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图版
»
您尚未
登录
注册
|
标签
|
推荐
|
搜索
|
帮助
|
社区服务
|
勋章中心
社区服务
风格切换
wind
化外雲天
»
▂▃▅ 雙極密冊 ▅▃▂
»
雙橋爬牆文集
»
[昭苍]柏舟 作者:千年一页(muyimolin)
交 易
投 票
本页主题:
[昭苍]柏舟 作者:千年一页(muyimolin)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洛基
昭會會員每月需至少登錄昭會一次
级别:
庭主
精华:
3
发帖:
484
紫晶:
542 塊
木頭:
4982 根
蠹魚孫:
1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2-14
最后登录:2008-12-03
小
中
大
[昭苍]柏舟 作者:千年一页(muyimolin)
雍然开阔,俯仰从容,昭昭乎天日之表。谦和肃穆,以为尊严。
……与这堂皇之下的傲慢、睥睨、冷漠、专横、贪欲、自私天衣无缝地糅合,便是昭穆尊。
再没有比他的存在,更适合描摹世道人心。
幕一
苍,则是和他正相反的人。两人的存在,互为怪异。
这是习惯,并不以为支撑的信念。全然天然的想法,他无非是顺从自己,顺从自己的心意。
心有自己的尊严,不可轻易地改变动摇;正如人要有自己的威仪,不可轻易地妥协退让。几多令人不能忍受的待遇既然烟消云散之后,独处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忧心悄悄。
不知为何,人生俯拾皆是,尽是这般的无聊。
忧愤郁郁,归根结底,都是最普通平凡的牢骚。忧心百结,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拆开忧心得出千丝万缕,大多是微不足道的小我的郁闷。但也因此,被忠实地倾注在言语之中的忧心,时隔千载仍然活着,丝丝缕缕。
屈指算来,苍还有没活到一千岁。
扁舟,清流,载酒,以为逍遥游。然而心存隐忧,耿耿不寐。千年以下,是最令人熟悉的性格。
这其中,莫非果真也有他的影子?
无论如何,道境玄宗,已经是尽可能远避尘嚣的所在。但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金鎏影这种人,他不免多少有些意外。
[这是……]
展开手卷,卷册之上笔墨描述的武功,也随之一招一式展开在眼前。不多时候,苍一言不发地放下卷册。收心回来,手指照旧抚上朝夕为伴的怒沧琴。
过了许久,才发觉身边仍然聚集着如此之多的,屏息环侍的师弟。
[怎么?你们……]
[师兄,你觉得这部太极金鎏影的武功……]
哦,原来是等着自己这个大师兄的点评。觉悟的前一秒,苍面对周遭众人,脑海中顺次罗列的问题,从“今天是谁的生辰”,一直到“我脸上果然有什么东西”。
重拾手卷,苍本能地想回答“这部功夫堂皇花哨到令人眼晕”。但敏感如他,察觉身边的大家,眼神中流露出隐约的期待。
[大师兄,是不是……不太好啊?]
坦率地说,无论从师兄、修道人还是从男人的角度,苍都觉得小师妹赤云染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因为一贯如此,他从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妥。每当这样一个声音怯怯地小动物一样问他什么,他并不在乎温和地微微一笑以为答应。
怎么会……苍微笑着轻轻摇头。
[那么,是不是很厉害。]
嗯,自然,相当不错。但好像因为莫名其妙的惯性,他仍然在微微摇头。
[金鎏影……]
苍开口,忽然发觉自己正要谈论的,偏偏是虽然在玄宗一门正当盛名鼎沸,但至今为止他仍然没见的一个人。这,便是不可妄言的范畴了,无论他已然从眼前记载“金鎏太极影”的卷册上确定地判断出了什么。
[很不错的武功,你们参考各自功体的属性择要修炼,未尝没有获益。]
[这的确是紫、金二位师兄赠与六弦的一份重礼。]
苍看了翠山行一眼,对那弦外之音一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而且须对等于这部“太极金鎏影”的价值。但太过花哨的,他的确拿不出来。若一早散步的时候在山脚边,果真四个铜子买一捧颜色香气都闹哄哄的花束来,就完全有得说辞了。但在自己,背在身后的手里抄着这样一束花,无疑又是足够被观者窃窃议论三个时辰以上的风景。
何必呢?……
苍不知道自己脑海中诸多念头盘旋份份的时候,面对手卷始终保持着耐久的、不动声色的微笑。
引人遐思。……
静静的微笑中,一个天大的误会不知不觉地被铸造出来了。
也许苍应该料想到,当今的流言蜚语,已经不是大概一千年之前那种浅薄的层次。
细节如草上行风,谣言满天飞。
天波浩淼,苍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勾动着怒沧琴。他已经不大记得所谓的金鎏影,遗忘的速度,参见他对是非之地和是非之人那与生俱来的厌恶和冷漠。
天波浩淼的波涛,浑然涌荡着清寒之意。所谓的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会在人心中掠起难以捕捉……
惊鸿照影。
屡屡目送其背影离去,远望吞吐与天地一线之间的雪白浪花,奔来和逝去,如不羁龙马。
稍纵即逝……
背后响起陌生的声音:
[你是,苍。]
弦声清冽。苍无意回头,亦知自己不动如山背影,深深刺伤了那人只准备睥睨天下的骄傲。
金鎏影想挑战的,并不仅是苍在道境玄宗那不动如山的地位。便如苍有意沉溺于寂寞的天性,挑战二字本身,念在口齿之间便会带给他欲火升腾的炽热。自尊也好,骄傲也罢,他往往不惜令自己的全部心意都沉浸在对手的气氛中,深深体会了对手声名覆灭的刹那,所留下的无法填充的空幻惆怅。
某种意义上,不可败的对手,是他倾尽心血的归宿。欲念的强烈,甚至令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梦见自己血光四溅地毁灭于足以动摇天地的力量。
惊醒的一刻,慢慢坐起身来。窗外一半是沉睡的夜色,一半是懵懂的黎明。
心跳,依然在源源不绝地鼓动着。梦境中的争斗中道崩毁折断,激烈的余音令人心生茫然的喟叹。
梦境是不能回忆的。敌对并摧毁他的影子,鼓动着源源不绝的天地浩然之气,却始终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霭中。
和所有不知路径和归宿的找寻一样,寻找对手的过程,时而激越时而绝望。激越和绝望绞缠错综,令他的目光不知不觉,时而燃烧着挑衅的意味,时而又流露出令人感同身受一般难耐的哀伤。
苍的背影横亘在他眼前,不是面容,是背影。
金鎏影心中有个想来会令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的愿望,有朝一日,他的名字应该是昭穆尊。
不为什么,这三个天生便雍容典雅的字组合在一起,会产生令他难以抗拒的力量。总会有一天,他会听见一切仰止于他赫然荣华之下的声音,称呼的是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此地,苍的背影,好像融化于天波浩淼的涛声中。那源自天地深处、不舍昼夜的深重呼吸……
始终不能想象,叫出这个名字的,苍的声音。
幕二
苍有琥珀色的眼睛。
不怒自生威严,令被他漠然以对的人感到泰山压顶般的沉重窒息。微小的倒影被封闭在丝毫不带有感情的琥珀颜色中,死去不知几多年的昆虫一般。
没人愿对上他这样漠然的目光,这一点他好像也隐约感到了。因此留给人的,往往是背影。琥珀般晶莹剔透,却分明隐喻着死样沉寂的眼眸,仿佛天然的封印一般,在他和他以外的人之间,划下不可测的深渊。
置酒。
苍恍然发觉,还有人没有离开这房间。
帘幕低垂,琴台孤寂。
怒沧琴之上,往往抚不出成旋律的曲调。散碎落地的音符,一如脑海中不成丝缕的闪念。
何事呢?
问话对着仿佛空荡荡的帘幕之外,而苍的声音也并没得到应有的回答。许久之后,苍第一次听到了传说中的属于金鎏影的声音。
[对金鎏影而言,苍是不错的对手。]
苍微微一笑,并确定自己的笑容照在镜子里,能冻裂青铜里昏黄的光晕。
好久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笑,而且是冷笑。不仅是因为对方言词之间锋利的傲慢,还因为那洋洋自得炫耀着的幼稚。
[对苍而言,金鎏影是不错的麻烦。]
[哈,好个开诚布公。身为弦首的首席弟子,我能料到你这样的回答。]
怒沧琴上的一串音符,苍低弱无声地笑着。
[我亦能料到你时而张狂时而幼稚的缘由。]
[哦?]讥诮的声音,跃然可见那人冷然挑眉的神情。
[私欲。]
[这便是玄门首席弟子,对我太极门一战的评价?]
[非但太极门一战,还包括金鎏影入道境玄宗之后的一切作为。]
清淡的话音落处,厚重的帷幕应声劈掀开去。
苍并没有抬头,目光仿佛凝聚在琴弦上,又无端缥缈于琴弦之外。居高临下的身影近在咫尺,令人差异的是,声音非一如既往的轻佻傲慢,而是——
愤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择手段,何可与言?]
[道境玄宗若毁,何来你这首席弟子的崇高地位,更何来你心心念念以求的弦首之位?]
言罢,拂袖而去。
逆光中的背影,苍冷然而笑。
[决意崩毁太极门的一刻,金鎏影心中可有仍苦战于太极门内的三百同修?]
[这样么……呵呵。]
只手扶上玄关昼夜紧闭的门扉:
[苍,你自闭于这方寸天地之间的确太久了。若你推开门去,自会看到魔道当前,玄宗门下是如何同仇敌忾,不惜杀身成仁。自然,你也会看到太极门一战之后,你我各自的人望……]
[原来你心心念念计较的,无非是弦首之位。]
[众望所归,如川流之望海。你一向信从天命所归,亦当明白如今不可逆转天命,来自于你寄予厚望的人心。]
苍沉然不语。十步之外负手而立的金鎏影,眉宇间昂然的傲慢,仿佛此时此刻为他所注视的苍,已成为虚弱可笑的木傀儡。
[除了贯彻道宗的意志,苍,我甚至怀疑你是否有独行自立的能力。将玄宗上千性命前途寄托在你这样意志孱弱的人身上,强硬的异度魔界当前,道境安之所归?]
[金鎏影!]
轻声一响,门扉开启。将要迈开的脚步,却因为随后的一句话而迟疑。
[你的伤势好转些了么?]
金鎏影约略迟疑,继而唇边掠过轻蔑一笑:
废话。
一步莲华闻之轻笑,微微摇头:那人的气焰嚣张如此,可见后继不长了。
[后继不长的,恐怕应是道境玄宗罢。]
天波浩淼,风生水起。淡然一声喟叹中,深藏沉郁忧思。一步莲华感同身受,因为此时此刻,身在万圣岩的他也面临着与苍类同的处境。大日殿与执戒殿由来已久的对立,在异度魔界大举入侵的当口,显见愈演愈烈之势。正如道境玄宗之内,因下任弦首地位而起的竞争。
[若天下太平,随它去也未尝不可。但非常之时,祸起萧墙的危机,后果更不堪设想。]
[道尊也好,佛尊也罢。身居高位日久,目光已经被蒙蔽得差不多了。玄宗之首仍在,你尚有片刻时日以静观其变。而在万圣岩,执戒殿即导师亡故,大日殿已经不可能作壁上观。]
[但你仍有不能抹杀的过往,曾入修罗道的佛,令人震怖亦心存犹疑。]
[曾入修罗道的过往么?相信我的对策,足以让你释怀。]
[哦?愿闻其详。]
[万圣岩典宗记载,分裂善恶体的修行。虽然分裂之后,功体的威能减半,但若同足可信赖的联手,前途不足为虑。]
苍微笑沉吟:[你果然看好了善法天子。此人对你曾入修罗道之事最为耿耿于怀,但善恶体分裂之后,想必会全然导向于你。]
一步莲华亦不免轻笑:[执著于善恶分立的人,总有可爱的天真。但此人仍非执戒殿即导师最有力的竞争者,可见琐碎的清扫事务和随之而来后果,需要有人来执行和承担。]
苍暗笑,稽首轻叹:[阿弥陀佛,我事先为那尚未诞生的恶体,小声念一句罪过。]
[恶体难道不是当下的贫僧的一部分?值得被叹一声无辜,是贫僧才对。]
[内患未靖,不足以当外患。算恶体牺牲得有价值,来日我将在道境为他好好设个牌位,上香祭奠。]
一步莲华大笑:[头顶供着恶体的牌位,座上喝茶的善体未免有些局促不安啊~]
苍亦微微含笑道:[何妨呢?眼不见为清,耳不闻为静。清静之道,不是佛道两宗共通的修行么?]
