号一步莲华的和尚,万圣岩的善法天子转世了,但目前为止只会爬。
没有翠山行,没有白雪飘,没有云染妹妹,没有阿商和小九。
……
没有这世间的很多牵绊。或者说,烦恼。
天下太平,太平无事,无事生非。
人的一生,朝生暮死也好,撑了很多很多很多年还不厌其烦地活着也好,总会有这样一个时候。
总会有,但总不会很长。
可见,世法平等。
善哉善哉。
幕一
最浪漫的事,是跟你一起公开出糗。
早一百年,道境玄宗还没有这么成体统的规矩。那时候道门普遍不景气,越是人口多的地方越是经常掉顿,念晚经的声音半死不活,做道场之类的活动也有一搭没一搭,总是临时决定突然通知。比如剑子、无双这样经常四处游荡的主,错过个把个开会通知是常有的事。但因为三个人里总有苍以睡觉之名留守,收到什么消息也能及时通知另外两个人回来。
但,也有比如某年某月某日的那种情况。苍睡得太投入,通知人砸门的声音都没听见。总算睡到自然醒,慢吞吞地穿上衣服,抄小路蹭到山脚下打算吃拉面。无双和剑子刚好从外面回来,三人在面摊上凑齐,叫上一壶茶三碗豆腐脑,就着鲜红欲滴的辣酱热热闹闹地吃着。
是剑子先察觉有点状况:[今天晚上怎么到处都没人似的?]
无双开玩笑道:[人少好,人多了烦。]说着叫酒来喝。
苍从汤碗中慢慢抬起头,努力想了想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闷头继续吃。
三个人吃饱喝足了,慢慢悠悠地晃过太极门。今天的气氛的确有点怪,太极门前的广场上连个遛狗的都没有。但既然吃饱喝足了,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
已经是初夏,下午刚过,地面上还有点反热。蔺无双提议,三清殿顶上喝酒去。
苍赞同,三清殿的屋脊风凉得很,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于是次第上了树,穿林过叶地游走于各殿所各亭台各板桥的顶上,乘着小风向三清殿的方向晃去。
三清殿的屋顶比别处都高一头,登上去,整个道境玄宗尽收眼底。
反过来,爬上去之前,视线都会被这座高大宏伟的屋顶挡住。
蔺无双先窜上去,坐在屋顶上。也没向四下看看,先开瓶喝掉三分之一。
[酒不坏呢……]
其实酒不算好酒,但只要有酒兴。
[再有如花似玉的女道友就更好了。]剑子爬上来。
苍跟在后边也正打算爬上去,忽然看到剑子在背后向他比了个“别上来”的手势。
向三清殿下望了望,剑子心里很苦。因为下面,真不少人……
今天的典礼该算非同寻常,新一批道生的入门仪式。朗诵门规的声音庄严肃穆,一排排纯真稚气的心灵正在被爱和正义洗礼着,忽然被房顶上出现的身影尽数吸引了去。
未来的小男道友们盯着剑子背后的古尘剑,真酷;未来的小女道友盯着蔺无双夕阳中无限美好的侧脸,真帅。
真酷真酷真酷……
真帅真帅真帅……
寂静中,其实有澎湃的心潮起伏回响着。
但屋顶上的人却感受不到这些,宗主额上青筋,道尊们脸上的黑线倒是触目惊心的。
苍还在底下,好像预感到上面和对面发生了什么。这便是传说中“观想天机”超能力的征兆,只不过仅仅是征兆而已。
微弱的预感能力,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虚弱得好比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小花。
剑子压低声音向身后:苍,别上来了。
苍也想着是不是真的就别上去了。但思考着的时候,已近按照惯性慢慢地爬上去了。
于是,三清殿上,三花聚顶。
宗主额角的青筋赫然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凸”字,入门道生都由他老人家亲自开讲道德经,这三个高材生他全认识。但老人家年高德劭,不想因为霹雳一声吼自扁先天身份。既然宗主没开口,道尊们对三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忍了又忍,也没出声。
既然前辈们都不发话,三个人也不好动作。从前面跳下去太过嚣张,要是倒退着从后面爬上去,更失眉角。于是就若无其事地坐着,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但另一层原因是:苍打算起身的时候没留神自己给屋瓦挂住了。动一下结果听到刺啦一声响,苍又义无反顾地坐了回去。
蔺无双看看他,无奈对剑子说:要不咱们就坐到天黑……
剑子一贯豁然开朗:无所谓。反正已经上来。
余霞成绮,天江如练。一半明媚一般忧伤的夕阳做背景,三人被浩荡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仰望着。
蔺无双索性迎着小风喝起小酒,所谓人不嚣张枉少年。只可惜,身边没有女道友……
剑子没有瓜子嗑,虽然尽量稳稳当当地坐着,坐久了不免抓抓耳朵。
苍一脸都是天然呆。这么舒服的房顶,这么清凉的晚风,要想撑住不睡着,不可谓不艰难。于是向下望去,努力从肃穆的人群中找点什么提神。
他果然找到了。新入门道生的行列中,有个看上去与他年岁相当的少年。金碧辉煌雍容典雅仿佛贵公子,看这气派,应该姓金才好。
大概又是儒门派来双修的,也可能是转门派……苍心里漫漫想了开去,道门穷山恶水满目刁民,偶尔交换过来吃吃粗粮还好,真得转了门派可是不值。
打从苍看见那人第一眼,就发现那人其实一直在看他。眼光怪凌厉的,肯定不是花痴,也不像好奇。说是横眉冷对,又没什么道理。初次见面,没仇没怨的……
苍的眼光越过他,继续寻找新鲜的什么来提神。但那目光还是不屈不挠地盯着他不放,令他平白无故地恼火起来。
被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却一毛钱也不能收。
苍拉了拉蔺无双的衣袖:那人怎么总盯着我。
盯着你?你不是自恋吧。蔺无双说笑着,向苍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是……蔺无双看了看苍的脸上,没画花也没写字。
蔺无双转过目光回去继续研究了一会儿,笃定地得出结论。
[他眼睛有毛病。]
哦。……
苍向那人的方向同情地看了一眼。
天色渐晚,大殿前点起无数纸烛照亮,灯火通明。夜风反复吹拂着,摇曳着烟火,缕缕不绝缥缈着。大约是灯下观美人的缘故,纵然是白日里七长八不短的资质,此时放眼望去,也颇顺眼了。蔺无双酒意陶然,此时此刻虽无女道友作伴,仍不禁萌发天下太平人生美好之感。
没有零食的剑子早就无聊到死,一贯悠然的神情也变得哀怨。
只有苍水波不兴烟月闲,因为熬到这个时候,他早就昏昏然想要睡了。于是借蔺无双的肩头靠着,匀净呼吸着眯上了眼睛。
那个眼睛有毛病的人还在固执地看他……烟波荡漾的睡意里,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但睡意终于将他完全淹没了,他又回到了那个毫无烦恼,毫无缺陷,心爱的,模糊的,世界。
幕二
在道境玄宗入门,前三十年主要就是念经,顺手打打修身养性的太极,最多能练到逍遥云掌。根基不好或者修为不高的,熬到那个时候就该打算离开玄宗立个山头当掌门什么的了。
想要下山,需要通过好像结业考试似的测验。念经的部分比较重头,至于武功,只要求能站在树梢上用长竹竿捅下一只猴子。
别以为江湖上到处都是飞天御剑那个级别的,但能站在纤细的树梢上,用长竹竿把灵巧的猴子捅下来,在凡人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但这里不说凡人,比如苍他们这样注定要活上几千年的人,上百岁仍然是道童,比如这样的结业考试也在儿童班的能力范围内。
千年以后回忆起来,苍觉得以自己眼前的根基修为作参照,剑子无双加上他,都该算小学。
虽说不怎么样,但起码也是个二年级。比起境界儿童班的同修们,小二年级该算是高材生。别人聊到结业考试神情都挺肃穆的,紧张地准备着。看他们三个无聊似的晃来晃去,总是不顺眼。
剑子提议: [要不我们也备考一下吧。]
蔺无双嗤笑:你闲的啊?有这工夫干点什么不好。
[诶诶,和光同尘么。人家都挺紧张的,我们这样没事人似的晃来晃去的也不好。]
苍觉得这建议有道理。无双和剑子还在磨牙扯皮的时候,他出去晃了一圈,要到了考试的参考书目。回来的路上到藏经阁碰碰运气,还真的借到了其中的几本。
剑子和无双翻看着苍搞来的书本,不免感慨。应该说,三个人里,苍的思路最迟钝,但行动力还是相优越。
书都弄来了,三个人索性一本正经地开始备考。
苍一行行地阅读考试手册上的说明,认真专注的神情颇性感。
蔺无双站在柜子前面翻书,心里百无聊赖的,颇感人生无常世事浮云。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轮流下山出去买拉面。
苍把考试的例题研究了三天,发现不少乐趣。比如闭卷考试的某题:集思广益,谈谈你对“苍天不仁”的看法和体会。
每套例题都是三个部分,前面选择一下,中间填空一下,最后写一篇议论。苍列表小小统计一下,结论是:选择不会就选“乙”,填空不会就填“一”,议论不会就放弃。
[还有判断。]
苍拾起表格指点着算了算:判错的情况比较多,大概占了九成。但也有些莫名其妙的话,给出标准答案说是正确的。
这个我知道。蔺无双潇洒地挥手:看得懂的都是错的,看不懂的都是对的。
应该说……苍想了想,慢吞吞地修正道:觉得像人话的都是错的,一看就是鬼扯,那就是对的。
可见道门的本质的确是三千鬼画魂。
高材生就是高材生。
念经的部分就这么无聊了,武功则稍微好一点。
道境玄宗有专门的练习场地,都在野外。猴子不少,但能捅到的人不多。大多数的情况事,人树上树下折腾得狗爬兔子喘,猴子坐在高枝上,啃着桃闲闲地看热闹,日子过得最滋润不过,最圆满不过。
但自从蔺无双开始练习之后,猴子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蔺无双也知道自己手劲比较冲,加上他的剑是烧火棍级别的烂货,一不小心就把猴子捅死了。
印象不好倒是小事,主要是自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蔺无双最喜欢的动物是兔子,第二喜欢的动物是猴子。
练习场附近的猴子跑得差不多了,高层还要伤脑筋重新开场子什么的……总之随之而来的麻烦不小。
后来索性算了,不要练了。三个人坐在树顶上喝茶,看大家狗爬兔子喘。有树荫挡着不容易给人看见,大概不会招致大规模的天怒人怨。
苍抱了个枕头在树上,这枕头是满两百五十岁的时候蔺无双送他的。这礼物深得苍心,把什么珍版经卷什么的都比得灰头土脸。作为回报,苍改日回赠蔺无双一把十分幽雅香艳的女用扇子。紫竹扇骨,纯正红珊瑚的缨络。扇面绢色淡白清薄却不甚透光,显然是可做内衣的好材料。正面写“似魔似幻风中凌乱”,行草潇洒得五体投地剑意风流。背面则是涂鸦般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你看不见我”,稚气得颇得天然趣味。
鉴于这把扇子太过有才,蔺无双虽然随身携带,但除非砍人砍红了眼,绝不肯轻易示人。
剑子挑选的这个棵树,正是风水最好的所在。尤其妙在有个不太浅又不太深的树洞,零食茶具可以一股脑地放进去,甚方便。
密密的树林里,无数人影在林叶间飞檐走壁,时不时掉下两个来,甚壮观。
蔺无双看得手痒,但他已经被勒令禁止参加捅猴子的练习,只能干看着。
剑子同情他,问道:什么时候把你那烧火棍换掉算了。
蔺无双谢绝:用了很多年,有感情。
而往往残酷的事实是:没钱。
蔺无双的钱大半都用在喝酒上,小半用在赔偿喝醉不小心砸坏的东西上。吃穿用度总是蹭着苍和剑子的,幸而他吃穿用度开销都不大。
苍没佩剑。他一直都在存钱,因为相中了一架据说贵到倾国倾城的古琴。道门的月例是二十两,苍那睡觉的兴趣爱好超省钱,一个月能存下十二两。但即便如此,想要存上那天文数字般的价钱,瞻望去只好望见漫漫无尽的长路。
好在,苍是个擅长等待的人。所谓天时天象天机缺一不可成事,慢慢等下去就好了。
就怕等的过程中物价上涨银钱贬价。但,除了等之外,似乎也没别的法子。
三人之中,剑子仙迹的古尘是最好的一把。或者说,当前整个道境玄宗,古尘剑也是排得上前十的兵器。这把剑来历不明,据说是特价还是友情价,来龙去脉很可疑。但剑子仙迹此人素有买便宜货的天分,给别人十个铜板买一斤土豆,给他能买回来六斤。所以坑回如此价格不菲到可疑的古尘剑来,大家吃惊了一下,但也没觉得不正常。
和触目惊心的古尘剑一起捎回来的,还有个不见经传的人名:龙宿。据苍推测看,此人貌似个大金主,该不知怎样就被剑子仙迹拐了一下,就替他签了不知几位数的账单。
前有上头的龙首被玄宗宗主坑,跟着就有底下的徒弟被玄宗小道士坑。
可见传说中的儒门天下,其实是大头辈出的门派。
幕三
苍对那个眼睛有毛病的新同修一直有印象,后来影影绰绰地还走过路过地看到过几眼。
此人果然姓金,身边的朋友姓紫。
两人果然是从儒门转过来的,待了三个多月,还改不了一口纯正儒音。
据说自从跟道境玄宗挂上钩以来,儒门天下每届选出成绩太优异两个人来道境玄宗进修,剑子仙迹闻言恍然:怪不得龙宿上次破例考了第三名。
蔺无双难以置信:这世上果然有人想考第几名就考第几名?
剑子不以为然:何止第几名,他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蔺无双啧啧惊叹,真乃神人也。
剑子摇头:那人自幼养尊处优,一壶茶泡几片茶叶都有数;想把他拐来道门吃咸菜,简直做梦。
蔺无双好奇,追问道:儒门天下果然如此阔?