临行作别,苍照例送一步莲华至山门之外。朗月昭昭,清辉满溢。远近山林岗峦,尽数笼罩着清朗的薄银色。
[虽有太极门之战在前,你和金鎏影的关系还是不要继续恶化为上。万圣岩未定,我即使能左右大日殿,但有执戒殿掣肘,不能于你多有助益。至于中原道宗,你也知道古尘的个性为人。]
苍淡淡一笑:[只要不看到他,我心中未必会起如此之多的嫌恶。忍无可忍,回头再忍便是了。]
山下路口,一步莲华停下脚步:
[那么弦首之位的竞争,不能再拖延了么?]
苍默然,许久缓缓开口:
[道宗,他毕竟是我的授业恩师。我不愿他在垂暮之年,再见同门相残的场面。况且——]
苍抬起目光,勉励振作出笑容以为好友的安慰:
[况且,金鎏影纵然成为弦首,还能灭了我不成。]
[呼,这么……]
一步莲华点头轻笑:
[总之你要记得,有生之年,我不希望接到写着你名字的讣闻。]
目送一步莲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收回目光的刹那,苍觉得双眼酸涩,脚步也随之沉重。
不知从何时何日,道径玄宗的门庭成了令他望而止步。不知何时何日,这里多了许多他不愿面对的人,不愿面对的事。
许多纷乱的人事入无月之夜的纷纷乱雪,自望不到边际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触手所及,是冰冷濡湿的痕迹。
一切,笼罩着冷漠的意味。甚至崇高清圣的太极门,亦被渲染了恐怖阴森的意味。
魔有心生,纷乱不绝,绞缠着人心,直到在忧惧绝望中窒息。恍如宿雨之夜泛舟中流,孤灯将历历山峦映照成动摇飘曳的鬼魅,长夜尽处猿声凄厉的啼鸣。
[师兄,苍师兄……啊,苍师兄,原来你在这里。苍师兄,你……你怎么了?]
手指缓缓触上小师妹稚嫩柔弱如绽放花瓣般的脸庞,若当日太极门在金鎏影一声号令之下崩毁……恍惚之间,眼前为月光清辉拂拭着的妙丽脸庞,焉知不是青枫树下凄声啜泣的孤魂。
懵懂无措的赤云染仰望着苍静默的目光,每当如此的静默中,她往往感到瑟瑟袭来的清冷,不觉习惯地将自己埋在苍的怀抱中。
[苍师兄,你怎么了……]
[当日在太极门中,云染有没有觉得害怕?]
[当日?太极门中?我正在白雪飘师兄的身边,也不怎么觉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苍师兄要是在,就完全不害怕了。]
[其实……]
[其实,我好像很久以前梦见过,自己所在的山洞轰然崩塌了,而苍师兄忽悠以下就带我飞到了天上。——不骗你哦,就和太极门中的情形几乎一样的。]
苍蹲下身,接过赤云染手中提着的灯笼,将她抱在怀里。
[苍师兄不是那么神通广大的人,总有一天,你只能好好照顾自己。因为——]
因为什么?说不出……眼前瞬息闪过金鎏影傲然冷漠的面容,平生第一次,苍感到自己原来是毫无能为的人。
幕三
苍隐隐觉得,自己与金鎏影之间的平衡争斗,似乎为道尊所乐见。是到如今,苍已经不明白自己师尊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他会安慰自己,把这被放纵的争斗当作是年迈老人的痴愿,就像难舍徐徐消逝的生机一般,师尊最不愿见的是同自己一般暮气沉沉的道境玄宗。
但这争斗又将带来什么呢?有时候,苍试想着故意败给金鎏影,全当给师尊一个惊喜。
老人的心思很怪异,但看到尽处,又觉得合理。人在濒临失去的时候,往往本能地想抓住什么,证明自己还能抓住。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人性中最合理的本能。
但有些游戏,未免太过荒谬。
即将到来的弦首之争,第一战破解璇玑图。名义上考察竞争者的悟性心智,实际上,苍不知道这能考验出什么。
深居天波浩淼,他知道的事情历来不比任何人少。从金鎏影已经不知从何处获得璇玑图十卷中的三卷,一直到自己每日端坐三清殿为道尊抄写“字大一些的道德经”,案头玉匣中置放的便是十卷璇玑图。
想到道尊也许在不为人注意到所在,暗中窥视自己的弟子有没有开启玉匣。苍觉得老人家的动作和神态都应该能把人逗得笑倒。
有些事如果不说给一步莲华听,如果一直都是自己憋在心中,一定会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和场合笑岔气。玉匣上除了机关之外,还有不可恢复的封印。白痴才会做那种偷窥的傻事,但如果真的一下也不偷窥,自己在道尊心目中除了不被减分,没有多少好处。
况且金鎏影不仁在前,若一步莲华得知了,未必会觉得他略行不义有什么不妥。只不过偷窥这件事,实在有悖于他的性格。
弦首之位竞争在即,但不知为何,令他心烦意乱的只有目下风平浪静的异度魔界。关于魔界之所以按兵不动有两个待考证的说法,一是因为连接三族内部至关重要的枢纽有断裂的危险,二是传言魔界第二殿的女后临产,乖乖小弟的魔君跑回去照看他的大姐。
道境玄宗、万圣岩、异度魔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者真应该把眼前是非都甩手抛掉,纵然传说中中原道境的剑子仙迹能泡出顶顶难喝的茶,但总不至于一口就能把人喝到背过气。
另外,中原有名为浩然居的所在。其间隐居的如云缥缈蔺无双,是值得带上好茶去聊天的人。
随便挽了一段旋律,收起琴声。一步莲华分裂成两个人,那情形会是怎样?恐怕也十分有趣……负手亭间远眺沧海,即使如此努力也不能抹煞掉的怀心情,让他对金鎏影天然的厌恶更加深了一层。
终于回来与他对面喝茶的一步莲华,令他感到些许生疏。除了身体状况较原初大打折扣之外,最令他惑而不解的,是一步莲华没有从前那么会说笑话。
[太正常了,因为一半的笑话已经被成功夹带到异度魔界去了。]
[听说,恶体在万圣岩成公开杀、为善发天子扫清通往即导师地位的一切障碍之后,又在异度魔界做了不少不留名姓的好人好事。]
[比如呢?最近我一直在善待自己,散步到中原苦境游山玩水,所以消息没有你灵通。]
[连接异度魔界三族的枢纽断裂的瞬间,有大好青年从天而降,焚风烈火之中用铁链挽起了即将崩落的断层——]
言罢,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又是大功德一件。
一步莲华分外谦虚地微笑:[荣誉都是魔界天下苍生给的,贫僧抽空会前往异度魔界,敦促那位昼夜三温暖中的大好青年再接再厉。]
苍抬手,轻轻揉按太阳穴:[什么时候你的脸皮剥落了,送给我做副保暖的手套。]
[哦?我并不知道天波浩淼的冬天会这样冷。]
[确实如此,你看,这才刚刚起秋风,我的手已经这样冰了。]
说话之间,苍坦然把自己的手放在一步莲华手中。而一步莲华的手抚过,又不免重复由来已久的感慨:
[继续消瘦下去,传说中的鸡肋就是你了。]
苍淡淡一笑:[也不知道清寡如我,还有什么令人不忍弃的味道。但我果真觉得你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好色……不免有联想起身在三温暖中的大好青年。]
[因为是黑色调的缘故,他看上去比我酷很多。]
[杀的胡天胡地,善法天子没有披头散发跟你大哭一场?]
[令你失望了,他对我开始有点崇拜。最近泡了一杯茶给我,虽然难喝,但我功体大了折扣,所以不敢倒掉。]
苍哑然失笑,顺势抽出手:[真难为你,如何伺候那位娘娘的心情。]
[让他保持对我充满爱的心情就好了。]
苍点头:[说到心情——]
[怎么?]
[我的心情在微妙地变差……没想到人言如此可畏。]
一步莲华难以置信地摇头:
[我不相信凭你这么奸诈,还有人能说出你的坏话。]
[耶,实在挑不出毛病,还可以讥诮一句“道貌岸然”。]
[我记得是几百年前,你还是三尺道童,便有人认定你假清高。]
苍忍不住微笑:[真不幸,我还记得第一个指认我假清高的家伙是你。]
[那所谓的人言可畏,你指的是……?]
苍摇头:[无非是让人,非常非常心烦罢了。想做坏事不是,不想做坏事也不是,就是这样。]
一步莲华不以为然:[调戏都不怕,害怕流言蜚语么?]
苍正色看了他一眼:流言蜚语已经到了,调戏还能远么?
说话之间,两人双双大笑起来。这一幕刚好被远远跑来,白雪红纱的小师妹赤云染看到,于是撒娇央告着非要知道他们笑什么不可。
[是在笑你啊,小妹妹。]一步莲华俯下身来,将赤云染抱在怀里。
[你的琴上有三根弦,你师兄的琴上有七根弦,你说你们两个将来谁会弹得更好些?]
[自然是云染小师妹。因为——]苍从旁接过小师妹手中的琴,淡然道:
[因为弹棉花,还是弦少比较趁手,对不对?]
幕四
不由得不相信,修道与否,众生都有命中注定的劫数。身为蚂蚁的,会是凌空踩下的一脚;身为松鼠,会是一株颜色花哨的毒蘑菇;身为狐狸,会是被扑身上来的猎犬狠狠咬在脖子上的一口;即使化身为云从风随的龙,也会有天雷劈下来的一遭。
不是说苍自恋到认为自己终将龙行天下,而是对于他来说,金鎏影是货真价实的天雷。是人,期盼人心向善;在苍,偶尔也肖想着存在天下无雷的世界。
[那是绝不可能的。连蚊子都有蚊香与他相生相克,更何况是你。]
一步莲华下命令一样坚定地挥手,断然否定了他。
苍狐疑地看他一眼:一步莲华对蚊子的怨念,怎么也有一百多年了罢?否则为什么但凡论道辨法,都会举这个作为例子。
[没什么别的,理念上的争执已经无关紧要,我对他仅仅消化不良。]
一步莲华认真地看着苍,许久道:[你果然默默地爱上你的小师妹了。]
苍惊跳,喷茶,声音提高到不同寻常的尺度:
[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做“果然”!]
[啧啧啧啧……]一步莲华连连摇头:
[至今为止,贫僧还没见过不爱小师妹的大师兄。]
苍重新坐稳,道:[那么,今日你总算开了眼界。]
一步莲华显然没有在听他说话。晚课钟声响起,一步莲华的目光越过苍望向窗外。
[你又要去抄那个大字版本的道德经?]
[道德经总共五千个字,能抄多久。道门宗卷抄得差不多了,现在终于轮到山海经。]
轮到一步莲华喷茶。
[那么,晚上,夜宵……]
[我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你自己下山逛逛,解决去吧。]
[面汤么……苍,你真的需要好好补养下身体。比如你这样下去,日久天长未免元阳有亏。]
[我一个修道人,不需要那么足的元阳。]
苍整顿衣裳,迈步出了门。意料之外,推开门扉,竟然现出了金鎏影!
许久,习惯性的对峙。考虑到自己是房间的主人,苍率先开口:
[听壁脚很有趣么?]
金鎏影皱着眉,不打算回答这句话。如果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锋芒锐利的言辞,他也准备无言以对。
苍察觉了,回头看一眼一步莲华,却发现一步莲华不知何时已经失踪了。
[那么,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金鎏影迟疑着。
苍平生第一次这么急着想出门,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
[说,你到底有什么话就赶快说。]
[山下岔路口,我有话对你说。]
我凭什么要听你说。苍的脑海中立刻唇齿击还,转念,又缓缓按耐住自己的心绪。
[那么,请你先行一步。]
金鎏影微微有些诧异,随后闪念顿悟,唇边不由得流露嘲讽的笑容。
无论四周有没有旁人路过的可能,苍压低了声音:
[对,对。我就是这么小心眼,我就是不想跟你一道出太极门。]
金鎏影怔怔地看着他,印象中,苍还从没有这样怨念满满地对任何人发作。转而轻笑,扬扬手中的卷册。
[我不是没办法打发时间的人,所以也不介意你失约。]
谈话地点十步之外,苍看到茶水摊也看到了低头默默地慢慢地吞吃面汤的,一步莲华。
这死和尚!筋……
金鎏影叫了两人分的茶水,果然意料之中的难喝。
[你的胃口还真刁。]
金鎏影悠然自得地啜着茶水。
[有些事,料想我不说你也知道。]
苍淡然,端起茶杯:[我一点都不介意你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丢人现眼的事都摊开来晾一晾。]
[那么开诚布公,你准备让我们之间的争斗持续多久?]
苍看了对面一眼,但目中显然无人:
[我还没问你,轮得到你问我么?]