剑子点头道:反正没听说他们一顿饭上顿吃不了下顿热着吃。
剑子又道:不过龙宿这人也太挑剔了些,居然不喝隔夜茶。
苍慢条斯理道:其实隔夜茶本来就不能喝。味道差,对身体也不好。
蔺无双摇头:反正我喝不出来。酒好不好我还知道,茶么……
剑子道:我也喝不出来。
不过泡太久了还是能喝出来,因为已经冲得没什么味道了。
总之因为成绩太好而被发配到玄宗这人脉地气无一不和谐的地方来,这两个人真算是天大的倒霉蛋。
剑子仙迹又想起来了:我听说像他们这样有双修的,将来两边都可成为高层。
似乎是在儒门直接成教授,在道门直接升道主。
到儒门天下进修……无双肖想了一下:嗯,相当不错。
那边虽然没有女道友,但有数量更多的女学生。
说到这,剑子仙迹退开三步上下打量蔺无双,点头道:别说,我们无双就是挪到儒门天下去,照样是抢手的美人。
苍也点头:虽然全然都不华丽,但返璞归真,别有一番天然趣味。
剑子补充道:儒门天下不像我们这。他们发衣服,质地还相当好。但那群家伙好像从来都不穿,一有救济天下苍生的活动就全都捐出去了。
蔺无双不屑:真浪费。这种人品,下辈子注定要饿死的。
抛开衣服的事情不提,但就衣服里面包着的馅料而言,道境玄宗的品质和儒门天下相比并不逊色。就那无双来说,吃下去的是白菜萝卜粗米饭,长出来的却是一表人才的金枝玉叶。
什么是优质美人?这才是。
三个人一贯是轮流上课,但因为想瞻仰从儒门天下转过来的两个超级倒霉蛋,就一起来上课了。
大殿上中后排不甚起眼的地方找座位坐下,来了才发现带错了经书。
算了,反正道主要讲什么他们十有八九都知道。这次来纯是为了看热闹的。
例行公事的点名,当值的道主发现他们三花一齐来听自己讲经,内心激动不已。又觉得表现得太过激动反而有破格的嫌疑,于是忍住没表扬他们。
苍坐在无双右边,面前的经卷像模像样地摊开着,笔也沾了墨。听到自己被点名,端端正正地答应了一声。
这声音不高,也不响亮,更没有什么别样出奇的怪调。但苍分明觉得,前三排那一派金碧辉煌的某人似乎“格外”地听到了。
苍知道这人名叫金鎏影,那个身边一身蓝的乃是他的好友紫荆衣。两人在儒门内也是响当当的高材生,风评还很不错。
嗯,乍看着,人品好象也不低的样子。
苍坐在殿上靠近廊下的一边,道主讲经的声音离得渐远,廊檐下青铜风铃摇曳的声音渐来渐近。他知道自己又要睡着了,稍微换了个姿势,在经卷的边角上信笔写两个字,顺便重新端正坐好。
正是盛夏时节,中庭石砌的地面上泛着一片白光,显然酷暑难耐。但庭院四边有浓郁树荫笼罩着,偏偏桐树那片片丰满的叶子慵懒地伸展着,久久望着又甚是清凉。
叶底花间,一片响亮蝉鸣声。听久了觉得单调,再听一会儿又觉得很有味道。
明明是不起眼的小昆虫,这么热的天,精神却这么好。
怪可爱的。
苍的心思,总在这些无甚所谓的事上飘浮着。
比如夏天里看到阶砌缝隙和角落里银灰色的苔藓,觉得很凉爽。冬天看见羽毛丰满的小麻雀,又觉得格外暖和。
总是这些无甚所谓的事,他的眼神朦胧胧的,不是水光,却有些虚浮。
倒映在其中的,都是浮光掠影。
这一堂散课,剑子仙迹的九宫格还没有填完。跟下来还有一堂讲的《内观经》,殿上的道生来来往往,有的往庭院的树荫下走去休息,有的去偏殿喝茶。
苍瞟了一眼。金鎏影坐着没动,跟身边的紫荆衣交换了几句话,又在经卷上飞快地写了几笔字。
他初来道门,要重新出类拔萃起来,恐怕要多做很多功课。苍听见他向道主请教的几个问题,觉得这个人还蛮可爱的。
偏巧道主居然心血来潮地点拨了一句:道德经的话,还有什么不懂你可以去问问苍。
紫荆衣随口问了句:那个苍师兄大概懂得很多喽。
言下之意,苍是不会比道主懂得更多吧。
苍没想到道主对自己的评价还真高。但看上去那位道主也没太注意紫荆衣的弦外之音,只是一味爽快地点头说:你问他就好,问他就好。
紫金两个人,该是堂堂讲经都不落下。道境玄宗多少年没见这种课间还问问题的勤奋道生了,道主有点兴奋也是难免的。
回到座位上,紫荆衣似乎不以为然。金鎏影没什么表示,翻开下一堂要听的经卷。
蔺无双伸伸腰,回头顾问两人:还继续听么?
好久没上殿听经了,有点新鲜感。但再三再四地来听,就无比无聊了。
三个人收起各自面前用来装模作样的一摊,夹在胳膊底下,公然晃过偏殿里喝茶的那群人面前,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开溜了。
幕四
天气热得很。蔺无双提议去后山的温泉泡澡。
蔺无双忽然想起来,道:我好像第一次听人向道主问问题的时候说“请问”。
还好吧,剑子搭腔道:他们儒门的人都这样。
据剑子仙迹说,儒门天下的规矩甚大。讲经演礼,被抓到两次没出席就可以卷包滚蛋了。走在路上,低年后辈见了高年前辈,行礼差不多要弯腰到九十度。
蔺无双嗤笑,不信人间还有这般残酷的活地狱。
[那个龙宿不是很傲慢,让他给人弯腰到九十度,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所以他一年到头告假,很少在儒门天下露面。]
[那他还能不在儒门天下住?]
好像,龙宿也不在儒门天下住。他有自己的别院,自号疏楼主人。
又说起儒门天下那华丽里的楼堂馆所,只有四个字概括:真——是——有——钱。
华丽是足够华丽的,但却没有疏楼西风那般贵气。只是一般般的华丽,够不上华丽无双。
一个问题:那个龙宿何以如此有钱呢?
三个字回答:奖学金。
不禁感慨:换在儒门天下,自己也会好好念经吧。
无双和剑子闲聊的光景,苍已经趴在水泉边的石头上睡着了。
无双对待宠物一般摸摸苍的头发:这家伙真好睡,真是命好。
剑子点头:可不是。拉件衣裳给他盖吧,别睡凉着了。
继续聊儒门天下那个名叫龙宿的神人。无双说:哪天拐着牵来给我们看看。
剑子掐指一算:今天不成,虽然是吉日。但只宜嫁娶,不宜出行。
剑子仙迹喜欢四处晃,所以特别钻研皇历和风水。
剑子忽然拍脑袋想起来:我说今天怎么来听经的人特别多,好像后天有论道大会。
无双不解:论道大会而已,有什么?
剑子仔细回想,变了脸色,郑重道:这次跟以往不同,效仿儒门天下立了新规矩,前十名都有奖金发。
二两银子不够他喝三天的……
无双不以为然,不屑道:全是浮云。
无双道:亏你还是道门出身。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为了区区二两银子牺牲大好的午睡时光去看书,你当我是傻的啊。
剑子摇头,面色大凝重:不是二两,是二百两!
二百两!晴天霹雳一声响!
无双嘴唇动了动,好容易发出声音:论什么?……
剑子打了个响指:道德经。
蔺无双赶紧把苍摇晃醒:别睡了,快去看书快去看书,这会全都指望你。
莫名其妙地,苍被摇晃醒,被一口气拖回三人同宿的殿所,被按在座椅上书桌前。
[干,干什么……]
这跟打劫有什么区别?!尤其被打扰了一场好觉,苍一张天然呆的脸上也流露出轻微的怒气。
剑子仙迹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了一遍。苍迟缓的思路跟不上那电闪雷鸣的语速,索性发呆。
还好无双深深了解他的性情,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用近乎无耻的温柔哄骗道:好好看书。论道大会上拿第一名,买个比上次还好的枕头给你。
这样款款缓缓的温柔语速,刚刚睡醒来的苍果然跟上了。
[那么,论什么?]
听到要论的只有道德经,苍合上刚刚翻开的书本。
[我去睡觉了。]
苍正色对蔺无双:说好了,比上次还好的枕头,不可变卦。
蔺无双郑重点头,扬手起誓:如违此言,天打雷劈,终生被女道友嫌恶。
剑子仙迹同情地看他一眼,心想起誓而已,何必咒得这么绝呢。
苍之论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任对手暴跳如雷,那脸上仍是天然呆的表情,酷得好比一头犀牛。
苍在论道大会上的表现,起初只在情理之中。不过因为最终盘的对手操着不同以往儒音,因为这新鲜感而振作起来,发挥到后来竟略有超常。
尘埃落定,苍终于觉得口渴。无风自清凉的殿宇之下,金鎏影竟仿佛热得微微脸红。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自觉得与苍在道德经上得以棋逢对手地较量,兴奋得脸红;殊不知他根本是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大庭广众之下又只能默默忍着。
好像有人恭喜他:阿金你很不错咧。金鎏影没说话,周到了礼数便转身走掉了。紫荆衣替他遮掩了一句“好像真是讲话讲得累了”,也跟了下去。
儒门出身的人素养就是好,哪怕烧得心肝冒烟,脸上还能维持一贯的从容自然。
苍领了银子交给蔺无双,站在树下郑重其事地跟他讨论枕头的尺寸。不经意瞥见偏殿喝茶的人群里,默然独坐的金鎏影。
也不该算独坐,因为紫荆衣就在他对桌。只是两个人默默相对一言不发,好像骤然遭了大难似的,气氛肃杀得令人恐怖。
苍无意扫了一眼,被那肃杀的气氛镇住,因此又凝神看了一眼。
蔺无双也注意到,顺着苍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场面,也不明所以。
其实觉得奇怪的不只苍他们,自他们左右走过路过的,站着坐着的,喝茶聊天的,一干道生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大家虽然各自走过路过,站着坐着,喝茶的继续喝茶聊天的继续聊天,但眼角余光却始终扫着这奇奇怪怪的两个人。
这是什么状况啊,难道金鎏影看起来人好好的,实际上却有低血压?
可能是吧,一时间说多了话气血又跟不上……
蔺无双看着,觉得金鎏影该是中了暑。
[那个紫荆衣在干啥?居然也呆呆坐着,还不冲点糖盐水给他喝。]
金鎏影端着茶杯,好像强忍着什么很难忍受的事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大概过了一刻钟的光景,他放下茶杯,一贯优雅从容的步态走了出去。
紫荆衣立刻放下杯子跟上他,好像担心自己一不留神之间,金鎏影会晕倒。
剑子仙迹始终在啃杨梅,他好像有些话要说,但大庭广众之下终于忍住没讲。
苍当晚就抱到了新枕头。
他洗了澡,洗了头发,抱着新枕头趴上床。此时此刻,只觉这世界没有丁点瑕疵,光润圆满仿佛一颗鲜鸡蛋。
剑子仙迹终于把他没说的话说出来,于是苍跟蔺无双才知道,金鎏影那个奇奇怪怪的状况,是气的。
[那家伙,早在儒门天下就被龙宿压着不能翻身,当了一万年的第二名。大概是赌气,宁肯来道境玄宗啃窝头吃咸菜。没想到来了这边,还是不能翻身。]
[就这样啊?!]
就因为那点破事就跑来道境玄宗啃窝头吃咸菜?
不禁感慨:这小子的气性也太大了。
三人想着肖想着传说中儒门天下一派触目惊心的荣华富贵,发自内心为金鎏影感到不值。
Posted: 2008-10-01 0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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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五
又说金的朋友紫荆衣,听说是因为金说什么也要过来,稍微劝了几句,索性也跟来了。
不禁更加感慨:这小子居然这么就跟来了,真够意思。
蔺无双叹:真是患难见奸情。
如果紫荆衣亲自听见,一定会忍无可忍抛开风度吐糟:真情!!真情好不好!!!!你们三个……
只可惜,他听不见。
金鎏影起初只是气的,因为天气热,果然中暑了。
大家听说,不少去慰问的。金鎏影病在床上气不打一处来,还得撑着脸色跟他们好生应付,身体每况愈下,直到一落千丈。
尤其三餐面对道境玄宗赫赫有名的苞米茬子,真有生无可恋死不足惜之感!
按理,紫荆衣该劝他多少吃点东西。但轮到他自己面对那饭菜,也想一头撞死。将人心比自心,他好意思劝金鎏影“多少吃点”么?
于是金鎏影铁定心一日三餐地喝凉水,紫荆衣从旁看着,说是心疼也没法子。
归根结底,还得恨自己,连稀饭也不会做。也恨儒门那华而不实的教养,什么“君子远庖厨”。
继而想起,难怪龙宿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练下厨,随身带本菜谱,有事没事地翻着。纵然被当成怪物千人指,也毫不以为然。
听说那家伙除了厨艺,还练习洗衣裳缝被单,传说连泡菜都会做。当初以为是诬蔑,现在看来,没准果然是真的。
总而言之,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动声色地维持高水准的生活,自己怎能不事事精通?人生在世,还是老成一些为好。如这般务虚名而处实祸,想想也不值。
但,自己还不是跟来了。如果指责金鎏影太过幼稚,自己这跟来的岂不是更应该反省。
胡思乱想之中不免饿了。饮食男女果然是人之大欲,饿到一定程度,糠也能吃了。
窝头加咸菜的饭菜,紫荆衣算是认输了。不过金鎏影的脾气果真够倔,饿了三四天还一口不碰不说,还一脸淡然地说自己根本不饿。
看得出来,这小子果真是给气伤到了。否则以金的忍耐力,别说是窝头咸菜,就是生锈的钉子也能吃下去。
只要他打定主意去忍,就一定能忍到底。只是天大地大都能忍,唯独这口气不能忍。
脾气也够犟。
犟劲上来了,紫荆衣还真不能劝,更不敢强去掰他。这份瞻前顾后的心情肯定是真情,恐怕离奸情也不远了。
紫荆衣心里叹气,这么不上不下拖下去,金鎏影恐怕真的命不长远。
而恰好是这不上不下的时候,来了一个人,送来一样东西。
来的人是苍,送来的是碗馄饨面。
二百两银子,除了枕头,三人如下分配了。
给苍六十两,存钱买琴;蔺无双六十两,拿去喝酒;剑子六十两,没打算好干什么。后来想了想,索性拿来吃。
六十两银子,在儒门天下只是一块棋子大的荷叶糕;但在道境玄宗,却不是一朝一夕能花完的。
晚饭先去吃馄饨面好了。
开始说下山去吃,后来不知怎么说来说去,决定自己做着吃。
往往都是剑子去买菜,但这次阔了,帅到不打算砍价,就让苍去买好了。
苍同意,但想想又觉得不行。他虽然不至于五谷不分,但肉啊菜啊真不知道怎么挑。
还得剑子跟去。但剑子说,无所谓,你买什么咱们吃什么。这又不是儒门天下,哪有那么多讲究。
苍一脸深思远虑:我也得学着买菜。于是忧心忡忡地上路了。
菜买回来,把无双和剑子都吓坏了。
肉是新鲜的肉,小白菜也是顶新鲜的小白菜,虾子居然也买得不错。但是……
六十两银子花得毛都没剩。
苍从篮子里摸出一包茶叶,看样子顶多就一两。
买了点茶叶,苍说。
大家沉默一会儿。后来不知谁开口,那……苍你就泡茶去吧。
苍的茶道很高明。或许“很”字根本不够形容,道境玄宗的烂茶叶经他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法,刹那间就升华到一般意义上好茶的境界。
只可以,一直没有真正的好茶叶让苍来发挥。
宝刀空自老,世间何处有青龙……
这种寂寞,剑子和无双是很能理解的。
苍去泡茶了,脸上的表情还是天然呆。剑子和无双洗菜的洗菜烧水的烧水,时不时瞥一眼苍的方向。
这家伙会不会一激动,化神奇为腐朽了……
切菜剁肉的时候,还在担心着。
苍之一字,有无限的可能性。
浅浅的一杯茶,居然泡出了神游天地自然行的浩然之气。
剑子沉默,蔺无双沉默。苍也沉默,许久道:好茶叶不愧是好茶叶……
那种因刻意内敛而格外深沉自然的音色,让剑子有不好的预感。
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好茶。但是苍,你可不要养成乱砸银子的习惯啊……
面团揉好了,开始动手做馄饨面。气氛恢复到正常,尤其在馄饨面下锅的时候。
在道境玄宗,偶尔私底下吃点肉,没人计较的。不像万圣岩,罪恶到死有余辜的样子。
盖上锅盖,小火慢慢咕嘟着。汤料散发出温文如玉的香味,令人浮想联翩。
世间最欢喜,最圆满的时候,莫过于守在汤锅边上听它小声咕嘟。
于是下面。撕紫菜,撒葱花,点香油,撒上干辣椒的碎末。
默默无语的时候,幸福的暖流在心底流淌。
吃得不仅很好,而且很饱。
还有些面,原打算剑子觉得没吃饱的时候继续下,但剑子居然也饱了。
苍说,把剩下的面下了吧。
[你吃啊?]