[风水轮流转,难道道境玄宗也是一门代代相传的皇朝?即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跟我说教这些,有必要么?]
苍不耐烦地打断,同时揣测自己的耐心还能维持到几时。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未来弦首的地位,就像我从来没打算放弃和你的关系。]
苍分明感到十步之外的一步莲华,默默忍住将要喷出的一口面汤。金鎏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回头扫了一眼那显然又穷又破的和尚。
回过头来:[你对我也没有什么打算。]
让八卦飞得更灿烂罢~~苍自暴自弃地想,于是极尽所能地搅动暧昧这口轻易沸腾的大锅:
[太极门一战,我对你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希望杀身成仁的,可是你刻意保全的同修。白雪飘、翠山行、赤云染……真不知道你浑身是铁能碾几根钉,也不知道你如此良苦的用心,他们能领几份情。]
苍冷笑着反问:[领不领情,与你何干呢?]
[失败的结局,自己的自不必说,发生在你身上的,在我多少也有点兔死狐悲。]
苍看到喝完面汤的一步莲华,慢悠悠地站起来结账。远远望着空碗,他突然发现今晚因为生气过度,他有点饿。
[毕竟,你还过问过我一句伤势如何。偌大道境玄宗,除了尹秋,你是唯一问过这句话的人。]
苍心里懊恼地想着,我当时想什么,所以会存问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的人……
金鎏影不紧不慢的声音里,苍在不动声色中默默自责。
夜色不知不觉俯下身来。
金鎏影不急不徐地摆开一些他一直在想的事。
首先,对抗异度魔界的问题上,苍的态度没有金鎏影强硬。而道威所至妖魔退散,已经成为令道境玄宗上下热血沸腾的呼声。
其次,玄门正宗一脉,除了苍之外余者资质平平。而正宗之外,比如金鎏影、紫荆衣一般的人物正在层出不穷。苍不得不承认,如果他如金鎏影那样出身非玄门嫡传一脉的弟子,也会乐见玄宗之内百家争鸣,而非一家专断。但非正宗中,声势最为显赫的金鎏影,恰恰是他说什么也不能认同的人。
一步莲华曾经说过,这件事不仅不是他应该烦恼的,而且根本不知的烦恼。
金鎏影虽然不愧是金鎏影,但最终也无非是金鎏影。或许他能成为与苍一较短长的对手,最终也要败在苍的面前。
但是,出身玄门正宗、一向为尊长爱惜关照有加的苍,对抗异度魔界态度远远不够强硬的苍……换言之,一向正确一向成功一向清高圣洁一向立于顶峰鳌首的苍,胜出于弦首之争——这样的胜出,还有意义么?
成功太久的人,不知不觉让人期待他的没落和失败。一步莲华曾经闲聊过,世上充满了一辈子也不能成功、却太渴望成功的人。
苍觉得压抑。不觉中抬头望天,看到硕大圆满的、但却孤零零的一轮月亮。
他一直没有在听金鎏影的说话,乃至金鎏影为他冷漠的失神拂袖而却,也未曾察觉。
天色已晚,不知道现在前往三清殿,会不会被师尊罗嗦两句。
[哈欠~差不多了罢?]
十几步开外的山道边,背靠道旁石上打瞌睡的一步莲华,揉揉眼睛也褪去了寒酸破烂的幻影。
苍来到道旁石碑之前,抬起手,手指静静触摸着深深篆刻在雪白花岗岩上的字迹。
——道境玄宗。
百千年来,字迹的棱角转侧随风雨模糊,甚至看不出当时题写这四个字的人,所持有的心意。
[你不该让自己背负那么为什么,总问为什么,是会让人折寿的坏习惯。]
[我没有想太多,这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事。]
一步莲华大了个哈欠:
[自从恶体离去之后,我觉得自己正在变得懒惰。日课诵经和参禅,一个都不想做。大抵是那个大好青年带走了我太多的勤奋,夜以继日,日以继夜……]
苍不觉露出了笑容。
[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一步莲华迟疑着,开口:[你真的……]
[怎么?]
[你真的不饿么?]
[……]
幕五
苍没有想到,自己同一步莲华慢慢悠悠踱回家门的时候,发现一票人灯火通明严阵以待。
苍皱眉,他没有第一时间抢着开口问“发生了什么?”这种恶习。
一步莲华也微微一怔。三清殿门前,黑色玄武岩铺成的大面积空地上,当中蓝宝石色调、轻摇羽扇的冷漠青年,让他脑海中浮现出“四无鸡汤”四个字。
相较异度魔界当今最金光闪闪的螺丝钉——袭灭天来,一步莲华远非大好青年。在他微微眯起的目光中,只有众多火把照耀之下一只堂皇的蓝毛鸟,气势汹汹,比“道貌岸然”四个字本身还要道貌岸然。但下一刻,他和苍不约而同皱起眉头,因为当地跪在众人的威逼环伺之下、啜声哭泣着的白衫红纱的女孩子,正是“苍的小师妹赤云染”。
一步莲华压低声音:[貌似有人在找你麻烦——怎么不见金鎏影?]
[金鎏影和紫荆衣,有区别么。]
苍冷笑着,迈步上前。
在紫荆衣,先发制人是种习惯。苍迈出第三步,劈空落下紫荆衣一声断喝:
[苍,你还有何话可说!]
苍的目光微微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与数不台阶之上的紫荆衣平视即可。
[慢慢来,我还不至于无话可说。]
[指使赤云染盗取璇玑图,人赃俱在——]
[先把指使两个字给我收起来!]
令人压抑的寂静开始之前,一步莲华感到在场原本气势如虹的人群,陡然一凛之后,次第秋柿子一样挂上了霜。
果然,不愧是大师兄啊。
紫荆衣还没来得及重整旗鼓的当口,苍低沉的声音缓缓道:
[诽谤的罪名之前,紫荆衣你还是先小心顶撞尊长的罪名。]
火光照得通明,紫荆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不得已放低了声音:
[苍……师兄。]
苍正欲前行扶起跪在地上兀自哭泣的赤云染,身背后沉稳的脚步声近,有人不轻不重地鼓起掌来。深夜寂静里,因格外真切而刺耳。
[不错不错,难得的阵仗场面。]
由金鎏影的出现,紫荆衣正开始悬起的一颗心又稍微放下。原本苍凛然的威势之下,他已开始挪动脚步下台阶,让出尊位。但越过苍的肩头,稍微隐没在苍投下背影之后金鎏影,不动声色地向他微微点头。
[貌似……出了点难以解决的事。眼前一方面人证物证都在,不可抗辩;一方面苍师兄自有陈词,不可轻疑。啧啧,道境玄宗历来尊长敬贤,苍师兄地位崇高,小小的紫荆衣纵然为三清殿护法,恐怕仍没有资格裁断。贸然兴师问罪,可见已经大大的不是。]
金鎏影暗含挑拨的言词一出,人群之中渐渐生出愤愤不平的私语。
——同为道境玄宗的同修,凭什么玄门正宗一贯享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哼,就玄门正宗是大娘生的,旁门道宗就是小娘养的不成?……
——……
混在人群中竖着耳朵的一步莲华连听带记,泱泱道境玄宗,参差不齐也好百花齐放也罢,总之格外有水准的议论令他耳目一新。转回目光望向苍,一步莲华不免心中感慨:混在这群人当中当大师兄,怪道苍的嘴巴好像做贼的一样,格外有三言两语。
[依金鎏影看——]
苍冷哼一声,即刻反问道:
[金鎏影,玄宗日后一应大小事务,上自道尊下至众道生,一切全不用清规制衡,一切都依你看——是这个意思么?]
金鎏影当时语塞,额间鬓角霎时深出细微不可见的冷汗。担当僭越门规的罪名,苍身为玄宗的大师兄,有先斩后奏的权限。一剑斩他在当场,并不算什么。
[这……]
苍并不回头,冷笑之中抽出背负于袍袖中的手,一一指点赤云染周遭虎视眈眈的众道生:
[有物证,焉知不是栽赃嫁祸?有人证,焉知不是屈打成招!自苍开始,一直到你们面前不过孩子一样的赤云染,俱为玄门正宗,吾等无罪则可,有罪自有道尊亲自降临判断。没有规矩,何成方圆体统!非议当今玄宗门规者……]
苍的话,并不需要下文。只不过返身两步走过金鎏影身畔之际,苍冷笑着压低了声音:
[等你继任弦首之位再议论吧……]
[你……苍……]
众人纷纷的议论,不知言辞所归。金鎏影淡然扫了苍一眼,迈步向前,来到空地正中。出乎意料的,他扶起当地瑟瑟发抖的赤云染,温声抚慰之际,目光看向紫荆衣。而在紫荆衣,接到确认的暗示,咳嗽一声,开口道:
[苍师兄所言正是,璇玑图失窃事关重大,唯有道尊能够判断权衡。自苍师兄、赤云染小师妹以及同为弦首之位竞争者的金鎏影都牵涉其中,不便涉入裁决。万圣岩大日殿一步莲华大师亦在当场,不妨请见,与在下并见道尊,以为鉴证。——苍师兄贯彻玄宗道规,不知对在下的建议意下如何?]
面对着天衣无缝的一局,自己又几乎全然不知情,群情当下,便对紫荆衣点头:
[甚好。]
苍面沉似水,被一番言论拖出人群中的一步莲华暗暗叫苦,忍不住冥冥中叩问苍的灵识:
——喂,怎么搞得啊?你也有被人暗算的一天,不是真有把柄吧。
——这算什么。目前为止我还两袖清风,料想轻易的构陷也栽不倒。有你在场,帮我看清楚紫荆衣打算玩什么花样。
[那么,依照玄宗门规,涉嫌者一体拘禁于无量殿。苍师兄,金鎏影师兄,得罪了。]
道生引领之下,苍拂袖向无量殿的方向走去。转过偏殿一角,随后而至的金鎏影加紧两步,居然并行在他身边。
虽然有夜色,苍仍然不辞辛苦地嫌恶地看他一眼。金鎏影按照“脸皮天然的厚度”微笑回应的时候,苍恍然大悟,继而格外恼火。
[不愿与我同出玄门,如何肯并肩叙话在无量殿?]
苍轻叹一声:[我已经折寿了,你可以满意了。]
[是么……]金鎏影轻佻一笑,目光向将近眼前的无量殿打量着,自顾自一声轻叹:
[唉哟,这叫什么夜晚,太漫长了……]
幕六
从赤云染被传去问话开始。
空旷的无量殿中,苍极力避免想到自己对面闲闲翻书时而打瞌睡的人是,金鎏影。他在设想,他面前的是描金香炉一只。但这么大个的香炉,难免让人不好奇去端详一眼。
那么,是扫把……
这个时辰,苍应该闭关打坐调息。血脉真气沿周天运行,以平复急进修炼带来的不适。
苍的一生中,郁闷正比与闭关时间,闭关时间又正比与武功进益速度。旁人对他的修为望尘莫及,简言之就是没有与他享受相当的郁闷而已。
至于烦恼的根源,恐怕是人这种天然的存在。辗转一番考量之后,苍发现自己对人的倦怠远远胜过喜爱。
世间最可畏的莫过人言。只言片语起落,掠起的惊怖,长过不得解脱的自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剧,几百年来苍见得太多。以至于到如今,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被人算计什么的。每当麻烦来临的时候,他就做好跟入冬的熊一模一样的准备:吃饱、喝足、确定自己能活到足够长而不死。此时此刻,他稍微遗憾自己刚刚没吃夜宵,也希望手边能有滋补一点的茶汤。胃口如何,另当别论。
或者说,胃口如何,已经不能计较。金鎏影近在眼前,目光沿着书行行而下,其实不过是静静观察他。
苍有理由认为,对不经允许观察他的人,必须收观瞻费。然而至今以来的传言,都暗暗验证金鎏影的脸皮是天然完美的障壁。
[你百无聊赖的样子,真不错。]
苍面无表情,静默中打算就此瞌睡下去。但谁又能确定,金鎏影不会在他瞌睡的时候放下书本,堂而皇之地“关照”他,间不容发。
[那么向往弦首的位置?]
金鎏影成功地抓住机会丢下书本,是苍开头说第一句话,这局面令他很满意。
[坦率地说,不在人下,你绝不会知道人下人的滋味。]
[你已经不错了,至少到目前。牺牲在多的性命为你铺路,造这个孽其实不值得。]
[子非我,焉知我不是乐在其中。]
苍冷笑:[果然是恶趣味……]
金鎏影轻叹,微微摇头:[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苍……我们轮流嘲笑,看谁嘲笑到最后好了。]
苍不以为然,金鎏影和他既然是两个世界中的人,各执己见不足为奇。
幸好他自己一直都不用活到如此可悲……苍想着,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
无视苍厌恶的目光,金鎏影坐进了他正对面的座位,两人的距离在抵制中被迫拉近。
[我好奇的是,即使你知道自己输定了,也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苍不屑而笑:[既然已经输定了又何必担心——猪都懂得这道理。]
[你想知道这一局的来龙去脉么?]
[抱歉,丝毫也没兴趣。还有你直到倒霉的前一天也不要忘记,吓到小师妹的账我们还有的算。]
[你,很在乎你的小师妹啊~]
金鎏影的声音值得玩味,而苍也因此微微皱眉。
[坦率地说,身在玄宗弦首的位置,高处不胜寒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弱点。]
苍想了想,道:[坦率地说,我对玄宗弦首的位置没兴趣。只不过——]
[只不过?]金鎏影的眉梢微微挑起。
[只不过对打击你那丧尽天良自尊心大大有兴趣。]
[……]
[除了根本不值钱的自尊心,你还剩下什么啊?……]
非常直觉,苍觉得这句话戳得不仅正点,而且深刻。一步莲华感叹得不错,打击到金鎏影的时候,他多少有点小人之心。
这一夜,果然漫长。摸不到底的死寂中,隐约地,苍始终能听见小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便如金鎏影所说的,比如赤云染这样对他这大师兄死心塌地的小师妹,不能忿过有人窃取璇玑图作弊的事,不能抗拒去偷听有关破解三清殿镇匣机关的秘密,也不能意识到自己将要打开的机关已经被人打开过,更不能察觉自己随身所带的白纸被人偷梁换柱成现成的璇玑图抄本。
即使道尊面前,苍也不打算辩解了。他一向认为,天底下最没有用的事,最无聊的事,最丢人的事,都是解释。
一步莲华认为人不必费力去扭转自己天生的秉性,就像蟑螂没必要处心积虑除掉自己身上的特殊气味。乌鸦学杜鹃叫也没有用,乌鸦仍然是乌鸦。据说善法天子专门为他这句话找上门,噼里啪啦抽了他一顿。
倒霉的时候,苍会有意让自己会想起那些曾经为之憋笑到内伤的往事。虽然因为时间的缘故,不那么好笑了,但多多少少能转移目下的心情。
判断的结局出乎金鎏影的预料,道尊相信苍的人品,已经到了他所认为的“昏聩的程度”。紫荆衣想抗辩说“人是会变的”云云,然而道尊柱杖大怒,曰“狗改得了吃屎么”云云。
中原剑子先天云:非领悟腹黑真谛者不足以担当道门宗主。从这个角度,道尊不愧是苍这个好徒弟的好师父。
然而赤云染罪责难逃。念在无知,免于逐出玄宗。重责一百——一百这个数字显然不适合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家处罚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
不是说给赤云染,自然是说给苍听的。苍立刻心领神会,跟进“自己身为大师兄管教不力情愿亲身代罚以明宗法”。
道宗满意点头,随便“曰”了句什么,继续喝茶闭关去了。
步入无量殿后堂,苍一边解外衣,一边斜眼看跟在后面“默默无闻”的一步莲华。
无声之声念念有词着,苍不愿意让更多的人察觉他此刻极度的不爽。
[总算盼到我挨打了,唔?]
一步莲华诚惶诚恐:[贫僧从来米有这种不健康的念头。]
[那么,总算盼到我公开脱衣服了?]
一步莲华一时间语塞,苍立刻毫不留情地跟进:
[出家人不打诳语。]
勉为其难地,一步莲华万般沉痛地点头。
[瞧瞧我这好人缘……]
丢下一步莲华,苍扯下最后一件里衣,顺手丢在一旁监刑的金鎏影面前:
[收好,留个纪念。]
金鎏影迟疑一下,果然俯身捡起来妥帖地理好。清脆的一声响,鞭梢飞溅起来的血星开始是不是地飞溅到他脸上。
当晚璇玑图已经泄漏的三卷,被分别传送到苍和金鎏影手中。此所谓对作弊者和非作弊者,尽可能一视同仁。
苍趴在床上,头昏脑胀,只想睡觉。距离第一战还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与其去破解活见鬼的璇玑图,还不如蒙头大睡,睡醒了安稳吃喝。
一步莲华只陪他半夜,被从执戒殿发出的传召调了回去。苍觉得自己正在发烧越糊涂、越糊涂越发烧的循环中,浑身益见滚烫的当口,干脆地骂了一句“滚!”。
幕七
苍坐在天波浩淼,钓鱼。
的确不是抚琴,而且据他模糊不清的印象,还有一两天便是关乎弦首之位的第一场对决。三卷璇玑图仍然给压在枕头底下,考虑自己不甚良好的身体状况,清早出门钓鱼,他特意多披了件保暖的外袍。并留下字条,告知陪护睡在房间里另一张床睡醒了表忘记提一只水桶到天波浩淼去。
拖着鱼竿就好了,再提一只水桶,显得做人太琐碎。
出门之前,回头看一眼自己堆得乱糟糟的床。一步莲华睡在跟他相反的一头,身体和白毛和扑打得乱蓬蓬的枕头被子搅和在一起,这死和尚的睡乡真让人看不下去。
回顾昨天半夜,苍觉得头大。
[我是病患。]苍坚持道,并在床上划给自己三分之二。
[因为是病患,所以睡紧凑一些比较保暖。]一步莲华说到做到,用被子把苍裹缠成一个狭窄的条状物,自己拖过另一床被子,静心享受宁静的夜晚。
苍沮丧地想:居然交了这样的朋友,让我死了吧……
回头看去,早已习惯两人相处方式的翠山行,已经乖乖地、安安静静地睡了。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些,苍想着。
垂在水中的鱼线好像睡着了一样,永远都不打算有动静。看来从聪明的鱼到最傻的鱼都冬眠去了。
秋杀冬藏的时令……式微,式微,胡不归?
苍松开鱼竿,冷风中轻轻搓了搓手。
赤云染坐在他身边,小小的雪白绯红的一团。苍听说这件精致漂亮的冬衣居然是翠山行的手艺,惊叹之余不小心吞下一口滚烫滚烫的白粥。
[苍师兄。]
[诶?]
苍回过头,赤云染向他身边亲昵地蹭了过来,坐在他怀里。
[你冻红了哦。]伸出小手,赤云染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你不是么?小丫头。]苍笑着,也在小姑娘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苍师兄……真的不生云染的气么?]
[为什么生你的气啊?你这么乖……]
[我害你挨打……]粉扑扑的小脸,垂下目光。
苍忍不住笑:[你师兄这么硬朗的人,被你调戏都不怕,害怕挨打么?]
赤云染也难为情地笑,搂着苍的脖子。
[要比赛了,你都不打算准备,跑来钓鱼,真的没问题么?]
[问题啊?好吧,回头我会看两眼那个该死的什么什么图。]
[你……你要好好看书哦……]
[诶,知道了。诺,你现在跑去那璇玑图给我,我这就看——表担心喽?]
说着说着,赤云染低下头,小手又开始抹眼泪:
[呜呜,苍师兄,我对不起你。你身体这么差,即使拼命破解璇玑图,也……也没办法赢那个该死的金鎏影了……呜呜……]
苍挣扎着向天翻了白眼:丫头哭什么啊。你一刀戳死你师兄我算了……
无言以对,苍无奈,抓起钓竿不住咳嗽,并且越咳嗽越觉得头昏脑胀起来。
想向人说点什么,结果发现对方正在比自己更坏的情绪里。不软不硬地碰了钉子,结果也跟着没好气。这简直是有点无聊的心情,但人生中最多的便是这种无聊。
经常处在远远比自己活得更糟糕的人群中,遭遇就是这样的。他想不通别人,别人更看不惯他。
金鎏影是能八面逢源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意气风发,跟认识不认识的人热络得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了多蠢的话,接下来又要做多蠢的事。因为他不是首席弟子的缘故,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
对事不对人的情形,从来都没存在过。人心存什么,只会针对人。
即使一步莲华不是时而疯癫时而痴呆的和尚,苍也不觉得自己有生之年能指望旁人什么。心想着的时候,自己拉上皮在肩头的外袍。
第一场对决从入夜开始,到黎明结束。
三清殿灯火通明却寂如深井。苍偶尔仰头望一眼崇高殿宇的梁柱,颇有井底之蛙的感觉。
金鎏影坐在他背后,甚至可以听到走笔如飞的声音。
此时此刻,苍对破解璇玑图仍没有任何兴趣。背上迟迟不肯平复的伤口隐约胀痛,他现在最想爬回床上睡觉,睡到饿了为止。
一夜的时间,他决定慢慢写字,把字写得好点,不要浪费眼前这一叠上好的纸张。
恐怕一步莲华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大被暖烘烘地喝姜茶。苍想着,但又觉得一步莲华更会闲闲坐在三清殿对面的玉檀宫顶上,倚靠着石雕的飞禽走兽,望着月亮好像吃惊中发呆的乌鸦。
白乌鸦和黑乌鸦,本质上没有区别。苍的脑海里转着与璇玑图毫无关系的念头,包括此时此刻异度魔界辛苦拉纤的大好青年……
果然是牺牲小我,成功大我的爱啊~……
因为一直对这纸张发呆坐着太不像话,苍一直在不紧不慢地写字。这些字与璇玑图之间有什么关系无关紧要,裁决的各位能从上面品评出什么玄机来也无关紧要。天光渐亮的时候,苍微微打了个哈欠,卷起自己写了一夜的字纸呈上去,没有还礼,晕头胀脑地直接走了出去。
一步莲华果然熬了姜茶,但滚热姜汤的味道只不过加重了他的迷糊。
[我睡觉了,你给我滚到小翠的床上去。]
一步莲华破天荒米有还价,苍拍拍自己的脸颊,放松身体跌进床铺里。感觉,好像终于爬到被太阳晒得蓬松柔软的云朵上了一样。
一步莲华叹了口气,扳过他的头轻轻帮他解下发冠。也许因为近来身体不好的缘故,苍一向柔和随手的毛有些枯涩。
手摸进外衣之下,隔着里衣也感觉到背上的伤口正在发烫。触手有点粘粘的感觉,貌似又有些渗血。
这家伙很难缠啊……一步莲华试图从苍的身上扒下外皮,但种种努力都以不得章法的失败告终。端回热水的翠山行看到了,接下他的手,还没等一步莲华看出大概,苍的外皮已经被扒下理好收起来。
[小翠你果然有一手……]
[没什么,从前有一段他混在外面,经常酗酒来着。如果解衣服的时候弄醒了,这家伙会扑上来咬人的。]
[小翠果然是经过大世面的人。]
一步莲华心甘情愿沦落为打下手的地位,些许崇拜的目光看翠山行从容迅速地打理苍背上的伤口。
[这家伙……]
[诶?]
[跟猪没什么区别。]
[哦。]
幕八
出乎一票人的预料,第一场比试结果居然被封存,据说要等到一个什么什么时候来公布,这个无比重要的什么什么时候苍完全没兴趣记得。
金鎏影的不高兴是显而易见的。幸而一方面异度魔界又有新的动向,一方面中原苦境有重要的人物被道尊邀请上门。这两件容易引起人心动荡的事,分散了金鎏影和一大票人的注意力。
现在,是纯粹的冬天了。
苍习惯在天刚刚破晓的时候坐进天波浩淼的亭子里,近水破冰凿一个一尺方圆的洞,垂下鱼线,静静等待阳光一点一点照落下来。
冬天的阳光,仿佛是早晨的最暖。澄清的颜色也好,柔和的亮度也好,令人心旷神怡。
意料之外,天波浩淼隐约有个陌生的背影。
[喂!]苍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忽然设想这家伙莫不是道尊邀请来的“蔺什么”。
[诶?]亭间高挑文静的美人回身过来,果然有一双传说中的红红的眼睛。
[唔……早。那个什么……]
[在下蔺无双。有礼了,苍。]
苍稍微黑线了一下,礼数周至堪称教科书的人,恰恰是他不愿意打交道的一种人。
幸好蔺无双对钓鱼有出人意料的兴趣。
[道尊请你来是……]
[来玩。]
蔺无双干脆地回答。并说道尊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叔,看到笑容敦厚如斯白毛道士,就知道老人家心怀着叵测的念头。
[冬天了,这边好玩的也不多。]
[米什么,]蔺无双阳光灿烂地笑了笑:
[看人就好,其实人最好玩。]
[你还真是……其乐无穷啊……]
有关烧饭,蔺无双有着可与翠山行在同一层次上互通有无的境界。翠山行不会轻易对人露出笑容,因为按照他最普通的标准,世上九成的人都如脚打结的章鱼一般,值得同情理解和照顾。
苍和一步莲华并立在厨房窗边,忍住探进半个头的冲动,兴趣盎然地旁听着。
蔺无双建议,中午不如烧松鼠鱼;寒天数九吃这个比较暖。
[这个,我知道怎样烧,但是按照玄宗的规定不能烧。]
[米关系,烧素的松鼠鱼就可以了。]
[啊,这主意不错。]
随后是娴熟的切菜声,火热的烹油声,和仿佛琳琅珠玉般的叮咚杯盘声。
[苍师兄今天好像有些心事。]
[哦,简单地说,因为你来,他不得不跟金鎏影同桌吃饭。]
[玄宗……有摆开很大的圆桌吃饭的习惯么?]