苍淡淡说:拿给金鎏影。
苍说:他不是病着,肯定吃不惯这边的饭菜。
蔺无双不屑道:大锅饭吃不惯不会自己做,不会出去买?
说出来才想到:儒门天下出身的人,男的怎可能会做饭呢?而且还死要面子不肯显得不合群,于是死撑着不去买外食。
苍说,下面吧。煮好了我拿去给他。
他正恨你吧?剑子提醒道:别给人连碗筷一起端出来。
苍迟疑,道:他不会那么缺心眼吧?
蔺无双嗤笑,牙缝里呲出两个字:
[他敢。]
苍没有连着碗碟被端出去,倒不是因为紫荆衣不敢。初来乍到的,谁知道谁,谁怕谁。
事实上他看见苍进门就一肚子气,正酝酿着说两句“好听的”再把苍“请”出去。
苍跟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没什么好意,所以不等他回答便开始说话。
苍说:听说你身体不好,恐怕吃不惯玄宗的饭菜。我们那边作了馄饨面,拿过来给你尝尝看。
金鎏影没说话,事实上,是被苍怔住了,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经验里,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该像他跟龙宿那样见面无比客气,见过面老死不相往来。
苍无比坦然道:肯定没有儒门天下的那么好,但比起大锅饭多少还强些。
苍还说:你吃吃看吧。无双的手艺还挺不错的。
说着将碗端给在床边照料病人的紫荆衣。
紫荆衣看金鎏影,金鎏影靠在床上,一时间想不出来说什么话。
紫荆衣没跟苍道谢,只对金鎏影说:你吃点东西也好。总不吃东西,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
金鎏影凑过来,紫荆衣小心喂他吃了点。苍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对好朋友挺让人感动的。
馄饨面闻起来倒是挺香的。至于好不好吃,金鎏影倒是无从评价。
他心事总是太重,没怎么注意自己吃的东西是什么味。
他抬头看了苍一眼,道:挺好吃的。谢谢你。
说着话的时候,金鎏影似乎笑了笑。奇怪的是,这点笑容倒没花什么心思去硬撑。
紫荆衣看着,态度居然立刻好多了。一派和缓的声音向苍道:多谢。过会儿我把碗送还过去。
苍转身,出门去了。
估计苍出了院子,紫荆衣拿开碗筷,扶金鎏影坐好。
[要是不想吃,你也别勉强。]
你拿来给我吃吧。金鎏影说:可能是要好了,我觉得有点饿。
幕六
苍回来的时候,无双和剑子正在树下乘凉下棋。
对面看见无双盘腿坐在石鼓上,手里摇着一片芭蕉叶子轻轻扇风。剑子仙迹只穿了件无袖的短褂,蹲在藤椅上。头发拢起梳高,甚是凉快。
苍去后院冲了个澡,回来拎个小板凳,打算蹲在上面看他们下棋。
剑子笑道:你别蹲着睡着了栽下来。
说着将藤椅让出给苍,自己蹲在小板凳上。苍没跟他客气,因为知道剑子其实喜欢蹲着。
[那我去把枕头抱过来。]
苍抱来了枕头,另外泡了茶,拎来一口袋油桃给下棋的两个磨牙。
苍抱着枕头,猫似的存身偎在藤椅里。睡意朦胧间,听到陌生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门上有人十分客气地敲着。原来是来送还碗筷的紫荆衣。
道谢依然是客气的,客气地道完了谢就走人了。
无双不以为然地啧舌,拎着碗钻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瓢凉水。
苍说:我泡了茶,你喝茶吧。凉水喝多了,不好。
无双端着凉水笑,一边咕嘟咕嘟地喝一边笑:要么给我打酒,要么就凉水。茶是很香,但不过瘾。
剑子从旁道:给他喝茶你不觉得浪费么?说着伸手接过茶杯:拿来给我喝吧。
苍淡淡笑。越是夏天,深井水越是很冰很凉。因此格外的甜,他也经常喝。
其实紫金两个跟他们住得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出来进去的常常碰见,但从前碰见了也就点个头。
紫荆衣果然不会做饭。无双听说了,挺同情金鎏影的。
在无双看来,不会做饭的跟残废没大差别。他认识的人差不多都会做饭,或者说道境玄宗上下不会做饭的人,简直跟女道友差不多珍稀。
剑子会炒菜,苍会煲粥也会拌凉菜,至于他自己,则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既然住得这么近,既然又不会做饭,既然无双也不是小气的人。
所以他们三个吃什么,紫金两个也能跟着吃上点什么。
一来二去,紫荆衣送回碗筷,也会在这边坐坐。金鎏影还没怎么好,坐着翻翻书躺着睡睡觉,总之就是不出门。
无双啧舌,这人病得,也够娇气的。儒门天下就出这号人?
据剑子说,也不完全这样。远的,有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近的,他整天跟龙宿打交道,并不觉得那人怎么娇贵。
身边总有人伺候是真的,不过好像只是习惯和排场。
再说,龙宿是真的会下厨。不仅会,手艺还相当了得。
[什么时候给咱们引荐引荐这位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
[他最近考试,正在用功呢。]
蔺无双惊奇:他这么用功。
剑子郑重点头:他用功的时候的确很用功。
苍偎在藤椅里,朦朦胧胧听着,心想龙宿这人还真不错。
又想起,金鎏影也是很用功的。大概,这是儒门天下的传统吧。
道门的传统,却不是用功。
道门的传统是,随便。做道场也不怎么严肃,念经念不同的就混在里面跟着哼哼,真没人去计较。
钱多了少了,差不多就行;饭菜好不好,能吃就行。
没人计较,也没必要计较。
如果拿在今天,道门的人出场,肯定能从高数、线数一路挂出去,一当山河满江红。
在这环境里,比如苍这样能将茶道钻研到如此境界的,只是因为源自天性,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欢。
苍喜欢泡茶,好像泡茶本身就是他的生活。但他只是泡茶,不喝酒,或者别的什么饮料。
他不懂那些,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懂的确令人惊讶,但他却不觉得“一点都不懂”有什么。
比如乐器,他只知道七弦琴;经书的话,只有道德经。
除此之外,一概不懂,好像那些东西其实根本不存在。
比如蔺无双和剑子这样了解苍的人,会知道金鎏影在道德经上论道输给苍,一点都不丢人。至于泡茶,就算无艺不精的龙宿,也会输给苍。
一直以来,苍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活在很纯粹的人生里。旁人见了都不免担心,这种人在社会上怎么生存。
但他偏偏“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着,过得还蛮不错。
大概好像自然一样,这个社会对人生是没有偏见的。只要按照适合自己的方式活着,总能活下去,还活得蛮不错。
难受的,总是无所适从的人。
幕七
某年某月某日,据剑子说,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考完试了。这某年某月某日,正好是黄道吉日,宜出行,宜聚会,宜相亲。
于是三人吃了早饭,换上比较整齐比较正式的会客装,一起去出行,去聚会,看上去好像去相亲。
传说中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正在喝早茶。日常在家闲居着,穿着很随便。
但这种“随便”和剑子他们的那种随便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几重大理石屏风、几重绘着墨色山水花鸟隔扇、几重湘妃竹的帘栊之后,终于到了传说中的龙宿大人所在的房间。这全然木结构的房子离地面很高,地面铺着不知什么材料编织的席子,略带些青朽叶色的光泽,赤脚踏上去清凉沁人,却不觉寒意。往来的侍从女官漫长衣踞在上席子上轻轻擦过,脚步没有半点声音。
这样的情形让蔺无双和苍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是什么状况。
剑子倒是满不客气地在门口吆喝了一声:龙宿啊,你起床了没?我进来了啊。
听说有客人访问,龙宿其实是很不高兴的。这么热的天,换上会客的正装,真是麻烦得令人恼火。但有通报说是剑子,于是命人撤去帷屏,也不换衣服,就这么随便地会见。
三人将木屐脱在门口,光着脚走了不知多少里曲折的回廊,初来乍到的人都不免担心回去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鞋子。
走到快近门口,忽然有个年轻美貌又聪明伶俐的女童迎来面前。确认了一下,果然除了剑子还有陌生的客人。
[给他听到不熟悉的脚步声了。]剑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瞧他这毛病来毛病去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这话音大概也给房间里的人听到了。
剑子回头对那侍女讲:他若不想露面就隔着帷屏谈话好了。不过这两位都是我的至交好友,给他们看见其实也无妨。
房间里似有裙裾细琐的声音,三人绕过屏风和帘栊,这才见到传说中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的真面目。
帷屏摆在一边,似乎是刚刚撤去的。
剑子坐下。侍女铺上茵褥和凉席,苍和蔺无双才落座。
龙宿在一张样子朴素却不失优雅高贵的茶桌边坐着,只穿着一袭柔软的白色衣裳,只手搁在几案边沿上,落拓不羁的模样甚是洒脱。那淡紫色的长发虽然梳拢却未加冠饰,发稍随意披散着垂至腰间,末梢十分整齐,正是在细节出一丝不苟的性情。
听着隔着帷屏拨弄琴弦的声音,那端庄的神色中似有些伤春悲秋的感触,见者无不心动,并随之怅然。
剑子介绍道:这位苍,这是蔺无双。两位道长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室友。
龙宿从容见礼,道:久闻大名。
一听久是压根儿没听说过。
不过也可能不是,谁知道儒门天下的人到底是怎么样呢?目前为止,只见识过金鎏影那很大的气性。
侍女奉茶,苍和无双喝茶。满室鸦雀无声,只有剑子和龙宿两人有来有往地对话。
[考完了吧?这次考了多久啊?]
[六艺经传连考八天,每天考十个时辰。]
苍和无双心想,这儒门天下,福不是人享的,罪过也不是人遭的。
剑子纯真地大吃了一惊:十个时辰?!那你们要不要吃饭睡觉啊。
[吾没吃饭。睡了两觉而已,总算勉强写完了。]
——就这传统,怪不得金鎏影饿上三四天,毛也不掉一根。
[就你那速度还勉强写完,那别人呢?]
龙宿淡然道:吾不知道。
不是装腔作势,他的确是不知道,也没兴趣打听。
[那……你这么多天都没吃饭,没事吧?]
[饿过了,现在也没有胃口。]
剑子仙迹听了,真的动感情地担心起来。就算对待邪魔外道,也没有说八天不给吃一口饭的。
——能在儒门天下混,生存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什么都不想吃?那你要不要睡觉,休息一下看看?]
龙宿摇头:吾也不想睡。
剑子咋舌。想来应该是昨天黄昏时候考完的,龙宿若是那时回来疏楼西风,到现在又过了六七个时辰了。
龙宿道:吾回来之后洗了个澡,便在此坐着。没过多久天就亮了,觉得不舒服,喝了点药茶。
剑子仙迹听了,这下可真是心疼了。想来道境玄宗,就是道边的兔子树上的猴子,也没遭过这种罪吧。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过去要拖龙宿起来。旁边的侍从女官看他要生拉硬拽的样子,吓得不得了。
这要是把龙宿大人给拽出个好歹了,那可怎生了得!!!!
蔺无双看着,觉得不能不说话:剑子你不要这样拖人,会出事的。
苍站起身走过来,来到龙宿身边。
[借问,可以请脉么?]
龙宿伸出手来,一旁侍女前来为他拢上衣袖,另一人拿来绣枕垫上。
苍仔细给他摸了摸脉,的确有状况,但问题还不大。
正要开口,听见龙宿低声道:吾不想吃药,只想喝点凉茶。
[本来已经虚弱,如果胃再受寒,是不好的。要喝茶的话,喝姜茶吧。]
蔺无双点头:冬吃萝卜夏吃姜,有道理——喝姜茶吧。
不多时候,有侍女端姜茶进上。不知是冬吃萝卜夏吃姜的缘故,还是剑子格外担心的缘故,龙宿喝了姜茶,似乎好了点。
剑子说:你去睡吧。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喝点粥。
龙宿不说话,也不抗拒。只是一味坐着,好像不怎么想动。
剑子若无其事地拉他的手:走啦走啦,睡觉去啦。
好像觉得被拉着衣袖比较难看,龙宿虽然不想动,但是扶着几案起身。旁边近身的侍女照例有意上前扶持,但看剑子在,犹豫着终于没有动。
剑子拖着龙宿的手,连哄带拐地送他睡觉去了。
蔺无双和苍坐在旷大得惊人的房子里,面面相觑了片刻。
苍说:我们……喝茶吧。
两人端起茶杯。苍远目,蔺无双望天。
幕八
知情识趣的侍女端上精美的干果和水果拼盘,苍和无双一边喝茶,一边啃着磨牙。
这干果和水果的拼盘,一盘如阆苑仙葩,一盘如美玉无暇。左看右看,不知从何下手从何下口。
但还是吃的。吃的么,难道还有看着的道理?
身为吃的,长得太好看了其实没必要。
不多时候,剑子仙迹“终于”出来了。
[睡着了?]
剑子擦汗:连哄带骗的,总算是睡了。
[那咱们怎么办?回去么?]
剑子擦汗:看着情形,一时三刻还真回不去了。反正回去没什么事,不如在这住几天。
蔺无双忽然警觉:包吃包住么?
儒门天下,这地界的物价他们打死也消费不起。
剑子爽快地挥手,干脆没回答。走吧,隔壁下棋去。
苍抓了一把核桃仁慢吞吞地跟上去。这地方好,睡觉最凉快。
没想到,所谓的隔壁,竟然是龙宿的卧房。
空旷得可以开会,却不像传说中那样华丽得天花乱坠。乌木白绢,素净得雪洞一般,倒像是正经男人该住的。
薰香若有若无,像是紫藤。仔细寻去,原来竟真是窗格外面的紫藤花。
据说是先盖好这间睡房,后种紫藤花。直到紫藤花长了十几年,将这间木屋过缠住了,才又重新修理,搬进人来。
寝台四周照例是帷屏,清一色地素。隔着重纱幔幛,恍惚有个人影,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剑子绕到帷屏后,放低声音:我就在外面下棋,不回去了。
影影绰绰有个声音低声问,“汝可知棋盘在何处”云云。
看起来,剑子不仅知道,而且轻车熟路。这房间莫名其妙地竟有许多暗格,暗格中莫名其妙竟有许多茶具薰香褥垫加上零食。
苍微微发怔,走过去,在好像无数的枕头中抱了一个长得最称心如意的。
[觉得不错就抱回算了。]剑子仙迹慷其他人之慨,从来丁点不心疼。
但在苍和蔺无双,只是意识到原来龙剑两人已经熟络到随手把对方的东西送人。
或者说,只是剑子把龙宿的东西送人。至于他自己,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无双和剑子下棋,苍从旁观局。房间清凉得神仙洞府一般,苍抱着枕头,没过多久就好眠去了。
龙宿果然睡了。剑子和无双下棋。一直啃着零食,也不觉得饿。
那神仙般不食烟火的日子,其实不过如此吧。
将晚的时候,龙宿睡醒。但情形不妙,这一觉把他睡出病来了。
其实,只是紧绷已久的精神一旦放松,身体跟着也虚弱下来,被压着的毛病也出来了。
确诊了,不过是劳累加上风寒。放在道境玄宗,一碗姜汤加一大碗葱花香油面条,大被捂上睡一天,第二天早上照样上蹿下跳的。
但看来,龙宿还真不是道境玄宗的猴子。大病小病,一定劳师动众,吃上十天半个月着三不着两的药,慢慢地爬起来。
剑子拎着药方抖了抖,咋舌道:这药下的,怎么能贵得这么离谱?
龙宿正在发烧,烧得好像就剩下一句话:吾不吃药。
剑子在寝台边坐下,试探着跟这娇贵的病人好言好语地商量:你又不吃药,又觉得难受,你到底想怎么样?
龙宿蛮不耐烦似的,叹了口气:汝回去吧。
旁观两人听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病人,有得伺候么?
由此不禁想起,自己从前生病的时候,旁人是怎么伺候的。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闹过病。
真好身板,甚好养活。
忽听里面剑子怒气冲冲地拔高了声音:你爱死不死!谁管你!我伺候不了你!我走了!
说是要走,但却没见人出来。侍从女官顺势端进药碗去,过了片刻,听见哐当一声响。
开始以为是把药碗砸了,后来才知道,砸的只是碗。
还真把药喝了。
再见剑子从帷屏后转出来,顿令人刮目相看。
剑子摇头,长叹息:多贵的碗,就这么就给砸了。
龙宿坐着看他们下棋。
其实四个人,正好凑齐了打麻将。只可惜龙宿不打牌,他说他不会。
怎可能,还有你不会的。说不想玩就得了。
剑子数完地,收拢了棋子跟苍重新开盘。
被活生生一句呛回来,龙宿不动声色,更没说话——真像是好脾气。但只要参照金鎏影的作派,就知道这被呛的一句已经把他气得不行了。
蔺无双不免数落剑子一句:你说话那么冲,成心讨人嫌啊?
剑子毫不以为然:冲么?我说话冲么?居然回头问龙宿:我刚才说话冲么?
龙宿仍然没表情,仍然没说话。
剑子仙迹哼了一声:你行了你,在外面撑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撑。我跟你说哦,气死了没人替。
说话就拿金鎏影举例,教导龙宿“生闷气是不好的”。
龙宿略略扬眉:金鎏影,是万年不得翻身的,“受”命于天的那个?
龙宿不以为然,道:他怎么样了?还没翻身?
三人喷。剑子手指龙宿道:你说你这人嘴巴是不是太毒?!
蔺无双笑到气绝,苍闷笑到内伤。难怪金鎏影宁可去道境玄宗吃糠咽菜,这龙宿真够个好人受的。
龙宿自己不笑,但心情好了许多,低声说了句“想吃核桃”,就径自走开坐到风檐下看天去了。
剑子丢下棋子:无双,你来替我一会儿。
剑子说:你们无视吧。我上辈子欠他的。
幕九
见要砸核桃,侍女捧上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箱。剑子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金刀子银剪子的,咋舌一声,挥挥手让她撤下去。
一把核桃撒在桌面上,剑子从背后撤下古尘剑。倒提宝剑,护手对准核桃轻敲下去,一敲一个准。
这里面有功夫,核桃的外壳差不多粉碎了,里面的仁却是好好的。
吹去浮灰,盛在仿佛是玉的淡绿色的浅盘里递过去,倒没说龙宿怎么难伺候。
龙宿背靠着廊柱坐着,漫不经心地捡核桃吃。手指一根两根从过长的衣袖底露出来,玉琢一般,偶然望见了心头一动。
但没心没肺比如剑子,从来没有“心头一动”这回事。看看天,看看满院子的花,看看满花丛翻飞的玉色的大蝴蝶,只觉得这天气真不错。
这样默坐了一会儿,剑子忽然道:你今天怎么没什么话?
自见面以来,龙宿果然一直惜字如金来着。
龙宿道:说累了。不想说。
剑子咬着核桃,呵呵笑道: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生病皇帝大,你想怎样就怎样。
龙宿拈着核桃仁不言语。他大病初愈,脸色略有苍白,脸庞格外清瘦,双眉间的花子格外红润艳丽,几乎触目惊心。
纵观苍一生所见,大病初愈的疏楼龙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寻常时候仍然是美人,但只是言语刻毒,性情太高傲,也太凌厉了。仿佛盛开到极致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反叫人不敢去欣赏。
剑子忽然想起来:你病了这么久,岂不是错过许多听经?
龙宿漫然道:考试之后长休,三天放假。
剑子惊道:三天!你这都在家蹲了五六天了吧?
龙宿道:吾告病假。汝不是也说,生病皇帝大。
剑子转头招呼无双和苍:你看我怎么说的来着,这家伙一年到头泡病号。
龙宿冷笑:汝不是儒门中人,否则汝在儒门天下住几天试试看。
剑子猛摇头:我不去。我上辈子又没造孽。那地方逛逛还好,呆长了折损寿命。
剑子说着,一笑开始拐人:来我们道境玄宗怎么样?一年到头的放假。
龙宿不以为然:吾在儒门天下快熬到头了,难道前功尽弃不成。再说,汝道门下穷得要死,连口茶都没得喝。
剑子大摇头:此言差矣此言差矣。穷是真穷我没话说,但说到好茶么……
剑子招呼道:苍,来露一手,让他开开眼。
一壶茶泡出来,龙宿嘴上不说,心里却服气得很。没用剑子开口,顺手送了十几筒好茶叶给苍。
儒门天下的好茶叶,那是货真价实的好茶叶。
苍拆开其中一筒,闻所未闻的茶香让他刹那间有些恍惚。但这恍惚的表情呈现在脸上,仍然是天然呆。
龙宿喝着茶,想起一件事,向蔺无双道:
[蔺道长的佩剑,和剑法略不相称。]
龙宿缓缓道:吾闻苦境中原新铸一双对剑,一者明玥一者白虹,是好剑。
龙宿所谓的好剑,差不多都是古尘一个级别的。
[正是为苦境证道会而铸,胜者得之。此乃四境道门千古盛事,必然邀请道境玄宗。]
是个好机会!无双的剑法,历来是压倒性的。如果被派出,两把剑拎回来哪一把都很实惠。
但龙宿说的确还不是这个。他说的是:反正苍也没有佩剑,不如一齐捞两把回来。只要证道会上,一个代表玄宗出手,一个代表中原苦境出手。
玄宗代表可以,但苦境的代表……?
龙宿道:没问题。
因为这次证道会是儒门天下赞助的,两把剑也是儒门天下出钱铸的。儒门天下在苦境也有分支,届时以此为招牌派个代表出去算什么。
没话说了。……
但,代表苦境儒门天下,总坛这一关怎么过?
龙宿的回答仍然是:没问题。
龙宿道:到那时候,吾已然身为儒门龙首了。
许久沉默之后,有人试探问:所谓的“那时候”,大概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后吧。]龙宿无比轻松的口气。
黑线……
对这一片黑线,龙宿无法理解:汝们以为铸一把好剑需要多长时间?何况两把。
[不过……]龙宿的神色忽而黯淡下来:
这种惨无人道的考试,他还要再考三百年。
剑子伸手,摸摸龙宿的头发:[没事没事,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行的。……]
Posted: 2008-10-01 01: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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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十
事实证明,龙宿的幽默感还是可圈可点的。
所谓三百年后的苦境证道会,其实只在三十年之后。但三十年之内成为儒门龙首,这话是不是放得狂了些。
剑子叹道:谁知道他。
反正,到时候瞧着看吧……
证道会的消息一经传到道境玄宗,立刻炸开了锅。
表面上虽然只是出门打一架而已,但事实上,谁能争取到这个代表玄宗抛头露面的机会,道尊肯定是有的,恐怕距离下任宗主也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玄宗的宗主是连三百年前选出来的“打架第一高手”。但时过境迁,如今玄宗谁是第一的打架高手,真不得而知。
宗主到各位道尊,上了年纪不说,根基在哪武功几步路数,众所周知。高层开了几次碰头会,觉得要想这次稳操胜券,还得靠一句老话。
自古英雄,出少年。
派后辈出手虽然有伤前辈前前辈的先天体面,但儒门天下开出的巨额奖金一定要拿回来,因此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面子总归是面子,哪有里子那么值钱啊?
要选出打架第一高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打架来看。
但还不能随便就一团群殴起来。计划是,选出十几个人来精心培养,最后再从这批精英里面选出人来作代表。
开始蔺无双还在道门培养名单里,但儒门天下忽然发过来一张帖子,要道境玄宗送个人去做交换。
宗主也才拍脑袋想起来,前面从儒门天下捞了两名高材生,这回好歹也得还给人家一个去。
儒门天下派来的人若无其事地提起:听说你们这有个蔺无双,挺不错的。
也不用继续废话了,名都点出来,赶紧给人家打成包裹送过去吧。
蔺无双就这么被卖了。不知情的听说了,觉得挺可怜。儒门天下生态之残酷,此时已经举世闻名。
但在蔺无双他们三个知情者,只是咋舌:龙宿还没当上儒门龙首,就已经这么有影响力了。
可见三十年当上龙首,并非狂言。
开始还替无双捏把汗,儒门天下的那种考试,还不把无双烤成炭烧的?
但面试回来才知道,根本不用去听经,更别说考试。只是每个月到儒门天下点个名,就万事大吉。
谁也没想到:龙宿这么厉害。
蔺无双私下跟剑子嘱咐:你跟龙宿说话的时候口气好点,别那么冲。
苍觉得龙宿人不错,只因为他这辈子目前为止泡的茶,数龙宿送的最好。
剑子仙迹摇头:送几筒茶叶就是好人了?那你听到下面的消息,肯定觉得他是神人了。
据剑子说:龙宿已经签单,把那张琴买下来了。这会儿正叫剑子过去拿琴回来。
苍迟疑了一下,有一会儿工夫才理解并接受了现实。
龙宿当然不是神,但他已经是最接近神的人了。
怒沧琴停在面前。
苍与它默然相对。
久久,无语。
或许在苍心中,怒沧琴其实并非一张古琴。
人和人有一见钟情,似乎人和琴也是如此。
初时相见的日子早已模糊了,但那回眸之时惊鸿一瞥,照影却长存心间。
有生以来,苍并为因任何事物感动过。但只在刹那间,心头一阵恍惚。
那琴既无名字,亦无主人。坐落在数架紫金雕琢流光溢彩的古琴之间,宛若空谷佳人。
意态甚孤清,甚寥落,遗世而独立,茫茫然若不知情为何物。
苍站在琴台前,仃立许久。店家打量苍怪异的神色,想招呼却不敢上前。
苍穿的落拓随意,并不像出得起价钱。但从经验,以貌取人往往会坏了大事。
苍留下一句话:将这琴为我预留下。
店家迟疑:您,一定会来买?
苍道:我一定会来。
从那时起,苍便开始存钱。每个月存十二两,一年是一百四十四两。
那张琴的价钱并不是店中最贵的,但仍然有十二万三千七百两。
这事情果真流传出去,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但苍往往坦然对别人讲:我在存钱,打算买下那张琴。
开始别人当他是寻开心,过了三年,过了五年,过了十年……过了二十年,谁也不敢拿他这件事当笑话讲了。
倘若这张琴比作世间红颜,可将苍比作痴情人。
纵然是笃定了不会变心,倘二十年不来娶,那女子已然恨了;再二十年不娶,那女子已然老了;再二十年不娶,那女子已然死了。
但琴并不是女人。静静地停着,默默地等着。
二十年等不来,也不会恨;再二十年不来,也不会老;再二十年,仍不会死。
只是静静停着,默默地等。尘埃落处,寂然无声。
苍为它取名怒沧,因它声凝重,意怆然。
这世间本有太多的不如意,若不挽回,才是无力挽回。
与其哀而怨,不如怒而争。
苍的确是平静淡泊的人,但却不止平静淡泊而已。
他有气魄,也有锋芒。但却仿佛没有,望去只是一脉和光同尘。
幕十一
不多几日的工夫,大家都听说苍有张“相当了不得”的古琴;又过了十天半个月,大家开始好奇“为什么从不见苍拿出来弹?”
连无双和剑子也在拿回来的时候和这琴打了个照面,从那以后连影子都没见着过。
剑子开玩笑问:苍你不是觉得那琴太好,挖个坑给埋了吧?
其实想想也好理解:娶了老婆,难道是牵出来遛这给人看的么?