[是啊。节日,道尊生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摆开很大的圆桌吃饭,是令剑子仙迹最为心悦的排场。]
[哈,我听说了。那只有趣的白毛老猴,儒门龙首仍然在倒贴他么?]
[没什么变化,应该还是吧……]
[……]
[……]
苍和一步莲华面面相觑,悄悄走开。
[说起来……小翠真是不可貌相。]
[能在你身边健康正常的作物,都有两把刷子。]
因为有可爱的蔺无双在场,即使面对金鎏影,苍也没有败坏胃口。道尊的情绪很高,不知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把蔺无双夸成了一朵花。
金鎏影自然也不会怠慢道尊看好的人物,只不过跟着他的人,当中有一些夸人从来都夸不到点子上。
苍和金鎏影同时出现在相当融洽的气氛中,蔺无双功不可没。
一票人沿着山路慢慢散步,路过玄宗的古迹就停下来。有紫荆衣侃侃而谈,苍觉得这趟招待客人的差事轻松得好像放羊。于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有点掉队。
而且如果他知道金鎏影有意停下脚步装作跟他很熟的样子等他,他死也不会掉队!
[喂,我们和好吧。]
苍怔住了,惊异于金鎏影脸皮的厚度,手中的拂尘跌落在地。
金鎏影居然……敢把他掉的拂尘捡起来!
[你不打算和好了么?你不是一直最讨厌同门纷争?]
苍回过神来,伸手。金鎏影天大地误会,以为这一个握手言和的姿态。于是以他最习惯的那种热络也伸出手来。
[给我,我的东西。]
苍冷冷接过拂尘,返身沿着山路走下去。不管前面还有包括蔺无双的一票人,正在不远的地方耐心细致地观望着。
金鎏影迟疑了一下,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追了下去。
苍听见背后的脚步,第一百次按耐下发作的冲动。
真没想到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
越来越近脚步声,乃至因为急追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的一只手抓住他的左手,抓空了只抓住衣袖。
[喂!和好吧,听到了没有?]
苍看回一眼,擦拉一声扯掉左边的袍袖。将要继续大步向前,身后一声低沉的断喝。
[苍!]
[……]
[好像,你也特别喜欢看到关乎你我的谣言满天飞?]
金鎏影绕到他面前,冷冷的对视中,苍一言不发。
[太极门的事,是我的错——这样可以了么?]
[……]
[我道歉了,还不能和好么?]
[和好么?]
苍冷笑着,眯起了眼睛:
[对你有什么新的好处?]
[因为你在道尊心中的确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跟你公然做对不是很明智。另外,能主动跟你言归于好,提高的是我的人望。]
如此的开诚布公之下,苍的心情无可名状。
[你不是最讨厌TMD温情脉脉的一套?这就是最直接的了。]
金鎏影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但的确可以算作“吼”。
苍冷然看着他,许久。
[给我滚。]
下一刻,苍竟然被金鎏影推着连连倒退几步,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碰的一声撞在背后的树干上。
[从天越白虹到怒海沧流,没有一部武功不把你陷在体能的最低潮。怎么样,真气陡然逆行的滋味很难受吧?]
苍奋力挣了一下,结果如预料之中的失败。乱流的真气在体内不得发泄一般横冲直撞,胸口突突狂奔的心跳,下一刻就要撞穿肺腑一般。
苍咬牙,默然。
[跟我和好。]金鎏影压低声音。
苍冷笑:[一票人都在你背后,你一早就准备做给他们看是吧?]
眉梢轻挑,金鎏影捏着苍尖秀的下颌,托起来双唇狠狠碾上去。
幕九
非常配合地,苍等到金鎏影满意地让开为止。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吐了。
确切地说,是干呕加上剧烈的咳嗽。
蔺无双不为所动,紫荆衣握紧羽扇的手指几乎要纠结到扇柄中,余者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苍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来,压低声音只有金鎏影听得到:
[我头疼,请你滚远一点。]
金鎏影还想说什么,终于忍住,大步走开了。
一票人不得不各自散开,走到估计不被听到那么远才开始小心地窃窃私语。
蔺无双留在原地,目光很纯真。
[要紧么?]
苍摇摇头:[我只不过一点一点都没想到。]
[这种事,其实也很正常……]
蔺无双走上前去,稍微扶着他一点。
[我打算出门前会瞄一眼皇历。]
苍笑着,笑得有点虚弱。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要跟人斗,总之,要有了乐趣一点。]
[如果真有乐趣,你为什么还把自己封闭在浩然居?]
[因为恋爱的苦恼而已。怎么样?现在下山去还是稍坐一会儿喘口气?]
苍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树下的草地上,蔺无双坐在他旁边,接下明玥剑放在膝头。
苍有些恼火:[过意不去,令你见笑了。]
[找你说什么?看起来很郁卒的样子……]
苍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传说中的,道歉。]
蔺无双喷笑,许久摇头:[你们道境玄宗的人还真有意思。]
[……]
[好了好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看见。而且我想当务之急,应该是用术法把刚才不小心“路过”的人群洗脑?]
[这种事你以为他会忘记么?不过,洗脑的话……]
[诶诶,别看我。我说过了,算我没看见。让我保留一点有趣的记忆好不好?作为回礼,我尽力帮你缓解下目前的状况好了。]
蔺无双的示意之下,苍转过身背对着他。娴熟的手法一口气打通他身上十几处穴位,缕缕温和舒缓的真气灌入,胸口血气翻涌的难过缓解了很多。
[道尊……]
[诶?]
[为什么拖你过来?]
[因为异度魔界的事吧?目前我只知道这些。]
苍苦笑:[拖人下水是老家伙的看门本领,只是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不得不中招。]
[因为——]蔺无双一边连续打通穴位,一边爽利地回答道:
[因为不可排解的,恋爱的苦恼。]
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天下能如此坦然面对“恋爱的苦恼”的修道人恐怕不多吧。
[听说你跟人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是见面之后,发觉那些人根本就是胡说。]
[语无伦次啊……其实也经常。]
[那么你对道尊,对玄宗……比如目前对我,丝毫也没有。]
[是么?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
[我爱你么?]
苍怔了怔,犹疑半天开口:[你说的爱是……?]
异度魔界大好青年对天下苍生的爱么?
[是见了你就认定自己终于找到了前世的妻子的爱,觉得我理所应当吃你做的饭穿你缝的衣服并且睡在你身边的爱。]
苍再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不容易恢复正色道:
[显然不。]
[那凭什么对你语无伦次——好了,你自己调息片刻,刚才的事情就干脆地忘掉吧。]
显然,蔺无双是个洞明豁达的人。这种人共同的特点,就是按时睡觉并且倒在床上不多会儿就睡得孩子一样。
蔺无双提出通宵交流的建议,但呼呼大睡是通宵交流么?
苍无奈于每一个霸占他的床的大半边的人。他的确设想让翠山行寄宿在白雪飘的卧房中,只一宿而已。但翠山行断然拒绝:他从九岁开始就一直睡这张床,一天不脱地睡到如今的一百五十六岁,这个纪录难道就不值得继续保持?
不知不觉中,苍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比他活得理直气壮、生机勃勃。
翠山行抱着自己的枕头,很快睡去了。苍拖过自己的被子,熄了灯默默睡上床去。
用足够量的水漱口,仍然觉得金鎏影的牙齿印仍然留在自己唇上。
苍带着难以名状的感情入睡了,噩梦里自己仍然背靠在松树上,面对一条咆哮中的金棕色大型犬。
背后是一棵松树,这细节留给苍很深的印象。
次日,道尊巧立名目开了大桌吃饭。蔺无双竟敢对金鎏影说,我听说玄宗众道生中,阁下与苍师兄最相友善,是么?
金鎏影毫不犹豫地肯定:的确如此。
蔺无双兔子般柔和温顺的目光,微笑着看向苍。
超过半数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竖起耳朵,眼角的余光投向苍。
苍含着一口茶,点头:嗯嗯,事情的确是这样的。
很多人心里本能地飘浮上一句话:哦,原来如此……
[那么,饭后一起前往天波浩淼,研究异度魔界的动向吧。]
这是个大好的建议。
出现在善法天子身边的一步莲华,总算有了点高级僧侣的样子。天气比较冷,入座永远保持自然温度天波浩淼不久,善法天子白扑扑的脸颊稍被寒意刷得微红。
如果坦率地说一句,应该是苍没有他料想中的那般……俊美。一步莲华的翘班,应该归罪于懒惰而非好色。相比之下,懒惰的罪名比好色轻多了。
至于金鎏影,倒是仪表堂堂。不必说道境玄宗,摆在美人如渣的儒门天下,料想也颇出类拔萃。
一步莲华比他想象中的正经了不少,追忆过往,他不面对自己的暴力稍怀歉意。
道境玄宗和万圣岩的首脑人物荟萃一堂,共同商讨应对异度魔界的策略。席间,屡次涉及了拉纤中的袭灭天来。
[听说跟我长得一样帅,只不过颜色恰恰相反……]
长达三个时辰的讨论终于在一步莲华的一句玩笑中告一段落,道童重新奉茶添香,氤氲的茶香稍微缓解讨论的严肃气氛。
[蔺道长将常驻道境玄宗么?]
[哦,应该会叨扰一段时日吧。需要缴纳伙食费么?]
众人笑。
渐渐接近申时,苍开始现出些许疲倦。但一众言谈融洽,他丝毫也不愿提起自己的事。
一步莲华端着茶杯,随意晃悠到苍附近,低声道:
[要紧么?想躺着就躺着吧。]
[没事,今天心情不坏,觉得精神也好。]
[还有多久?]
[四个月。配合天越白虹的武功,本身就是慢功夫。不过比起异度魔界传说中的封印修行,也算轻松。——接下来,该说阵法的事情。]
一步莲华忽然提高声音,整个天波浩淼中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拜托!你不吃晚饭,我们可都要吃啊!]
善法天子原本水白透明的脸庞霎时红了个遍。除了懒惰,这家伙还贪吃……
[哦,抱歉,把时间忘记了。晚饭的话,不妨留在天波浩淼,翠师弟的招待可算是天波浩淼的招牌。]
Posted: 2008-09-30 00:07 |
[楼 主]
洛基
昭會會員每月需至少登錄昭會一次
级别:
庭主
精华:
3
发帖:
484
紫晶:
542 塊
木頭:
4982 根
蠹魚孫:
1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2-14
最后登录:2008-12-03
小
中
大
幕十
翠山行端进滚开的热水。
坐在灯下的苍,手指抵着额角。
[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
翠山行忍不住皱眉:[还称得住么?撑不住就吐好了。]
[没吃东西,吐什么啊……]
翠山行面无表情伸手到滚水盆中,绞干手巾按在苍脸上。热气熏蒸之下,苍长长出了口气。接过仍然滚热的手巾,任由翠山行从背后拆下他的发冠。
[跟你说了多少次——]
[拜托。]
苍皱眉,却仍旧低声:
[给我点好脸色你会死么?]
[会!]
[……]捧着手巾的苍,果然无言以对。
[上床睡觉吧。]
[我还算是大师兄么?]
苍趴在枕头上,翠山行替他换下背上伤药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半。
[没什么矛盾的。而且直到你能完全照顾自己的一天,你可以向我讨回一切面子。]
苍趴在枕头上,稍微挪动压麻的手臂:
[明明,你比我更面无表情。]
[我不是首席道子,脸上有没有表情无关紧要。]
苍叹了口气:[最近没什么顺心事,除了蔺无双的到来。]
翠山行不打算理他的话,直到被点到名字,有些厌烦地丢开伤药的瓶子。
[苍,你是不是在我面前格外话多?]
[你……好吧,其实无所谓。]
静了片刻,好像翠山行意识到自己正在破天荒发脾气。
[没什么,我只是不习惯。只不过修炼天越白虹之前,你对自己的信心是现在的十倍。]
[我的确正在意识到自己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比如太极门的那次,如果太极门按照金鎏影的命令崩毁……哈,正在我背后的就是鬼了。]
非常凑巧,说完这句话,豆粒大的灯芯忽然极尽所能跳高起来,摇了一摇。
一缕寒风……
翠山行的脸色终于有所化解。
[那件事,好像让你受了点刺激。]
[没那么严重,只不过突然发现自己也有突然讨厌到想跳起来掐死的人。]
[你把你之外的人看得太重了,从我们,到金鎏影。]
[你们……不重要么?]苍撑起身努力回头,接下来被翠山行轻轻一巴掌拍回去。
[我们,是你的伙伴而不是拖累。]
[我是说,你们不重要么?小师妹不重要么?如果教导小小年岁的她去兴高采烈地杀身成仁,可以么?]
[如果成为弦首,这将是你最经常面对的事。]
[一声令下,让你们赴汤蹈火去死么?]
苍戏谑冷笑,却对上翠山行一字一句的坚定。
[一声令下,我们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去死。]
[因为弦首的命令,还是玄宗的门规?]
[因为你是苍——趴好。]
翠山行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
[因为你曾把我们看得跟你一样重要,也因为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事更重要。]
[别学得像金鎏影的徒弟。]
翠山行笑着摇头:
[你以为会有人仅为弦首就高高兴兴去死么?]
[但愿永远没有。]苍叹了口气。
[他能得到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不清楚的其实是你自己。]
[……]
其实,苍并不想面对这样的翠山行。
酒力渐渐漫涌上来,身体仿佛向深水中渐渐没去。果真醉酒的人最清醒,无非是四肢不听使唤,身体丝毫不能动而已。
一切,原本应该是简单的。不能原谅别人,更多是因为不能原谅自己。
一次聚会证明,蔺无双和善法天子的酒量大好,而一步莲华和苍之流根本就是一塌糊涂。然而金鎏影居然是滴酒不沾的人,这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据说是“体质敏感”。感觉到以茶代酒的金鎏影一直等着看他喝醉,苍索性决心喝到不识数为止。
事实上没有这么严重。回忆起来,昨晚很多事情清晰到历历在目,比如是蔺无双将他扶出天波浩淼,而开门接过他的翠山行脸色糟糕。
一步莲华被善法天子半死不活地拖走去承云殿。那么,过程中——
[米错,搭你回来的是金鎏影。]
苍趴倒在床上,觉得头疼欲裂。翠山行毫不留情地补充道:他会在次日早晨亲自来确认,你能不能参加接下来的会议。
是可忍,孰不可忍!……
镜子里翠山行斜眼看他: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耗到被他敲门进来么?]
但是另一个令苍毛骨悚然的声音接过下句:
[半敞开的门,有必要敲么?]
[该死的!]
苍按照第一反应的指点,抄起床头几案上的水瓶,径直朝一步莲华投掷过去。水瓶翻滚向前的时候,一步莲华熟练地闪避到可以旁观而不被溅水在身上的角度。而水瓶仍然无辜地向前飞着,在苍平静的注视中砸中了一步莲华背后的人。
鼻血四溅的场面,是罕见的惊心动魄。金鎏影一怔之下尽可能向后退避,终于幸免没有被砸碎鼻梁骨。
[诶哟,这不是我的错。]
一步莲华低声道。翠山行是第一个有所行动的人,捡出雪白的一方绢帕,交给金鎏影去擦血迹。
[那个……最好仰着点坐下来,并且拍点冷水在额头上。]
一步莲华补充道,尽可能无视苍毫无表情的脸庞下,低沉酝酿的怒吼。
翠山行察看一下,确定判断“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衣服湿了半边”。
苍心中低声怒吼着:我根本没衣服给这种人换。
但,只有翠山行能确定他的衣服到底收在哪里。眼睁睁地,金鎏影在他面前换上了他的衣服,道谢并告别。
[翠山行!……]
[庆幸吧,你仍然坐在床帐里。即使他看到你没起床,也没看去多少。]
[……]
苍沮丧地确认:自己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披散着。
金鎏影摊开手:衣服还你,我没看到。
嘴上说的却是:[谢谢。]
苍面无表情,心中冷笑“看到又如何”。
接过衣服,并说:[不客气——我们继续上午的讨论吧。]
散会之后,苍随手翻了下衣服。里面狭长的字条上写着“欠我一个人情”。
苍不动声色抽出字条,泡在茶杯里喝了进去。随后回过头,与一直站在殿门口看他的金鎏影对视了三个片刻。
番外
注:按照订单,这篇是流产
简单地说,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能解决的问题,其实不值得苦恼。
但这件事,至少会被翠山行知道。也许还可能会更多……
如果翠山行装作没有被吵到的话……但这种装作其实并没必要。
大概刚过半夜的时候,苍会难受得坐起来,尽量不弄出声音。
比如“你到底怎么了”这样的话,翠山行从来不会问。
[需要帮忙么?]
[……不知道。]
确切地说,就是这三个字:不知道。
不只是回避事实,还是回避接近事实的过程。
首先需要一个偏僻无人的所在,尽量舒适的床。横在床上方拉一根结实的绳子,烧开滚水,另外准备必需的汤药。不知情的人面对这样一个房间,会觉得房间布置得怪异甚至可笑。
苍站在门外,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洗澡水还好吧?]
[唔……嗯。]
[那,擦看头发了么?]
[还有点湿,不过要紧么?]
翠山行的镇静,让苍有些莫名的恼怒。但翠山行交给一杯温热的乌龙茶,按他下来坐着梳头发,这种恼怒渐渐灰化成一丝一丝的抱歉。
苍苦笑,除了翠山行之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守在什么地方。只因为这一点,他就该本分地乖乖闭嘴,等着被继续安排。
[那个……]
[什么?]
[不会是你……亲自料理吧?]苍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敏感词。
[不放心么?]
[……没有。]
[我会尽量的,弦首放心。]
一个不怎么样的冷笑话,就是在这种场合被叫做弦首。苍勉力笑笑,希望翠山行还是叫他苍比较好。
[那么,苍……]
焚起安眠镇静的熏香,翠山行开始铺床。苍躺稳之后,被盖了一床轻暖的薄被。
是雪白的。药效开始渐渐发挥,苍感觉得到,自己一贯敏锐的感触正在悄悄被麻痹。
[还是会有痛,请你忍耐一下了。]
苍抬起手,手被盖着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该死的一步莲华。]
[是么?你需要么?]翠山行从几乎滚烫的水中绞出手巾,擦拭的动作不停,偶尔回答一句算是听到他的话。
[需要的话,我去找他来。]
[搞笑。你去找他来?他在门外么?还是快点继续吧。]
翠山行抬头,点头:
[不错,他真的就在门外。]
苍的额角开始垂下史无前例的黑线。
[你没打算瞒过他吧?]
[不错。可是……]
[我想也是这样。]
苍无力地发现,如果温顺的翠山行独断专行起来,他是无能为力的。
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苍想想的那么疼。某种不知名长茎植物的根在身体的最深处搅动着,而他的手紧紧攥着横在床上方的绳子,并开始咬他衔在唇边绢帕。
接下来,确定是只手勉力伸进来,探索地试图抓住并拖出他内脏的一部分。不断的冷汗之外,苍感到自己的心跳愈见急速的同时渐渐虚弱,浑身血液流光了一般,带走了所有的力气。紧攥着绳子的手渐渐松开,直冲顶梁一样的钝痛想要一口口小心地吃掉他,而他所作的唯有任从摆布。
咬烂了绢帕,唇齿间渐渐弥散开血腥气味。
听翠山行的声音,似乎很恼怒:拜托你叫出来好不好,这附近不会有人,死硬也没人欣赏你好不好?
身体内的某种联系被扯断,迅速地退出去之后,冰冷空虚迅速被疼痛填满。
苍虚弱无力地软倒在床上,想动却一动也不能动,眼前金星闪烁,时不时便暗下来。
不知为什么,突然会想起有人在他背上写字的时候,柔软微凉的笔触,觉得怪异而沮丧。
[翠……]
[看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干什么。]
翠山行匆匆离去,大概是处理后事之类的。
昏沉中,有人轻轻托起他的头,拭去濡湿的汗水,静默中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色。
就算大病了一场,可见是不值得难过的事。苍睁开眼睛,庆幸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翠山行。
貌似……仍在原来的房间。
[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再好一些吧。——必须喝了,知道么?]
[我没拒绝。]
翠山行怔了一下,缓缓开口道:
[我以为你的心情会糟糕到不得了,所以准备好对你态度强硬了。]
[连哄带骗的强硬么?]
苍虚弱地笑笑,努力想要撑起身子。翠山行端着碗坐在床头看他努力并告失败,一脸对罪有应得者才有的同情。
[补品么?味道不坏。我以为这种时候的饮食,会是让人沮丧到昏天黑地的东西。]
[事情,并没你想得那么糟糕。——忘了那些事,知道么?]
[……没必要,不需要。而且,不是没那么糟糕么?]
相视中,两人无声而笑。
幕十一
赤云染失踪的事,是在傍晚被确认的。确认之前,翠山行不打算让正在天波浩淼与众人商讨的苍知道。但依然确认,苍就必须知道了。
苍听了翠山行压低声音的禀告,脸上的神情瞬间有些呆。这是他受到最严重打击时候才有的表情,惊跳起来怒吼质问比如“真的找不到了么?!”或者“你是怎么搞得居然能把小师妹看丢了!”之类的话,并非他的习惯。
[而且确定不是她自己走失的,因为有这个。]
翠山行交给苍一枚翡翠的发钗。即使从高处跌落也不至于生出裂纹的发钗居然断掉了一分长度,断口整齐,边缘圆缓好像被融化过。
[这,应该不是刀剑之气……]
苍接过发钗,托在掌心中远近端详,若有所思:
[烧化的同时被碰断,力度不大。七分可能,是异度魔界烈火属性的战将,二分是玄宗旧恶宿敌,一分意外的可能。]
[这个么……]
一步莲华接过发钗,左看右看上下看。
[怎样?]
[好名贵的翡翠……]
[说正经的!]
[异度魔界善用火焰者,莫过吞佛童子。此魔出身高贵,虽资历尚浅,但战功卓越,而且素有对小孩子下手的嗜好。不用作七分的假设,贫僧压一两银子在吞佛童子身上。研究一下,我们去找吞佛大将要人去吧。]
[才一两银子……]蔺无双将一部莲华排开在桌面上的碎银聚拢起来,掂量过后确认果然是一两,不禁苦笑。
[不过一步大师对异度魔界了解之深,令人佩服。]
[因为在异度魔界有人嘛~~有人好办事,古今莫不如一。虽然袭灭如此倔强有节操,但贫僧可是不介意不小心通过灵识偷窥一下他的私生活。]
苍想了想,脸色愈发难看。
[我想,我暂时不能分身了。就如一步莲华所说,因为异度魔界有人,小师妹才这么容易“走失”。蔺道长初涉与异度魔界的实战,战力难以发挥之外,容易遭到暗算。那么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闻言,即时正襟危坐,神色端肃:
[此时此刻,贫僧正式向苍道主(玄宗之尊为弦首or道尊,座下直系旁系弟子均为道主)推荐万圣岩善法天子殿。理由如下——]
一步莲华掰下第一根手指:
[善法天子久历降魔战阵,战力等级和暴力水平众所周知。]
第二根手指:
[善法天子对相貌美丽的小女孩怀有深深的爱,对拐卖儿童的惯犯一定坚决彻底超度之。]
第三根手指:
[善法天子爱护公物之上,对扰乱民生安居的纵火犯抱持天然的仇恨之情。]
筋……
如果可以看见,苍额角上的黑线已经拉下第三条,蔺无双的瀑布汗与此类同。
苍缓缓回头对蔺无双道:
[这还是出家人么?这还是出家人么……]
蔺无双微笑道:[虽然如此,一步大师的每句话都非常有道理。]
[而且——]
第四根手指:
[玄宗大局未定,一步莲华必须留在你身边。——以上,完毕。]
苍无语,点头。
善法天子金鞭飞掠,山道边若干非公物的岩石树木应声爆裂成灰。
[道主勿忧,明晚子时,善法天子必将赤云染带回便是。]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一步莲华站在苍身边,小声碎念。善法天子未必听得见,但是习惯地冷看他一眼。但莫名的,白皙的脸庞又微微泛红。
[至于大日殿的一步莲华,就拜托弦首好生看管。]
苍点头,痛快应承。目送善法天子化光而去,心里默默长出一口气。
但愿事情能像善法天子应承的那般痛快轻松。
有关玄宗内部可能有异度魔界无间之事,金鎏影不以为然,付之一笑。并调侃苍,一旦陷入有关“大师兄和小师妹”的问题,必然关心则乱。
苍对他话语中嘲讽意味听而不闻,继续派下清查内部、严肃玄门的命令。
[但愿没人能让我查出涉事相关。]
[哦,但看苍师兄的凌厉气势,倒像巴不得查出什么人涉事相关。]
苍微笑:
[玄宗门下历来清白,再次肃整无非防备于万一。但凡做贼,无非都是为私欲而利令智昏之辈。便如阁下这般心智沉稳冷静、遇事深思熟虑者,苍便是开了天眼,也未必得蛛丝马迹。]
既知苍故作游戏之语,金鎏影应声而笑,看向蔺无双,温声道:
[蔺道长在此,金鎏影要请道长打个抱不平。比如翠山行、白雪飘乃至小师妹,苍师兄历来直呼姓名。但唯独对金鎏影历来阁下相称,这是不是天大的不公平?]