蔺无双连忙澄清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
苍不以为然,还笑了笑,显然对这话半点也不生气。
从此以后开始传说:苍道长娶亲了,对象是张古琴。又进而研究:道境玄宗已经有娶妻的了,什么时候再有生子的就圆满了。
接着想起来:蔺道长不是养了只兔子么,整天喂,喂得滚瓜圆溜溜肥。蔺道长自己吃什么也喂它什么,还给梳毛洗澡,跟养儿子似的。
有人纠正说:不对。是母兔子,是女儿。
蔺无双他女儿今年三岁多了,白毛,粉红鼻尖。萝卜白菜也吃,馒头豆包也吃,桃核也啃,爱吃烂香蕉皮。据说还吃肉。
老家中原苦境峨眉山,剑子出门旅游抱回来的,小名叫双双。
蔺无双他女儿特别淘,什么地方都钻。还爱凑热闹,哪儿人多往哪儿钻。大伙儿都知道这是蔺无双他女儿,都喂它好吃的。后来长太胖了,原来的笼子都关不住。蔺无双总埋怨:你们别老喂它好东西吃,喂得嘴巴贼刁的,菜叶都不吃了。
掰了两个月,把蔺无双他女儿挑食的毛病给掰过来了。如今三岁多了,不能叫“双双”或者“蔺无双他女儿”什么的。蔺道长发话:你们都改口,叫大名。
双双大名,蔺峨嵋。
其实不如叫双双顺口。大伙儿背后还叫“双双”。
双双胆子特别大,爱钻窗户,更爱钻被窝。
某年某月某日,双双爬进了金鎏影他们院子。窗台本来不高,外边还有阶梯的花架。双双爬上去,顶开窗户,正好跳在金鎏影床上。
金鎏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双双蹭了蹭就钻了进去,在里面窝了小半天。
金鎏影回来,冲了凉打算睡午觉。他这个人心事重,满脑袋都事儿嗡嗡转,走路不看门槛,开门不看钥匙,全跟着感觉走。
金鎏影掀开被子睡下,感觉脚下软软的,踹了双双一脚。
双双噌地挠了他一爪子!金鎏影被挠,还以为踩着了仙人掌,压根没意识到是只兔子。
金鎏影掀开被子。双双跳起来吭地啃了他一口,腿上啃掉一块皮。
紫荆衣不会做饭,要不准把双双红烧了。
拎着兔耳朵正要摔出门去,正好给人看见。说别摔别摔,那是双双。
紫荆衣脸绿:谁是双双?
说:蔺无双他女儿。小名双双,大名蔺峨嵋。
还有大名!紫荆衣挂一脸黑线。
紫荆衣拎着双双脖子后面的皮,敲响了蔺无双他们院门。蔺无双喝酒去了,剑子遛弯儿去了,剩下苍蜷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正睡午觉。
紫荆衣寒着脸,把兔子举在苍面前。
苍一脸没睡醒,抱过兔子,看了紫荆衣一眼:[这是怎么了?]
金鎏影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兔子咬,紫荆衣只能怒气冲冲地说:跑我们院子里去了。
不就是上你们院子溜达一圈么,值得发这么大火?
但苍还是客客气气道:那谢谢你送回来哈。
紫荆衣走了。苍把双双顺在藤椅下面,自己爬上藤椅抱着枕头继续睡觉。
傍晚,蔺无双回来,剑子也回来了。
应该说,剑子回来的路上看见蔺无双在山下喝醉了,把他拎回来。
赔了人家点钱,一张条凳,一个青瓷饭碗。
一路小风吹得凉爽,无双有点酒醒,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苍进去给他泡醒酒茶。蔺无双顺势坐倒在藤椅上,剑子去后院冲凉。
蔺无双伸手到藤椅下摸扇子,结果摸到了双双的耳朵。
双双没动。
双双已经断气了。
金鎏影踹的这一脚还真不轻,内伤。当时没什么,睡着睡着就断了气。
蔺无双当时就炸了!
苍想起来,是紫荆衣把兔子送回来的。
于是紫荆衣他们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紫荆衣正在吃饭。金鎏影被咬伤了,饭桌摆在床上。紫荆衣还打算等蔺无双回来跟他说清楚,金鎏影说算了,兔子又不懂事。
蔺无双红着眼睛,寒着脸。
紫荆衣当时火往上撞,我们这边还没管你们要医药费呢,你们倒找上门来了。
[我女儿怎么你们了?至于把它踹成内伤踹死么?]
蔺无双声音倒不高,只是因为喝多了,格外凶神恶煞。
剑子仙迹啃着油桃晃进来:[就是。不就跑你们院子里一圈,何必?]
苍也跟进来了,顺手关了院门。左邻右舍已经听到动静了,悉悉索索地正打算看热闹。
苍知道这个“看热闹”没什么恶意。看热闹是道境玄宗的传统,尤其碰上打群架的,围观的不仅泡茶聊天品评招数,还设赌局。
但这个热闹恐怕不是好看的,因为金鎏影是个超爱面子的人。
紫荆衣冷眼看着三个人聚齐,哼了一声,直奔主题:[想打架是么?]
打架?蔺无双轻声反问一句:错了。是扁人。
紫荆衣不以为然:谁扁谁啊。
金鎏影坐在屋里床上没动,远远从窗子里看着,一张脸不动声色。
苍留心看到窗子里的金鎏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跨一步拦在紫荆衣和蔺无双之间:
[是不是双双砸了很贵的东西,还是咬了人。]
紫荆衣看了苍一眼,没理他。金鎏影推门出来了,紫荆衣回头道:我跟他们出去聊聊,你先吃饭吧。
金鎏影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转身进去,反手关了门。
蔺无双和紫荆衣打了一架。
剑子和苍在树荫底下站着,远远看着。
三个打一个不是不可以,不过有心看看紫荆衣的能为。
论起三人的剑法:蔺无双狂放凌厉,苍绵密沉静,剑子仙迹圆容轻捷。
打了一会儿,蔺无双觉得紫荆衣的本事不差。
倘若紫荆衣果然是个怂人,那蔺无双铁定扁死他。但紫荆衣的剑术自有其独到之处,师承儒门正宗,遇道门剑法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三百招之后,剑子和苍已经从站着改成坐着,蔺无双的心情则由狠狠扁人变成了好好过招。
真正的打架高手看重的不在胜负,而在于从对手身上能够汲取什么来充实自己。
一边刀光剑影,剑子回头顾问苍:
[你饿了没?]
苍点头:饿了。
苍又想到:无双肯定也饿了。
剑子苦笑:他是饿了,但是更来神了。
剑子叹气:看起来是没完了。怎么样,咱俩先回去下点面条吃吃?
苍想想,道:煮稀饭吧,炸点酱就小黄瓜。
剑子点头:对,把中午那炒土豆丝也热热。
正在说着打算要走,忽然对面的山路上慢悠悠晃来一个老头。剑子和苍立刻拍拍衣服站起来,原来是宗主他老人家。
宗主须发皆白,是个瘦高老头。笑眯眯地走过来,看看他们两个又朝打架的那两个望了一眼。
[切磋哪?]
[嗯嗯,切磋切磋。]
好啊好啊,年轻人就是有上进心。
那边紫荆衣和蔺无双早已停了手,蔺无双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好像跟紫荆衣还挺亲热。
宗主挺满意,鼓励道:过两天选拔苦境论道会的候选人,你们几个啊,要好好表现啊~
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苍和剑子连连点头: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宗主您老人家对我们的期望。
好好,那你们继续切磋吧。天晚了,别忘了吃饭啊。——对啦无双,你要少喝点酒。喝酒太多对身体不好,还很浪费钱。
无双点头:一定一定。
宗主慢悠悠晃走了。
四个人相对擦汗,默然。
剑子先开口:无双,咱先回去吃饭吧。你们要是没打够,这局就先存着,过后找个机会好好切磋。
剑子指指苍:他饿了。
无双看了剑子一眼,没吱声。
剑子将手指指回自己,向无双谄媚笑道:我也饿了。又挥手向紫荆衣:看,紫荆衣恐怕也没吃好饭。
继而拍拍无双肩膀:你也饿了吧?走啦走啦,吃饭去了。
苍点头,补充道:炸酱就小黄瓜。(<——果然是天然呆的某苍^_^)
无双还没吱声。紫荆衣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无双在他背后放话:跟你说,咱没完。
吃完晚饭,冲了凉,换了衣裳。三个人坐在葫芦架底下,乘凉聊天下棋。
本来打算把双双葬了,好歹是蔺无双他女儿,养了三年多,挺有感情的。后来又算了,养了三年吃这么肥,埋了当花肥多浪费。
于是烧吃了,三个人也没炸酱就黄瓜也没热土豆丝,啃了顿红烧兔肉。
说到底,还是吃实惠。感情啦这个那个的,太虚了。
没饭吃,天昏地暗战战兢兢生无可恋死不足惜;吃饱了,天下太平世界圆满老子天下第一谁怕谁?
这就是生活。
三个人啃着兔肉,把这事前因后果圆了圆。参照紫金两人的人品,估计双双不是砸坏了贵重的东西,恐怕是咬了人。
可那又怎么样?不就是咬了一口?没准儿还是先被踹,兔子才激了。
苍躺在藤椅上望天不语,许久悠悠道:看紫荆衣急赤白脸,恐怕是咬了金鎏影吧?
无双喝了茶,醒了酒。脑子清醒着:[我想起来了,峨嵋爱钻被窝。]
剑子啃着桃,悠悠道:金鎏影,不是被咬着哪儿了吧?
苍随口问了一句:[咬哪儿啊?]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轰地把房顶笑翻了。
幕十二
看见紫金二人,蔺无双远远招呼。
紫金二人停住脚步,相互看了一眼,才走到墙下。
蔺无双笑道:[上次的事,过意不去哈。给你们赔礼道歉。]
紫金二人面面相觑:三个人一起蹲在墙头上就算是赔礼道歉?
确切地说,蹲着的只有剑子一个。苍垂着两条腿端正坐着,蔺无双曲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晃里晃荡。
赔礼道歉也行,但就这么说说就算了?
剑子爽朗地笑道:哪能啊?赔礼道歉,请你吃饭。
苍抓抓头发。太阳照得太厉害,把他的头发都烤热了。
金鎏影看着苍的小动作,忽然笑了出来。
紫荆衣见了,勉为其难答应吃顿饭。
请客这一桌,居然华丽丽地开在儒门天下的某楼堂馆所。确切地说,是儒门天下的食堂。
字号一般夸张:龙门道。
儒门天下的门生,每年都有在龙门道吃饭的账目。好比如今每年发张卡,有多少点免费刷。
来龙门道吃饭的差不多都是男学生,女学生寥寥无几。都要保持体态,节食还节不过来。
龙宿从不在这吃饭,每年的账目都浪费着。剑子心肠好,说“我免费替你刷掉这张卡吧”。
紫金二人离开龙门道不久,当年也是风云人物,很多人都认识他们。
紫综合排名第十四,出名的是酷狠到没女生敢追他;金是万年第二“受”命于天,更有名。
有人认识剑子仙迹,因为经常见他晃来吃饭;但苍和蔺无双,则“默默无闻”。
几个人的装束,按道门标准是正常,一般标准是朴素,儒门标准是寒酸。没给评价成“破烂”,是因为几个人长得都一表人才。
金鎏影没想到来这儿吃饭,远望见龙门道,停下了脚步。
苍回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金鎏影不动声色:没有。说着继续跟了上来。
倒没人敢对紫荆衣指指点点。紫荆衣当年在儒门天下酷狠的程度,可比蔺无双在玄宗的风采。
确切地说,紫荆衣是儒门天下内唯一敢打架的学生。因为打架,他被记了一次过;但相比之下对方更惨,被打残废了不得不退学。
紫荆衣之所以没有被退学,是因为他这边占理。
从那以后,儒门天下想起刺儿的,没一个敢惹紫荆衣。
但金鎏影就大不相同了。谁都知道他好面子,没什么大了不得的都能忍。尊长们都欣赏他的涵养,同修们都瞧不起他的窝囊。
他越是能忍,尊长们越是欣赏他,越是提拔他。而他越是被提拔,越是被同修嫉恨,因此更加觉得他窝囊,更加排挤他欺负他。
恶性循环。
但反过来,也可以认为金鎏影为了出人头地,没什么不能忍的。这样的人品,不小心就会沦落为传说中的“贱”。
紫荆衣第一个清楚地指出来,当面。他说金鎏影,你这人真是太贱了。
金鎏影当时没反应,心里呆住了。便在这个时候,紫荆衣已经冲过去开打了。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打架,天雷动地火,宝塔镇蛇妖。
盛事散若浮云,激情犹存人心。证据就是,龙门道附近的人见了紫荆衣,都不留痕迹地让开一条道路。
紫荆衣旁若无人,轻车熟路上了三楼。道门三人咋舌,不禁对紫荆衣刮目相看起来。
落座,点菜,上酒。
苍慢慢把一张桌子看了个遍,没一样吃的是认识的。
三楼是顶楼,居高临下,豁然开朗,景色无限。尤其是入夜,杨柳依依,花香脉脉,是个抱月听风的好地方。
但看这顿饭的价钱,蔺无双他们的道歉还是很有诚意的,因此得到了原谅。而且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话题荡开去,开始聊起了当日跟紫荆衣过招时候的剑式。
其实紫荆衣觉得他们很不错,三个人都在,却没有以多胜少。
无双点头:那是。生气归生气,打架的风度还是要有的。
紫荆衣若有所回想,道:道门从来不以多胜少么?
蔺无双道:那要看对方犯贱的程度。
紫荆衣笑,两人开始喝酒,并言归于好。
吃吃喝喝半个时辰,有人敲门。
剑子开门看,居然七八个都是儒门天下的学生,说见到紫金两个人,过来叙叙旧。
剑子看向紫金二人,紫荆衣继续喝着酒,金鎏影没说话,但面色有些不自然。
苍随便吃了点,正靠在风檐下的廊柱上闭目养神。听见说话声音,闭着眼睛听着。
道门三人久经沙场,看这场面就知道是来找碴的。
剑子呵呵对门外人笑道:几位找错了吧,这里好像没人认识你们。
来人一口端正的儒音,干脆叫出金鎏影的名字:金同学,久见了。
金鎏影站起身来,一贯无动于衷的脸上居然面色不善。
有人呵呵笑道:金同学真是贵人多忘,去道境玄宗没三个月,就把吾们这些就交情都忘了。
有人补充道:此等薄情,甚令人寒心啊。
又有人说:金同学已经是玄宗的道生,不知道在道境玄宗可得翻身了?哦,好像听说最近的论道大会,又输给一个叫做苍的了。
领头的人笑道:也不知这苍道长是何许人也。总之,金同学这次又被压了。
听到道境玄宗四个字,蔺无双放下酒杯。
金鎏影等他们都说完,慢条斯理地开口:好像当年我还在儒门之日,你等也一直被我压着没翻过身吧?彼此彼此,何妨互相交换被压的经验。
说着微微一笑,意甚寒。
领头的一人皱眉,对身边人等道:别说这么直白,金同学平生最要面子,汝等忘了么?说着轰然大笑。
又道:今日难得遇见,也请金同学介绍介绍在座的几位道长吧。
金鎏影悠然道:好啊,你们仔细听吧。
这位是云缥缈.蔺无双蔺道长,给你们开门的是剑子仙迹,窗边坐着的一位是苍道长,也就是论道大会上胜我之人。
承认胜者,也就是认输的意思。这在金鎏影的历史上,可是破天荒的。
来人微微一怔,继而笑道:看吾们金同学,开始学会收敛自尊心了。道境玄宗不愧是道境玄宗,常来吾们儒门天下讨下锅米,脸面什么的也不是很重要。
这一下,把在场的道士全给惹毛了。
蔺无双轻轻咳嗽一声,对门口的剑子道:关门。
哎呀呀,怎么好说是讨,该说你们儒门天下倒贴成性才对。
剑子仙迹仍然笑呵呵的,顺手正要关门。忽然听见对面楼台一阵人影凌乱,原本热闹的丝竹管弦顿时鸦雀无声。
空气中,不知何时开始飘散起微微的紫藤花香。
只凭着清淡的紫藤花香,可知来人是龙宿。对面楼台帘栊落下,侍女鱼贯穿梭,晚风中微闻娇润的芳泽。
只是双方都在剑拔弩张中,除了剑子之外,竟然谁都没注意对面楼台的动静。
是哪阵风把龙宿吹来了……剑子心想,看这情形,今晚这一架怕是不好打。
正在犹豫着的时候,蔺无双让他关门。
剑子没动,心想:算了无双,这是儒门天下,打碎了坛坛罐罐不好赔。况且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太惹人注目。
至于这几个该修理的人,改天找个僻静的地方套上布袋打一顿不就结了?