蔺无双微笑颔首:
[无双亦注意到此事,但一直以为,弦首纵然愿以姓名相称,但却总有些什么缘故磨不过面子开口。]
金鎏影若有所思,轻声道:
[一并入门,当时都称的是苍师兄。只是不知他们从何时开始改口了,而金鎏影果然钝得好比木头人。但——]
金鎏影欲言又止,显然在等什么人亲口问出下文。
苍看着他,不以为然一笑。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清圣卓越立于鳌首,如何如之何。]
金鎏影漫然笑:
[这可又是冤枉。我腹诽你有什么好处……]
苍立刻转向蔺无双道:
[听见了么?玄门之下,除了他这样“你”来“我”去,还有别人是这样么?]
金鎏影一时语塞,幸而蔺无双微笑着连连摇手:
[罢了罢了,无双再不敢听说家务事。]
话说到此,一笑了之。苍也尽力忘掉关于小师妹的事,希望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明晚子时之前,能将阵法排布出大概,并开始进行攻打异度魔界的人事安排。如此密密的忧心之间,身体撑过申时的关口,居然也丝毫不察觉。
幕十二
被善法天子带回的赤云染,陷入深沉的昏迷中。排查之后,确认身上甚至没有微小创口,银针探脉,亦未发觉中毒的迹象。翠山行以为昏迷的可能性有二,其一是受到术法控制,其二可能所中非毒而是不为所知的迷药。
善法天子的确遭遇吞佛童子并与之一战,但不知为何,对方且战且退似乎意在拖延,犹疑之中终于将赤云染放弃,退出战场返回异度魔界。
对年轻苍白的红发魔将,并没有善法天子料想的那样恶劣。相反,高贵冷漠深藏内敛贵族特有的忧郁气质,是会令女性花轰之后用目光和爱心紧紧追随类型。
一切精密的诊断、周密的分析、紧密地观察,得出的结论指向“魔界相当无极地绑架玄宗的小女孩,使其陷入长眠以为恐吓”。
这种无极连一步莲华都默然:
[魔界最新开发出一种高效的镇静药,以代替传统的瞌睡虫。]
善法天子冷冷地、冷冷地看他一眼:
[是永久封印的另一种方式:将人体机能降低到近乎死亡的最低点。这种试验,似乎是专门为了考证药效对道境之人功体的克制作用。吞佛童子给出的期限是十二个时辰,在此之内玄宗万圣岩与魔界交涉,仍有斡旋的余地。除赤云染之外,道境玄宗和万圣岩各有弟子中招,目前搜寻到并聚集在天波浩淼的,共计一百零四人,失踪者共六人。]
赤云染静静躺在床上,深沉的睡眠中,小脸仍然是红扑扑的。望着熟睡中的容颜,苍觉得很暴躁,同时也很无力。
确实如翠山行所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确酗酒,但因为赤云染的缘故,把酒戒掉了。
似乎没有不在意小师妹的大师兄,似乎没有人毫无弱点,没有人能全然的无情无义,连魔物都以为同类相残惨无“魔”道。
面对高贵的人和高贵的魔,都会心生敬畏。而所谓的魔道孽障,同时在人和魔的世界里猥琐地窥测和爬行。
只为一己私利,交相倾轧,自相残杀。未尽千年的生命中,清高神圣的道境玄宗中就不过是令他厌倦的所在。
[恐吓的意义还在其次,想必魔界预感到什么,故意用赤云染的生命作为要挟。]
摆在苍面前的,显然是一张讨价还价的棋盘。但,即使赤云染醒来,她会愿意面对这样令人厌倦的一切么?
[无论赤云染能否醒来,道境玄宗与万圣岩对魔界全面开战。翠山行以外,众道主即刻往道玄堂聚齐听令,不得有误。]
自玄宗众殿道主一下,穆然称诺。
丫头……
苍漠然看一眼赤云染:
[翠山行,你尽力而为。如有不测,将丧服黑纱直接送往道玄堂。]
攻守阵关布置完毕,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众殿道主领命各致所部分配,苍共守第三阵的蔺无双自留在道玄堂。
道玄堂正前方,目力所及便是恢宏壮丽的太极门。两天之后,太极门阵法启动,与魔界赦道相连。玄宗对魔界的大举攻势将以次为核心展开。
[苍……]
[诶?]
蔺无双欲言又止,无奈微笑摇头:
[没什么,我知道你的回答会是什么。护阵之外,无双亦不会心存杂念。]
苍点头。
[想来,爱情的苦恼,还算是轻松。]
苍笑道:
[你所谓的爱情的苦恼,令你苦恼了多久。]
[不记得了,好像有生以来都在苦恼一样。这样的苦恼虽然无边无际,但注定自生自灭。哦,对了——]
[?]
[始终叫嚣要留在你身边的一步莲华,为什么会突然冲到最前的前线去?]
[因为有他不能释怀的事。而且,如果异度魔界袭灭天来出阵,唯有一步莲华之七佛灭罪之招能与之抗衡。]
[仅用阵法困住魔君,能拖延的极限不过两个时辰。如果到时候……]
[如果到时候,你爱情的苦恼还不能参加道佛双界的这场盛会,你我二人共同出台也不错。]
蔺无双一向轻薄淡白的脸庞不由得微微泛起红晕。
[我……她……你那个……知道……那什么……对罢?]
苍不仅感叹:[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语无伦次。]
阵法在片刻之后启动,苍端坐逆镜台上,五感封闭,灵识于太极门内阵法相接,并渐渐融入。守护于玄关的蔺无双亦静入神思,倒悬的明玥剑与体内真气连通一脉,散发出渐渐明亮银色的微光。
划出分兵派遣并各就其位的三个时辰,再过十二个时辰,玄宗阵法将蓄势待发。太极门开启,与阵法呼应的各部亦开始对异度魔界发起全面攻击。此时此刻,距离吞佛童子所警告的死期,还有九个时辰。
据守于通天阁的金鎏影面沉似水:如果异度魔界在对战中施放此毒,道境玄宗何以相抗?
[这个么,我想毒药和迷药,应该不是那拉纤的大好青年所擅长的吧。]
与金鎏影共同据守于通天阁道的,是一步莲华。阵法之中,通天阁道将对应于魔界三关枢纽之地,正在拖起断层的袭灭天来正是他们要干掉的对象。
[道主对苍道主的决策有异议,刚才在道玄堂提出就好了。]
[在下只是不解,放弃伤者不像他一贯的性格。]
[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也不一定,目前来看,做好本职工作是比较不错的主意。]
一步莲华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悠悠的不以为然的态度。因为大战在即并与金鎏影作排挡,他的确努力控制出的高僧气度,但言谈的口吻和风格,却无论如何都改不掉。
金鎏影大概没法习惯这种道貌岸然的痞子。
[这种时候,稍有同门之情的人都难免会说一句“事在人为”吧?]
[相处这么久,你难道不知道那家伙有“天命啊天命”的口头禅么?]
[那恐怕是他自以为洞彻天机,事实上……]
[事实上,你一向都自有打算。]
[大师……似乎有所不满。]对一步莲华,金鎏影虽不喜,但仍怀着应有的忌惮。而一步莲华闻言,化斋一般恭敬地合十双手:
[必须重申的是,贫僧的目标,只有袭灭天来。通天阁是否失守,贫僧是没有责任的。]
金鎏影讽刺地笑着,眸光中的笑容沉落,取而代之的天生鹰隼般锐利冰冷的杀意。
幕十三
蔺无双得知消息的时候,金鎏影已经离开通天阁道了半个时辰。同在通天阁道的一步莲华未有动作,蔺无双决定不以此事惊动逆境台上法阵中的苍。与蔺无双接通灵识的是白雪飘。
[是仅仅脱阵还是完全失去踪迹?]
[目前踪迹未失,向玄宗与魔界的西南交界处急速而去。而且——]
[如何?]
[而且他脱阵的事貌似被一步莲华大师默许了。]
[……那么小心行事,随机应变,切莫打草惊蛇。]
白雪飘的灵识音波消失,蔺无双陷入沉思。
通天阁道的情形,究竟已经变成怎样了呢?一步莲华……并不像是容易令人担心的人。
尾随金鎏影的白雪飘,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所在。
仿佛是魔界边境的市镇,虽然往来的俱是面目残破狰狞的魔,但比之苦境甚至道境众生平凡的生活,竟然丝毫不差。
隐没形迹,白雪飘穿行在魔人之间。虽然明知身形绝无可能被察觉,但置身非人之间,仍有极其怪异的感觉。比起他,金鎏影的身法倒显得从容不迫,似乎对眼前血腥污秽的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市镇的繁华之处,金鎏影穿街绕巷。凄哀刺耳的管弦之声渐近,白雪飘不禁皱起眉头。
难道异度魔界的红灯区……也是金鎏影经常造访的所在?
回想起一路上所见的,犹如腐尸朽木般摇晃而行的魔女,白雪飘难免不毛骨悚然。与此等魔物推杯换盏乃至共赴枕席,能让他把三天前的隔夜饭给呕出来。
而金鎏影所会见的魔女,似乎超出他的预料“很多”。重重帷幕之间散发着浑厚腻重、几乎令人头晕目眩的麝香,但即便如此,仍然无法掩盖阁楼中日久年深的血腥气息。
被金鎏影推开房门,白雪飘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一定要进去。
对这一切,金鎏影全然不以为然。将随身带茶的荷包丢向一个下等魔物,自己动手旋开青铜鼎投入大把自带的香粒。
懒散依偎在床榻间的魔女宛然媚笑着,目光中贪婪和凶戾的气息暧昧纠缠,一如人世间最复杂亦是最平凡的感情。
清香无色无味,却在不知不觉中将房间中浓郁的麝香淡淡化去。女子若有不满地娇嗔,而金鎏影端起茶盏,面色不动如常。忽而堆锦床榻之间的魔女居然长蛇一般无声蜿蜒而下,未待白雪飘从怪讶中反应过来,魔女依然盘踞在金鎏影近身,尺余长纤细柔软的红舌缠着金鎏影的脖颈点拨舔舐,巨蛇样的身体深处发出嘶哑的低吟:
[汝……太久的别离,令吾寂寞不堪啊……]
[这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我不能经常造访的缘故。]
金鎏影不动声色地喝茶,魔女望着他,倏忽抽回灵舌,发出与人类女子一般无二的娇媚之声。
[这是什么地方?……无关从前,我知道此时此刻这里就是盘丝洞,而你正是送上门来的小道士。]
金鎏影冷笑:
[被发配在这样荒凉的所在,你的消息却依然灵通。]
[何止消息灵通呢?麝姬的手段仍然高明,便如麝姬的相思,仍然心心念念,清苦之极啊……]
修长白皙的手臂环上金鎏影,转侧着依偎上男人的肩头。此时此刻,白雪飘才看到姣好柔顺容貌仅仅是这张脸的半边,另一半仍然在深度腐烂之中,令主人不得不时时抽出手来,将摇摇欲坠的眼珠推回眼眶中。
[是么。]
金鎏影冷冷推开名为麝姬的魔女。
[令你心心念念的,恐怕是如何返回魔君身边效力吧。异度魔界众将的忠诚心,令人唏嘘不已。]
魔女沉默,许久轻声喟叹:
[但有你的安慰,这百般寂寥的生命亦不甚煎熬了……]
金鎏影若有感触一般,抬手轻轻抚摸着麝姬垂落的枯焦长发:
[你我都不甘于自己存在的意义,这是传说中的同命相连么?]
魔女依偎在金鎏影的怀抱中,渐渐阖上了眼睛。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亦知道你的所求。时间紧迫,能说的话不多了。]
魔女慢慢抬起身,目光朦胧着,甜美的声音恍如泣诉,扣人心弦而无以自持。
[勾搭成奸,勾搭成奸……若不为成奸,何必勾搭?]