谁知金鎏影居然道:你们几位先回玄宗吧。这是我跟他们的私事,我来了断。
这样一来,剑子倒觉得没法建议走人了。正在这时,窗台上睡觉的苍慢慢坐起身来。
[出言挑衅玄宗,就不能让你们失望了。]
说着慢吞吞下了窗台:怎么样?楼下宽敞,不要在这里破坏公物,踩到花花草草。
听到这样的话,门口的几个人反而不动了。
此时此刻,门口居然连一个看热闹的都没有。换作道境玄宗,此地早就成了菜市场。
可见儒门天下果然没有围观看热闹的习惯。
许久,其中一人道:吾们可不是来打架的。
蔺无双望天,道:靠,他们说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说话的人好像也感觉刚才那句话很丢面子,补充道:就算打架,吾们也不会先动手。
话音未落,一个盘子扣在他脸上。
蔺无双悠悠道:放心吧,我们从来都先动手。
剑子的声气一派温和,从旁缓缓劝道:你们想想,是不是你们先说话不好听的?算了算了,回去好好反省吧。盘子都扣了,我们也就不追究了。
剑子递上一方手帕:回去好好擦擦脸,别让人看出来被我们欺负过。
来人果然群体怒了,八度升高的儒音,声色俱厉:汝们居然丢盘子!说汝们几句又怎样?别说汝们吃了儒门天下许多粮食,就算平常人,也该知道以德报怨是起码的教养。
紫荆衣终于开了口:你说得不对,子当初不是这样说的。
紫荆衣道:子曾经说过,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就是说别人对你好,你要用好处回报他;别人打你,你要用板砖丢他。
回头问金鎏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金鎏影道:很对。
于是,轰隆隆地打了起来。
战况是:儒门天下的面子丢光了。
原因是:他们打架的时候顾虑太多。剑子他们原本也该有顾虑:打碎了这么多坛坛罐罐怎么赔得起啊?但转念想到,龙宿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啊?
想到着,胆气雄壮了十二分。
苍经过门口迷迷糊糊的,踩着不知什么人的脸过去了。金鎏影跟在他身后,开始愣了一下。但一转念,跟着一鞋底也踩了过去。
幕十三
打帘的侍从女官是剑子不认识的,出于礼貌,站在门口跟人家说说笑笑客气了几句。
帷屏之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剑子赶紧进去了。
打哈哈,推太极,剑子仙迹都是高手,尤其擅长尴尬气氛之下的开场白。
剑子道:新鲜啊,你今天怎么跑过来吃大锅饭了?
龙宿没说话,在面前紫檀木托盘里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个名字。女官退下,剑子知道刚才打架的那笔帐已经结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龙宿那一笔没人认识的字写得太帅了。
剑子呵呵笑,半天道:你看,你这人连点同情心都没有。你的同学们被打得那么那么惨,你都不出来说句话。
龙宿不怎么理他。
龙宿不动声色道:挨打算什么,儒门天下赫赫有名的是倒贴成性。
剑子一下子兴致高涨起来,拉椅子坐下道:我就跟他们说,说你耳音特别灵,我们这边说什么你都能听见。你看,就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
如果让龙宿发自内心地说一句,那是:真懒得理他……
但龙宿什么也没说。静坐着喝了会儿茶,准备打道回府。
辗车上空间很大,剑子伸长了腿眯着。车子很稳又很舒服,摇摇晃晃让人想睡觉。
龙宿闲坐在床边,手里是本书。月光照着,那侧脸格外清秀迷人。比起方才那群也算眉清目秀潇洒俊朗的学生们,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剑子道:你觉得,刚才的事情怎么样?
龙宿淡然道:金鎏影总算有点男人应有的样子。
剑子想想,问道:当初那人真的被紫荆衣打残废了?
龙宿道:被打伤了脸,仪容不合格,退学。
剑子咋舌:怪不得你们还有“打人不打脸”的院规……
剑子心想:若是眼前这张脸在他面前,谁忍心打得下去?
反正他是打不下去。
剑子问:你跟人打过架么?
龙宿道:无。
剑子觉得奇怪:那你们儒门天下习武做甚?
龙宿看他一眼,并没言语。
剑子也觉察到了,最近龙宿的话很少。原初可说是因病疏懒,但过了这么久仍然如此……
难道是后遗症?
平心而论,龙宿对他绝对够意思。而他对龙宿……该说也挺够意思。
至少从来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但也许有什么地方,不注意得罪他?……
龙宿的话少了,因此心思更难捉摸。
剑子懒懒的声音:你最近怎么了?又在伤春悲秋。
龙宿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吾在看书。
剑子连连点头:哦哦,那不打扰你不打扰你。
说着,翻身闭目养神去了。
疏楼西风的夏天真是凉快。房间四面通透不说,地板下引流是不断的深井水。
龙宿始终看书,看到子时过了。侍女奉上些许茶点,挑亮了灯继续看。
剑子已经睡了一小觉,凉快又舒服,饱足的很。沿着板桥晃过来,正赶上龙宿吃夜宵。
我也来吃点吧,看你一个人吃不完的样子。剑子厚颜无耻地坐下了。
龙宿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书上,再不理他。
龙宿用功起来,那真的是很用功。
剑子心里感慨,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又看了一个时辰,龙宿放下书,刷刷点点搞定了两篇上万字的策论,看来今天的功课总算是完结了。
剑子同情道:你总算能睡觉了。
龙宿微微叹了口气:不想睡。
剑子道:你这样撑下去,对身体可没好处。
龙宿看他一眼,道:那汝来帮吾写这些功课好了。
剑子讪笑:你杀了我吧。
龙宿起身,看似去洗澡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要就寝的装束,一身月光似的淡白,身影好不清癯。
侍从女官往来,稍微落下窗格,又更换熏香。静夜里听见衣踞在竹席上轻轻擦过的声音,甚有趣味。
一时间,往来的人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他和龙宿两人在房内,微闻铜壶滴漏,静得出奇。
剑子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诶,这些女孩子们都是你的侍女么?
龙宿微微蹙眉,反问道:汝是何意?
剑子好像故意似的,悠悠道:你可不像我,是修道人啊。
龙宿反诘道:汝乃修道人,似不该谈论此事。
剑子呵呵笑:道法自然嘛,自然而然么,想到什么说什么喽。
龙宿略有些笑意,低声道:似乎也不该想。
剑子咯咯笑,仿着龙宿的儒音道:看汝,还蛮害羞。
龙宿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片刻道:不似汝,惯常这般无形状。
剑子大笑:我哪有什么形状啊!我一个道士,我要形状干什么啊?!
龙宿不想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拉上薄被躺下。
剑子不依不饶凑过去追问,龙宿咬字清楚地用那可做范本的儒音道:真是流氓。
说话之间,竟有不知从何处吹来一缕微风,将蜡烛拂灭了。
幕十四
龙宿身边,有太多年轻美貌的女孩子。
端茶的,倒水的,扫尘的,熏香的,进膳的,连同服侍龙宿沐浴更衣的,都是女孩子。
各个都可爱,各有各的可爱之处。
龙宿是她们的主人。但事实上,她们来去自由,即使随意离开,也有颇丰厚的送行礼相赠。
但她们似乎更愿意聚集在龙宿身边,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哪怕牺牲大好的青春年华不去嫁人。
在剑子看来,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享龙宿这般齐天艳福。若他处在龙宿的位子上,这么多女孩子,每天每个人看一眼,也看得累死了。
幸而,龙宿并不怎么去“看”她们,龙宿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女孩子身上。
颇有红粉骷髅的境界了。
但红粉到底不是骷髅,龙宿到底是个男人。这么多年这么多女人在身边,洁身自好得有点不象话。
连他身为道士,看这也觉得有点不象话,可见普通人看来该有多么不象话。
龙宿镇日念书,不念书的时候喝喝茶,有时候弹弹琴。
弹的都是简短的调子,不甚高亢也不甚优柔。字里行间,别有番隽永的情味。
说到弹琴,剑子道:谢谢你为苍买下那古琴。
龙宿淡淡道:他喜欢就好。说话之间在拨弄着琴弦,连起一段流丽的滑音。
龙宿皱眉,抬右手看看指尖。
立刻有侍女移开琴台,铺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为他打磨指甲。
龙宿问:汝要磨指甲么?
剑子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还好,挺干净也挺整齐的。
龙宿是稍有洁癖的人,剑子虽然总穿着旧衣裳,但从没招致龙宿的嫌恶。
龙宿自己也说,旧衣服好,穿起来柔软舒适些,没有那种簇新的味道。
龙宿似漫不经心道:日前,汝们宗主来过儒门天下。
剑子不以为然道:他不是常来常往。
龙宿似有欲言,欲言又止。转去看窗外微微摇曳的紫藤花。
已是盛夏时节,紫藤花开得太盛,仿佛将要凋零了。
剑子道:我觉得你最近奇奇怪怪,但又不知道什么缘故。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龙宿静静听着,神情中似有些感动。许久缓缓开口:无事。
剑子道:我们宗主过来,不是跟你们龙首借粮食的吧?
龙宿道:是商讨合力重新封印异度魔界。
诶?那异度魔界不是早就封了么?又想起来,快一千年了,该重新封一次。
那,也该跟万圣岩打个招呼吧。提起万圣岩就有气,上次轮到他们封,封得那叫什么玩意儿!还得道境出马重新封,折腾得狗爬兔子喘,差点没封上。
按照轮流,今年该道境玄宗去封。但儒门天下从此以后也要加入,因此会派人参加,算是见习。
剑子想到什么问什么:你们儒门天下拿什么封?
万圣岩用经咒封,道境玄宗用术法封,儒门天下呢?总不至于写篇文章盖印拿去封吧?
龙宿道:吾们自有吾们的道理。
[那,你到时候会不会被派来?]
龙宿点头:恐怕是,应该是。
剑子大笑:这回你逃不掉了,窝头咸菜。
谁知龙宿却胸有成竹:汝们那里,哪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吧?
剑子肖想了一下,还是无法想象龙宿浩荡的排场如何登上道境玄宗的石头山。
道境玄宗准备派他个三五百人去迎,生怕委屈了儒门天下的金枝玉叶。结果被告知,一切俭省,不必这么大排场,只要有人在山下碰头领路就行。
剑子提议,咱去看看热闹吧。
但那天无双喝酒,醉了;苍睡觉,忘了。只剩剑子一个人,仍然兴致勃勃地下山看热闹去了。
结果,没热闹可看,因为只来了一个人。
该说是两个,龙宿带着个十几岁的女童在身边,明眸皓齿,乌发红裙,可爱得不得了。
龙宿一身轻装,背后宝剑。女童手里有个不大的包裹,看似换洗的衣裳。
剑子称道:这一身,的确像个行走江湖的样子。
龙宿就是这点好,干什么像什么。不像有的人,专爱不合时宜地整景。
剑子道:你一路走来的么。
龙宿点头。
剑子道:上山还有二十里,都是破烂石头,不怎么好走。
龙宿眯起眼睛,微微扬眉道:汝什么意思?
剑子笑道:我说这小姑娘。你说你也是,带个小姑娘来。吃苦受累的,多不好。
说着蹲下身,要背上小姑娘。女童看向龙宿,龙宿点头,她也就很高兴地爬上剑子背上。
山路十八弯,二十多里。不仅到处是石头,还有泥坑和烂草根。
龙宿一路走来,居然没有脏了鞋。
龙宿皱眉:汝们没打算将这路修修?
剑子摇头:先顾吃饭吧,顾得上再说。
上山,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道尊。老头子们都挺满意,更听说龙宿是走上来的,觉得真是个好孩子。
尤其宗主画龙点睛一句:看看,什么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龙宿没说话,剑子也没言语。这气氛怪隆重的,好像见家长似的。
龙宿“下榻”在个清静的殿所,独院。床板四块,褥子垫了三条,不算委屈了。
龙宿坐下。一路被剑子背上山来的女孩子展开小包袱,跑来跑去地泡茶。
龙宿叮嘱道:仙凤,不可走远。
女孩子答应着,欢欢喜喜地出门看新鲜去了。
剑子望着那绛袖红裙活泼泼地跑远了,才问道:她叫仙凤?
龙宿点头:穆仙凤。
龙宿、仙凤……剑子咯咯笑:小娃娃不是你的童养媳吧?
四下无人,龙宿脸上就写着四个字:不想理你。
虽然龙宿来了,但今天的晚饭照例还是苞米茬子。可见山还是那道山,梁还是那道梁。
蔺无双酒醒了,苍也睡醒了,前赴后继来打招呼,其实是来看传说中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下厨房。
龙宿打鸡蛋,龙宿切青椒,龙宿下面,龙宿切葱花……一缕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下得厨房了。没说的,良人啊。
剑子吃了龙宿做的饭,觉得是比自己做得好吃。私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情不愿的,只评价说没有无双手艺好。
无双可没那么多心,冲口跟上一句:总比你炒得强。
龙宿端着碗吃饭,也没像传说中那样数着米粒往下咽。由此可见,传说大多都是扯。
龙宿吃得不多。桌子上四个人,居然只有碗筷声。
既然是龙宿下厨了,苍主动提出泡茶。泡的茶叶虽然仍是龙宿,但待客的诚心都在里面了。
喝着茶,说起明天要接待万圣岩的和尚们。
都是出家人,不好说是秃驴。何况万圣岩也不是人人都秃,或者顶着莫名其妙的舍利子。
在龙宿,这种贬低的称呼也好理解。有门派自然有偏见,有偏见其实也有趣味。万圣岩那边,道境玄宗的人也被呼以“老杂毛”。
就不知道儒门天下的人在道境玄宗是怎么个称呼。
茶桌上一片静。
有人微微咳嗽道:这个……不好说。
又道:龙宿你不会想知道的。
龙宿略微笑笑:不就是傻……
剑子连忙拦住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之生念没完没了之书的,都是……那个。
Posted: 2008-10-01 0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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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十五
轮到迎接万圣岩的人了。
三个人没一个有兴趣的。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也在,凑齐了四个人,正好打打牌。
早起的时候就已经不早了,吃了饭,打打牌,又吃了顿饭,下午都过去一半了。
商量说:要不去三清殿那边看看?一个照面都不打不是那么回事。
问龙宿:一起去看看热闹?
龙宿不去,想睡睡觉。
剑子道:算了,让他睡觉吧。他老是缺觉,脸色都不好了。
于是龙宿没去。
三个人晃到三清殿。还好,赶在散会之前打了个照面。
一打照面不要紧:今年年景不错啊!
万圣岩来的人破例不是老.秃驴。两个人不但年轻,还都有头发。一个银丝缥缈,清圣卓越;一个蓝发,端严秀丽。
苍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蓝发的端严秀丽之人,莫不是当初在他床上爬来爬去,三岁多了尿个床还哭了一晚上的——
善法天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何况已然了三十多年了。
如今的善法天子可远远不止会爬了,但就此年岁,仍然连童子都够不上。但他身份高贵,并不必将在场的人都称作前辈。
把苍叫做苍,把蔺无双叫做无双,把剑子仙迹叫剑子。并道可称自己为“善法”。
但那银发的一步莲华却仍尊称他为“天子”,或者“即导师”。反过来,善法称他为继圣尊者。
万圣岩的传统,果然是“相敬如冰”。
两人被安排走了。虽然善法是当之无愧的美人,但无双不以为然,摇头以为“没小时候可爱了”。
剑子道:万圣岩的人什么时候可爱过。
龙宿午睡醒来,小女童正为他梳头。
龙宿的发丝质地很好,浓密而修长;即便睡着,束着带子搁在枕畔,一丝不乱。
剑子道:这里地方简陋,你还住得惯?
龙宿道:没什么。
无双跟进,看见龙宿正在梳头,觉得不该进来,又不好退出去。正在这时,一脸天然呆的苍也跟了进来,坐在桌边喝茶。
苍说:这次,万圣岩似有些转性了。
善法天子小时候就文静懂事,律己甚严;长大了,最多有些刻薄,但恐怕也是对自己。
一步莲华就不好说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剑子嗑瓜子:管那么多。明天开始封印,封了让他们赶紧走就是了。
派下封印的任务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剑子和龙宿被分去守南朱雀,苍跟另一些不怎么熟的人在北玄武,蔺无双和万圣岩的人守东方青龙。
蔺无双沮丧道:我怎么这么倒霉。
算啦,剑子劝道:反正也就一天。
但没料到,居然不止一天。
检查前代封印的时候发现,障蔽已经被魔气腐蚀,有些地方居然破损了。由此不免又将当年万圣岩的那般人拎出来骂了一番,要不是那群人叫嚣什么“除恶务尽”,能把魔界逼得狗急跳墙么?!搞死了人家魔君也就算了,连小太子也给超度了。换了个村妇都得哭天抢地抓头发挠脸,何况是魔界妖后。
好容易压制住了,连累玄宗死了不少人。封印是封印上了,但是隐患和漏洞也不少。
担心的是,已经有些功体超强的魔从封印中逃脱出来。也许正埋伏在什么地方,一伺就封印开启的瞬间冲突出来,打乱阵法。
届时,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于是在破解封印之前,先在十倍原封印的范围内严密搜索,并将这个范围用更大的一个封印罩上,以防万一。这样一来,牵动不少人手不说,守住外层封印还需要分散许多功力高强的人。
封印范围五十里,共三处核心。这个差不多五百里搜查,至少要消耗一个月。
一片穷山恶水中拨草根翻石头寻找微弱魔气的踪迹,当头烈日炎炎,想起来就骂一句“万圣岩你个XX的”……。
剑子起初还对龙宿不放心。但看着,觉得龙宿的表现还真不错。有得吃就吃,有什么吃什么,有点晒伤了也没在意。
吃的颠三倒四,睡得稀里糊涂。白天翻山越岭,晚上露宿滩头。
天黑之前,蔺无双拉着苍去捡烧柴。留下剑子和龙宿,把这两天换下的衣服都洗洗。
已然日薄西山了,天气却仍然热。还闷得不透气,好像有雨。
洗好的衣服都摊开晾在溪边的白石头上。衣服是洗好了,人却已经一身汗。
剑子道:我先冲个凉去,回来换你。
龙宿点头,继续将衣裳整齐地铺开在石头上。
小女童留在玄宗没跟出来,但龙宿每天仍是要梳头的。
剑子回来,看见龙宿坐在溪水边梳头。头发湿润着,水光滟滟。
剑子瞠目道:你……就在这儿洗了?!
龙宿道:这里并无人。
剑子结舌:那突然有人回来了呢?
龙宿道:吾洗得很快就是了。
剑子没话说。龙宿反问,剑子道:你总隔着帷屏同人讲话,我以为你不喜欢给人看。
龙宿略笑笑,并不语。许久道:吾的确不喜现身人前。
剑子将自己摊平在石头上,晒毛。
剑子道:上回忘了问你。你不跟人打架,是吧?
龙宿道:不会有人跟吾打。口气淡淡的,倒是挺傲慢。
剑子道:我说假如,假如呢?比方说,有朝一日我俩抗上了,你打不打?
龙宿反问:吾们为何会打?
剑子道:亲兄弟还翻脸的。怎么样,我揍你,你还手不还手?
龙宿想想,道:除非汝要杀吾。
剑子听着,顿感寒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翻身坐起,细看龙宿的表情。
龙宿无表情。剑子咋舌,不知道说什么。
龙宿缓缓道:若汝对吾出招,定会抱恨终生。
神情颇肃然,闻者不由得心头一凛。剑子连忙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而已。
剑子道:你这是梳头又不是磨牙,怎么这么慢?
剑子伸手:拿来梳子。看看你这个毛是不是只有女人才能梳得了。
龙宿迟疑着,看了他一眼,将梳子放在剑子手中。
一个多月找下来,除了些低等的小妖,也没找到啥。但总是找了比较安心,接着布下结界,便准备重新开始封印了。
幕十六
稍有变化,蔺无双被调去外围巡查,苍补上这个缺;而他自己本位的人手被抽走了一半,补上的是从万圣岩新增调来的人。但剑子还是负责接应龙宿的,没有变。
共有十六个人镇住四方,开始用术法封印。紫金二人在术法上天份不错,居然此次也成为了见习。
龙宿不以为然:何必十六个人?
剑子道:你行。你来镇一个给我看看,我看你能镇出多大范围。
龙宿道:来真的么?
剑子连连摇手:假的假的,咱们看好咱们这一摊就成了,管那么多。
虽然万般周全,但终于还是发生了意外。
起初,一切顺利。
青龙位上,善法天子虽然年轻,但一步莲华卓越得出人意料,巧妙将佛门根基贯通在苍的玄宗法阵内以为支撑,阵脚稳若磐石。剑龙二人在南朱雀,也平安无事。白虎位上有道尊级别的人坐镇。结果偏偏在北玄武的方向上出事了。
岔子就出在万圣岩新增调来的那群人身上。经验不足,还自作主张。几边的人为些没有用的事情争执个不行,正在这时一股出人意料的强大魔气冲出了法阵。
魔气混成一道,破阵之后立刻散开,分头向三个方向突击。在这股魔气的冲击下,玄武方向的人立刻损伤了大半,余下的没有主张,竟然乱成了一团。
告急的警报响起,五十里的范围内顿时一片赤焰火光。
剑子道:咱们看住自己这一摊就成了,不出事就是立功了。
龙宿道:同修出状况,汝不去救援?
剑子呵呵笑道:什么时候我还不得先顾着你。
龙宿看着他,没说话。
正在这时,苍的意识灵波传了过来。三名魔将从北玄武的方向破关而出,其中之一居然已经闯在外围法阵上,正在跟无双交手。
剑子道:你怎么办?
苍匆匆道:看来这次魔界盯上万圣岩的人了,我这边也开始不稳。我不能撤,你到北边看看去怎么样?
剑子道:我管那群秃驴死活的,尽他妈的惹事。
苍道:别这样。死太多了真没法交待。说着,匆匆切断了灵波。
剑子低声骂了一句。
剑子想想,道:我去北边看看,马上回来。
龙宿道:此处法阵将运转至一周天,汝离开,退下来的时候谁接应吾?
剑子迟疑,还是说:不会这么快。我去去就回。
龙宿冷笑:岂知不会更快?
剑子勃然大怒:老子烦着呢!别跟我废话。告诉你,守住了。否则回来我跟你没完!
龙宿看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开了。
剑子没工夫搭理他这些臭毛病,扛上古尘一路冒烟往北边赶去。
拼死拼活的,总算保住了玄武位上三分之一的人。没到全灭,可以跟万圣岩交差了。
苍的青龙方向几次动摇,但总算镇住。这样得以抽身,直接奔向蔺无双。
万圣岩的人摊手道:不能就把这么多伤患扔在这儿吧。言下之意让剑子继续给送回去。
剑子呵呵笑,强忍着火气道:行了,大师。差不多就可以了,没气儿的先扔下,有气儿的扛回去。这是打仗,简简单单超度超度就成了。
说着,返身向朱雀方向奔了回去。
回到本位上,剑子顿时呆住了。
南朱雀的法阵附近,已经给炸平了。但阵法仍存,残破了几个角落,但仍然完好地运转着。
支撑阵法的基座已经烧得白炽,显然是被冲击过数次,冲破过,但竟然没有冲垮。
警报仍然完好着,没人知道此地曾经发生的恶战,更没人来救援过。
龙宿已然不见,赤地荒芜,随地可见妖魔的断肢残骸。
剑子定下心神,仔细找了一大圈,仍然不见龙宿。
龙宿消失了。死不见尸,只是活不见人而已。剑子转念想到,大概是不高兴了,自己先回去了。
赌个气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剑子皱眉,重新检查了法阵。确认稳妥无误,赶回玄宗总坛去会合。
蔺无双在,披衣服裸着上身,苍刚刚给他包扎好伤口。
蔺无双低声道:XX的万圣岩,一群缺心眼的秃驴。
偏好声音不够低,给不远处的一步莲华和善法天子听到了。一步莲华没反应,天子冷冷一眼看回来。
无双道:看什么看!怎么样,就说你了!
善法天子转过头去,再没看他一眼。
苍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不怎么灵光,不是骨折,但可能是骨裂。
剑子忙道:那你快别动了。
别管我了,你自己都浑身是血。
都是皮里肉外,没事。
一直忙碌着,苍总算坐了下来。将胳膊担在桌沿上,略略抽了口气。
剑子想起来:[龙宿呢?哪儿去了?这家伙自己先跑了,居然没等我。]
苍和无双互相看了一眼:[我们好像都没看见他。]
无双点头:没错,一直都没看见。
这时候,剑子仙迹才觉得心头发凉。
匆匆换洗了一下,剑子奔儒门天下去了。找到那里,龙宿居然也没回来。
剑子心头火起:差不多就行了,装什么装啊。
正要赶回去,龙首被惊动到,居然传他进去。
儒门天下的规矩大的没有边,龙首不是一般人能亲见一面的。
剑子站在帷屏之后,没想龙首竟绕过帷屏亲自走了出来。
剑子见礼,龙首没理。
[吾徒龙儿何在?]
剑子无言以对,半晌道:我这就去找。
剑子支吾道:他挺能干的,应该不会有事。
龙首微微扬起珠扇,似要抽剑子仙迹一耳光。
末了,冷冷扔下一句:不用汝寻。速退下罢。
剑子心知,这是轰人滚蛋了。
听说丢了龙宿,玄宗宗主的老脸上也挂了黑线了。他老人家好几百年没着急上火,这一下竟然有点高血压。
听清了前因后果,也没法说剑子什么。只是抖手,道:你这孩子也是,缺心眼。
饶是剑子脸皮厚,被骂缺心眼也是第一次,老脸居然红了。
宗主原地转了几圈,换上见客的衣裳,领着剑子回去儒门。
这次,儒门龙首是在帷屏之后接待。甚客气,甚冷淡,甚没好脸色。
宗主索性走了进去,两人压低声音交谈起来。剑子仙迹被搁在外面凉着,意境甚凄苦,甚荒凉。
破天荒的,他已经接连三顿没吃饭了,也没心思听里面两个当家的在嘀咕什么。
忽而帷屏之后,龙首拔高了声音:
[是吾昏聩,竟听信了汝!]
宗主缓声好说好商量:[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说,剑子他这孩子真的不错……]
剑子心里苦笑,毕竟是自己师父,这光景了还替自己说好话。
忽然外面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有人通报,大概说龙宿回来了。
龙首勉强镇静,传问:可安好?
答言道:似无大碍。
龙首道:悉心照料,吾片刻后前去看视。
于是钟离宫漫长的覆道上次第传言下去:摆驾疏楼西风。
两个当家的去了。龙首勉为其难,同一带上剑子。那一脸不耐烦地嫌恶,却没有发作,可见一心都在“龙儿”身上了。
剑子心笑:龙宿还有这小名,什么时候叫来看看他的脸色。
就说这人没心没肺,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
龙首降临,疏楼西风点亮十里宫灯,参拜接驾。中门大开,直通龙宿所住的殿宇。
走了条陌生的路,来到熟悉的房间。淡淡的紫藤花香依旧,其间却混杂着令人不悦的血腥气味。
剑子被扔在门廊上,索性在廊下就地坐下。接连奔走了几天几夜,不觉间腿都酸得不是他的了。
里面的说话全然听不到,但想象龙宿被唤做龙儿,觉得新鲜。
过不多久,龙首又发了脾气。宗主早有准备,安抚安抚好言安抚。
只听里面儒音高亢到一脉肃杀:[放心?吾岂敢放心!……]
然后又听不到什么了。
宗主把徒弟领回家,老人家很高年岁了,被喷了一通火,转过身来居然还没咋样。
该吃该喝该说该笑该聊天,不愧道门风范。
宗主他老人家拍拍徒弟的头:剑子啊,回头上门给人家赔个不是,多说好话多陪笑脸,别像这回,这么不会来事儿。
宗主他老人家教导道:人啊,得会说话。就算你这事儿办得不怎么样,把话说好了,也就没那么糟糕了。
宗主他老人家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不是说让你好好说话就不用好好办事,话得说好,事儿也得办好。
宗主他老人家总结一句:好徒弟,今天这事儿办得不错。
剑子苦笑:可把龙首他老人家气坏了。
宗主他老人家根本不以为然,道:他生气?他天天都生气。他生气,鸡就不下蛋啦??
宗主他老人家洒脱地挥手,道:让他气着去,咱爷儿俩找地儿吃饭去。
吃吃饭,喝喝茶,凉快凉快——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
别忘了给人家赔不是。
幕十七
剑子挑一黄道吉日给龙宿赔不是去。空手上门不好,买了六斤桃。
苹果和桃子并排卖,苹果便宜,桃贵五个铜钱。
剑子仙迹买了桃,也没还价。
可见对龙宿,也算挺舍得。
龙宿的卧房里清静无人。侍从女官通传进去,龙宿被扶着坐起身,命人设起帷屏。
剑子到了门口,侍从女官道:若有交谈,可经她传言进去。
剑子道:我来看看他。
侍从女官悄声入内,把这句话去说给龙宿。
三分之一刻钟回来,传言道:多谢,不送。
干脆!赞!
剑子忍着笑,一脸严肃道:跟他说,龙儿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女官重新进去,又过了三分之一刻钟才回来,传言道:滚。
剑子继续道:别这么大火气啦,气死没人替。
女官正要起身进去,剑子终于不耐烦了:龙宿找个人跑来跑去的,贫不贫?
说着拎着一篮子桃进去了。
帷屏之外,剑子停下了脚步。四周原本至少有十几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侍奉着,转眼间匆匆散得无影无踪。
帷屏重纱之后,隐约见龙宿的身影,但不分明。
剑子道:你怎么样,伤得很重么?
许久,龙宿低声道:无事。
剑子又想起“龙儿”来了,忍着笑道:龙儿,你可别真生贫道我的气啊。气坏了我可没法替你。
龙宿淡声道:此非汝能称唤之名。
剑子坐了会儿,觉得干耗着不是个事,道:你别动啊。我进去看看你,看一眼我就回去。
龙宿道:不必了。
龙宿忽然道:别进来。
你没穿衣服啊?剑子说着,起身走过去,一把推开帷屏。
许久不见的龙宿终于呈现在眼前。
龙宿冷声道:汝过份了!
说着,翻身躺了下去。但因为受伤的缘故,动作很不灵便。
你可别乱动,出了毛病龙首非抽了我的筋不可。
剑子忙上前搭了把手,这才看清楚,龙宿清瘦的脸庞上,似有泪光。
剑子咋舌,没吭声。扶着龙宿躺下来,看他闭上眼睛。
龙宿低声道:吾累了,汝回去吧。
剑子没当回事,给龙宿整了整枕头,掖好被角。
龙宿冷声道:汝走吧!声音虚弱,声色颇凌厉。
剑子随口道:你差不多就行了,别没完没了。说着,伸手去理他散落在鬓边的碎发。
龙宿侧了侧头,躲开他的手。
剑子大怒,劈手抄着龙宿胸前的衣襟将他带起来。这一拉扯,龙宿胸前的衣襟便散开了,露出差不多缠满的绷带,令剑子大吃一惊。
但仍然没放开手。
剑子道:[有种你现在就说:剑子仙迹你给我滚,我龙宿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
龙宿看着他,推开他的手,拢上襟怀躺回去。
龙宿低声道:这正是吾的意思。
龙宿闭上眼睛:吾累了。……
剑子没说话。
剑子道:那你睡吧。
龙宿闭着眼睛,听着渐远的脚步声。
幕十八
前日龙首已来过一次,今日又至。见他家龙儿起身,龙心大悦。甚好声气对剑子道:待本座向汝师尊问候。
剑子奉命匆匆回去问候了,龙首自落座,隔着帷屏同龙宿讲话。
龙首道:汝近日可觉还有何不适?
龙宿道:并无。又道:劳师尊顾念,愧不敢当。
龙首叮嘱道:近来要多休息,善加调养。须知典礼隆重漫长,身子弱,恐吃不消。
龙宿低声道:是。
龙首见他心绪仍不佳,蹙眉道:汝对那人仍不能释怀?
许久,不闻答言。
龙首沉吟良久,道:更换守宫之人,若何?
龙宿仍是不答。龙首命人撤去帷屏,看一眼龙宿的神色,不堪心疼,宛转儒音幽长叹道:真是作孽。
廿三日,龙宿算起身了。但在风檐下坐坐,并不出门。
仍不想吃饭。剑子道“砸核桃给你吧?”
龙宿也不看他,也不言语。
龙宿的确是绝色美人,现在为病魔所困,容颜清减,精神若有若无。那略有恍惚的模样,真令人不忍移开目光。他仍是一身白装束,外披着青灰色里淡紫色面的常服,模样落拓不羁。那浓密的发缕一丝不乱,云霞一般宛延身畔,眉间不点花子,甚是清秀。
剑子见他不语,便道:我有时还要回玄宗去,但很快回来。你也不用听经念书,咱俩能这样坐下来说说话喝喝茶,挺不容易的。近来龙首时不时摆驾来此,我若待的时间太长,恐他怪我不知体谅病人。你不要多心多想,也不要任性,赶快吃饭早点好。多半是龙首太钟爱你,把你当小孩子宠爱,你的病才不容易好起来。
剑子道:你总不说话,晾着我好苦闷啊。
龙宿不语,许久道:汝也知道被晾着是苦闷的么。说着目光落向中庭,再不理会。
剑子真好声气,呵呵笑道:来日方长,容本道长慢慢向你赔不是。
龙宿并没想到,自己踏上升龙道的一日,竟落了泪。
幸而盛饰之下,并无人得见。
他也并没想到,自己虽然落了泪,但仍义无反顾踏上了这条路。
龙首隐退守宫易主,如此千年盛况,无双和苍新晋道主,有幸得以前来观礼。
之前,剑子被宗主他老人叫到无量殿,郑重其事地教导了一番。
宗主他老人家道:凡事要和气,不要说话太冲。见事情不好开开玩笑遮掩过去,多容让些,不要较真。
宗主他老人家道:要设身处地替人想想,切忌自行其是,想一出是一出,不把人当人看。
宗主他老人家道:遇事不可轻浮,但也要看开些。
宗主道:剑子啊,你这孩子是好孩子,脑筋聪明,别的不用为师多废话了吧?
大略是同时,龙宿入钟离宫,拜闻庭训。
龙首道:人生于世,即使寂寞寡欢,或遭意外之变故,亦应耐心忍受。轻信人言,自以为是,而怀恨于人,实乃下品行为。
龙首道:即使聚日不多,交逢尚浅,但既结下殊为可贵之尘缘,都应互相体谅,相与长存。但是,凡事亦不可强自隐忍,装作若无其事,用随意不拘的态度对待,空害自身。
龙首道:稳重自持,毫无轻率之态,固然是优越人品。但若一味端庄冷静,毫无一点亲切的样子,实令人觉得苦闷。
龙首叮嘱道:为人忠厚稳重,但虑事也当周详,否则不免冷酷无情。汝自身虽不想盛气凌人,但属下顺随作风,亦将引人非议,招致恶名。
龙首沉默半晌,道:汝乃吾之爱徒。但既受龙首之位,凡事当自有主见;事不顺遂,亦当承受,再无可以师尊为依赖了。
龙宿低声道:遵命。
剑子初次步入钟离宫的内室,但见金碧辉煌,琳琅满目。这神仙洞府的龙宫之中,高烧的居然是一双红烛。
侍从女官将她引至龙宿处,在门口屏风处退下,换上另一些人接迎。
隔着绛纱帷屏,可望见龙宿端坐着。烛光照不分明,只觉他身体一动不动,端正严肃。映在帷屏上的侧影宛若画中之人。
剑子在帷屏另一边坐下。侍从女官奉茶,奉酒,继而奉上极精致的一方乌木托盘,内呈一把朴素但却古朴高贵的匕首,另有一束绾结的深红丝线。
有人上前将剑子衣袖拢起,帷屏另一面微闻衣袍轻擦之声。不久,但见龙宿也伸出手腕来。
侍从女官环侍,其中一人以酒祭刀并再次呈上,意态甚恭谨,甚庄重。
只是烛光之下,气氛却甚隆重,甚肃穆。
匕首在腕脉上划了一线,鲜血渗出。剑子略略看向龙宿伸出的手腕,那一线刀痕处鲜润的血珠蜿蜒而下,不免联想起龙宿眉间宛若滴血的花子。
烛光幽暗,龙宿的侧影隐在帷屏后,看不分明。
欲将双腕的刀痕相合。剑子忽然感到,周围的侍从女官都屏住了呼吸,似乎等待着什么,又似乎担心着什么。
剑子心想,这次不妨让龙宿占个先。但龙宿迟迟不伸过手来,令人心生疑惑。
这又是什么毛病?但此日非寻常之日,比如“毛病”之类的话,是切不可说出口的。
过了不知多久,龙宿慢慢将手伸过来,但悬着腕,似有踌躇。
剑子拖着他的手,反扣下来。刀痕相合,用深红丝线将双腕结束在一起——今天这九九八十一道大礼仪到此总算是完成了。
正要轻松长出口气,谁料身边的侍从女官们都一脸失望,甚至有算得上垂头丧气了。
剑子并不知道,手被扣在下的,大抵将来几千百年都要给“压”了。他还好心地跟龙宿讲:放血的时候手冷,压在下面暖和点。
说着拂落衣袖,将他和龙宿的手腕都盖上了。
天将报晓,一双红烛摇摇曳曳,终于将要烧尽了。趁双烛未灭之前,已有人换上宫灯。
剑子并不觉得困,但他想:龙宿重伤初愈,恐怕是要困了。
剑子正要道:你是不是要去睡一下。忽而侍从女官们重新围拢上来,小心解开红丝为他们各自包扎好手腕,又将红丝分成两束,分别结束在两人的手腕上。为免万一,居然偷偷打成死结。
叮嘱道:百日之内,不可解下。
龙宿的身影自帷屏之后隐退。剑子跟随上去,还以为这下能睡上一觉,结果只得在寝台上躺了躺。
龙宿闭着眼,静静的看似睡了。但也料得到,恐仍是睡不着。
只有剑子被拎起来,虽然没觉睡,但据说总算有了一顿早饭。
迈步就要出去,结果给拦住了。
笔墨呈上,剑子想起来,宗主他老人家似乎提过,得写两句吉利的。
说起吉利话,剑子第一反应就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想想又想到,“黄道吉日,天下太平”。
剑子估摸着这两个都不成,恐怕还得写诗。幸而平常受迫被无双熏陶着,提笔便能写下来:
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剑子扫一眼,没写错字,也没写破笔。打了个结,放在龙宿枕边的砚盒中。
于是脱身,兴冲冲奔早饭去了。
早饭毫不华丽,但甚可口。剑子悠悠喝着五颜六色混在一起的粥,猛听说自己在儒门天下已然有了别院。
便在疏楼西风附近,名豁然之境。
剑子心想,住这么近,这是让我走不掉了。
正想着,传言道:可以重新入内了。
这一番,屋子里的气氛可与先前的肃穆大不相同了。女孩子们花枝招展,轻言巧笑,莺声燕语,纷纷次第前来拜见新守宫。
剑子绕过帷屏,但见龙宿仍睡着。枕边除了砚盒,还用极精致的托盘供着清一色的饼。
剑子坐下来,差点顺手抓过来给吃了。幸亏想起来,伸出的手去打开砚盒。
写在淡紫色仿佛绢纱的纸上,打结同自己的留书放在一起。字迹一点也不龙飞凤舞,小楷细致如簪花一般。
欲知千里寒,但看井水冰。
答言同是子夜歌,是很对应。
龙宿静静地躺着不动,想是真正有些累了。发束宛延枕上,那静静安睡的面容甚平淡,甚是可亲。
这日剑子又在钟离宫留宿一夜,次日方回转道境玄宗。
Posted: 2008-10-01 01:23 |
3 楼
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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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十九
无双见道:不错哦,升级了。
苍窝在藤椅里,也笑道:守宫大人回来了。
剑子干干一笑,老脸略有些挂不住。扯开话题,同两人聊起全然无关的事来了。
无双皱眉:万圣岩的那两个还不打算回去了。
无双道:不知怎么想的,善法天子提出来,那个一步莲华也跟着留下了。
明知道不招人待见还死乞白咧的,能形容这种状况的天底下也就只有那个字了。
据蔺无双道,此次升任道主的,除了他和苍之外,居然还有金鎏影。三分的确是看他儒门天下的背景,但七分还是靠他自己的能为。
剑子道:他不错么,小子了得。
苍闭目养神中,点头道:他这个人是不错。
这话出自苍的评价,境界相当高。
善法天子和一步莲华何以留下,恐怕只有高层知道。大抵两人也知道自己四处不招人待见,也少抛头露面。
剑子时不时回儒门天下去,往往剩下苍和无双两个,颇有聚散无常世事浮云之感。
苍已然有怒沧琴这个老婆,且新婚燕尔;当下,只有无双才是货真价实的孤家寡人了。
身家又穷,脾气又烂,还爱喝酒,估计也没人看得上他。索性肆无忌惮,无家一身轻。
苍道:单身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往往黄昏光景,可见蔺无双山脚下的酒铺里喝得烂醉;司空见惯,也是道境玄宗一大风景。
喝醉了,这世界竟无一处不美好。只有半点瑕疵,喝得太多,喝酒的银子跟不上了。
某将晚,苍又得人捎话,揣上少许银两,下山去认领蔺无双。
一来二去,苍跟酒铺掌柜的有点面熟了。那掌柜的虽是个女的,倒不小气。酒账的零头往往抹了,砸了个把个碗碟也不甚计较。
这日,苍又去赎蔺无双,也带了银子。没想到衣袋底角有个漏洞,一路晃晃荡荡碎银子都掉光了。
苍将手伸进衣袋,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指头从衣袋底角的漏洞里伸出来。
掌柜的向来与人不假辞色,但看着一脸呆滞的苍将手指头从衣袋底穿出来,噗哧笑了。
苍面色尴尬,也做了个似乎是笑的表情。但在旁人看来,只是一脸倒霉相地咧了咧嘴。
掌柜闷笑,挥挥手。这次的酒钱就这么算了,但苍还是坚持记了账,下次来还。
拖着死狗一样的蔺无双往外走,苍跟掌柜的再次致谢,并“请教掌柜的尊姓大名”。
掌柜的边擦着酒坛子,随意不拘地答道:老家萍山,姓练名峨嵋。
练……峨嵋?!
不会吧?!蔺无双他女儿这么快就转世了?!
苍浑身打了个激灵,再向掌柜的细细打量了一眼。那练掌柜的泰然自若,眉眼也不抬,反问道:
这位道长,看什么的呢?
一路上山,苍拖着醉得死狗一般的蔺无双。打量那酒醉中人畜无害的睡容,颇有些难以形容的心绪。
人都说,这世的女儿便是前世的情人。
难不成,这世的情人便是前世的女儿。
苍打了个寒噤,当初吃了蔺无双他女儿,自己也有份儿。
自然,当爹的更有份。
练掌柜的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何止不成器?简直是个小王八蛋!
苍路过酒铺门口,见一衣衫破烂拖着鼻涕的小孩儿,满脑袋桀骜不驯的绿毛,正在跟掌柜的跳脚。
这嗓门,破锣似的。从大道南头到大道北头,每个人见他都绕着走。
没想到掌柜的仍是眉眼也不抬一抬,气定神闲地擦着酒坛子。
苍停住脚步,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