金鎏影笑:[这话有理。]
抬手,魔女伸出手指轻轻勾勒着男人俊朗的眉目:
[修道人与和尚,宿愿之深,之愿来日一刀载了痛快。]
金鎏影抱她起身,重重帷幄落幕于身后:
[此等言语为海誓山盟,胜过执手偕老,结发长生。]
旖旎的呻吟声中,白雪飘觉得……茫然。
交易么……?
不晓得金鎏影要用自身几百年的道真元阳,从魔女手中交换出什么令人惊心动魄的东西。
红绡帐里,真情假意,都成缠绵。魔女摇曳的身影,仿佛勾留极暗深渊中不得依偎的亡魂。
纷乱,飘雪,碎如灰化的苍茫天色。
异度魔界,天生红月,天降红雨。血腥的气息喋喋絮絮,如醉生梦死。
白雪飘并不知道,多年以后在道境玄宗之外,他将与路上偶然看到一名窈窕美艳的女子。一半边万千宠爱的容颜似曾相识,另一半边同样美丽的脸庞则是全然陌生的。
女子撑着红伞,白皙如玉的手指间牵着一串折纸的红色蝴蝶。
新雨过后,她仍然站在路边。耐心守着注定失约的等待,丝毫不觉怨恨和疲惫。
不知为何,白雪飘感到她丝毫不像能等得到的女人。但那女子,也不似只为空落的等待就会失望的女人。
被新雨洗过的树枝青翠欲滴,一串红蝴蝶隐约飘也在其间,煞是动人。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百千年下,最不可胜数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幕十四
道境玄宗之外,金鎏影停下脚步。白雪飘迟疑片刻,终于明白他在等自己跟上来。
一只浑然青色的玉瓶被抛在他手里。
金鎏影显得疲倦,神情中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什么时候向他揭发我在玄宗无间的身份?]
白雪飘神色冷然,慢慢收好玉瓶:
[玄宗的人,异度魔界的魔,都是无间,有什么好揭发的。]
金鎏影冷笑:
[你倒是看得开。]
白雪飘对其中讥嘲的意味置若罔闻。
[大战在即,返回通天阁道,否则我以巡守的身份治你擅离之罪。]
[玄宗上下,最道貌岸然的是他,最冷漠无情的则是你。]
白雪飘返身,化光消失。金鎏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化光向通天阁道而去。
白雪飘重现道玄堂之时,正逢苍第一次从阵局中抽身而退。长达四个时辰的运功,令他疲倦得不愿意说一句话。
蔺无双运行真气,为逆境台上的苍继续气息。
[申时关隘,我来代替你运行战阵,好吧?]
苍点头,目光投向白雪飘。
[结果如何?]
[一切指向紫荆衣。]
苍默然,似乎有所失望。
蔺无双自背后连击他数道穴位,血气倏忽畅行,苍不禁流出一声呻吟。
[另外,翠山行已然找到破解的方法,小师妹和众位同修现以安然无恙。]
苍默然而笑。蔺无双的神色亦涣然冰释。
[目下全力一战,你可以全神贯注了。]
[我完全可以,但是——]
苍淡淡一笑,反问道:
[若萍踪飞渡,再现七彩云霓,不知道友还可全神贯注否?]
[这……]
蔺无双瞬间大窘,还有不多的几个时辰,他又要照面练峨嵋练云人了。
[我……她……这个……那个……]
[这个那个那个这个,道境中没有不知道你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哦?]白雪飘若有所思。
[已经是男女关系了,还可能纯洁么?]
苍再入战阵,不仅道玄堂,整个道境玄宗的气氛都瞬息凝重起来。沉重的太极门缓缓启动,远在通天阁道都可以感受到空间错动时候发出的惊人震动。
异度魔界火城,赤红的光焰已经自太极门与赦道的衔接处隐隐流泻。
妖气弥散,阴风怒号,赤焰沸腾,不绝连天。
太久失去与金鎏影的联系,拒守于战阵东南的紫荆衣,终于按耐不住,扣动灵识。但闻讯如石沉大海,音信皆无。
金鎏影与异度魔界之间的过从,从来没有向他隐瞒。身为好友足可安慰,但也觉得莫名的荒唐和悲哀。
结识金鎏影之前,他做为个人的野心是微不足道的,结识金鎏影之后,发觉自己仍然不过如此。
如果说物以类聚的话,在他心目中,金鎏影野心不败而自尊又高过一切的人,应当与苍那样的道貌岸然者更多共鸣。
苍曾经是他心目中最清圣崇高的道者,但入门玄宗数百年来,苍的形象好象受潮的墙壁一般,粉化并不断剥落。
万圣岩操纵在一步莲华手中,而道境玄宗则被苍严厉而残酷地控制着。所谓的完美,无疑不是惊人的幻象。
苍自命观天机,知天命,待天时。而紫荆衣,以另一种方式默然透彻了自己的宿命。“紫金相崩,灰飞烟灭”的预言,会是苍对金鎏影坚定敌意的开端,亦令他为金鎏影突然而至的友情而感到愕然。
身为紫荆衣,朋友二字是是令人痴迷的虚幻存在。在他的生命中,仅存在一个相识的名为纱罗曼的女人。
诡龄长生殿.异惑占星师纱罗曼。
大战之前,金鎏影前往异度魔界。而他引开白雪飘之后,心随步履,竟然来到了华幔之前。
自缪斯之灵,纱罗曼曾经得到和他所预见的类似的将来。
[虚无的隐忧,令你畏惧了么?]
面纱覆盖之下的美丽容貌,带着终年如一的笑容。远离内心的笑如同苍白假面,凝固在女子的面容上。
那么,面纱的存在还有意义么?
[得以欺骗自己的时候,才能获得真实的安慰……]
纱罗曼玄妙晦涩的言语,令紫荆衣厌倦。而温柔抚摸着水晶球的纱罗曼,对这厌倦不以为然。
[盲目、痴愚、为强烈的欲望所困扰,是人自取灭亡的途径,也是人得以心安理得存在的理由。尹秋君——]
与纱罗曼结识,紫荆衣并没有自己真实的姓名。至于金鎏影,他应当乐于听说自己被“昭穆尊”三个字所指代。
[太过清醒,仍然是你无法克制的弱点啊。]
紫荆衣微微皱眉,如果纱罗曼继续这些无边无际的话,他只有拂袖离开了。
宛若夜空的华幔,其间闪烁着寂寥的星辰。
纱罗曼的笑容假面,在面纱的倩影下依约隐现。
[如果不谈论这些,你会愿意倾听我对你的爱恋么?]
紫荆衣微微一怔,继而淡然谢绝。
[我们,无非是萍水相逢。]
[天命是残酷无情的存在,所以愿意相信它的,永远是常常置身于失望和绝望中的人。]
紫荆衣不禁苦笑——的确,自信逆天之人,只会觉得天命的卑弱可笑。
拂落面纱,纱罗曼露出美丽的容颜和虚假的笑容。如琥珀中永远凝固的生命一般,永日的笑容只会令人生出惊怖和更深的厌恶。
[如果天命化身为人形,我相信你会在它脸上看到我。]
[……]
[你反感血腥杀戮的气味么?]
[诶?]
慵懒地,纱罗曼倚靠在华美的卧榻上。假面的笑容望天:
[如果你不厌恶,凶残的血祭,将是你如愿以偿的途径。]
将要离开华幔的时候,纱罗曼叫住了紫荆衣。
假面的笑容慢慢转向他:
[这是我用鲜血和永恒生命换得的预言,希望你好好珍惜。]
如果是血祭,将是谁的鲜血?……
血战将开,驻守于占星楼的紫荆衣举目远眺。经由太极门缓缓引动的赦道,昏暗中散发出赤红的光焰。
幕十五
前来的白雪飘向传达了苍的密令:据守占星楼的紫荆衣,任务之一是自太极八卦阵东南方向攻入,冲击并完全控制赦道,为玄宗道众守住进出通途。
其二,金鎏影勾通魔界的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作战即将结束时,紫荆衣负责在金鎏影退出之前崩毁通天阁道。届时,“玄宗叛徒金鎏影”将以战死的名义保全最后尊严。
紫荆衣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微有惊诧于金鎏影勾通魔界的事实,但反映仍可算一向事不关己的淡然。
[然兹事体大,不知是否已经禀告道尊?]
[命令来自道尊,虽然介由苍师兄之手笔。]白雪飘看着紫荆衣,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
[白雪飘,事到如今,有话不妨直言。]
[哦?]白雪飘对他的话颇感意外,反问道:
[并没什么要说的。相反,尊驾若有难言之隐。]
[这……虽非至交,我与金鎏影的确以好友相称。崩毁赦道,意义非比寻常,于公吾应避嫌,于私吾愿全当日友情。]
[是这样么……尊驾果然是情义深重之人。着实不枉……]
[可惜什么?]
[着实不枉金鎏影宁愿一死不惜洗清尊驾之嫌疑。]
[那是他昏聩的一厢情愿罢了。若金鎏影此刻就在目下当前,紫荆衣对他也无非是失望而已。]
白雪飘闻言,不免长叹。
[但苍师兄已然身在阵法中,将部署重新变更,殊为困难。此隐忍之事,恐怕只能由尊驾亲手为之了。]
对白雪飘的话,紫荆衣本能地半信半疑。但金鎏影的灵识封闭太久,屡次试探之后,紫荆衣的眉头益见深锁。
在他心目中,苍是阴森冷漠的人,金鎏影是轻狂自负的人。相比之下,金鎏影更容易被陷害。
崩毁赦道,金鎏影必死;如果抗拒苍的命令,勾通异度魔界的罪名必然落在自己头上。
对于阅历道境玄宗数百年而始终不倒的苍,玩弄权术和人心是如此轻而易举,令人心寒。
对纱罗曼,他曾经说过,有一个不知为何出现在他身边,又始终不曾离开的,无关紧要的人。
与他,昭穆尊分享过狂傲的野心,锐利的自尊,以及,暗算与权谋中不可告人的艰辛。
相比与有生以来便至高无上的苍,昭穆尊更接近卑微之人内心。他从一无所有而起,终于成为道境玄宗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其中的辛苦与心寒,来之不易。
如有宿愿,紫荆衣能永诀尘世;唯留尹秋君,孤身轻舟缥缈,载酒于沧海云天之间。而所谓的夙愿,往往沦落为对来生的虚无寄往。
战阵开,一步莲华如愿以偿对上袭灭天来。自有意识以来便被迫背负血腥罪孽的大好青年,似乎对他有着难以名状的深刻怨恨。
数度对掌之后,善恶体等量地遭受重创。对此,一步莲华深感罪孽……
如果同类相残惨无人(魔)道,那传说中的自pia岂不是丧尽天良!诚所谓无聊至极,此时此地,只觉得天地间芸芸的苍生都在嗑瓜子喝茶,看他们两人的笑话。
而自通天阁道辅佐他攻入三关枢纽的金鎏影,惊险地周旋于吞佛赦生双童子以及一条凶猛彪悍的大型犬科动物之间。
针对异度魔界的核心战场有三。
三关枢纽处,一步莲华攻击牵引断层的熄灭天来,牵制而来魔界兵力,由金鎏影负责。
赦道开启,玄宗道众猛烈的攻势之后佯作断续,吸引异度魔君冲入太极阵。借由阵法分割,歼灭敌方兵力的同时,由萍山练峨嵋亲自对战魔君。
万圣岩和善法天子护守阵脚,以备魔界第二殿由女后亲自率领的援军。
居于太极八卦阵正中的苍,以自身灵识牵引阵法,次第引动太极门内重重机关的同时,支撑太极门与赦道相连。战阵中随时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念之中:
白雪飘自占星楼回归道玄堂,随后与翠山行一同加入了发生在赦道的混战。
善法天子处尚好,如果一步莲华能成功击坠魔界断层,巨大的时空异变将彻底崩毁异度魔界。
一切在预料之中,唯一的变数,是魔界先锋级别的将领吞佛童子,居然被安排在守护三关枢纽的地位。
而且,与赦生童子共同对上金鎏影。
金鎏影溃退,除袭灭天来之外,一步莲华还将承受来自吞佛童子的凌厉攻势。
佯攻和佯守,竟成为玄宗和魔界不约而同的突破口。如果不是相互之间的无间,难道是默契如失散多年的兄弟?
[无双,吾在阵中无碍。你速前往通天阁道,协助金鎏影。]
[但申时关隘将至,你……确定没有问题么?]
[再过半个时辰,萍山云霓现,练云人与魔君的对决将迫使魔界兵力大量于赦道,再不会有更多的兵力填入三关枢纽这个无底洞。]
[那么,你多保重。]
明玥与蔺无双同时化光奔向三关枢纽。而申时将至,坐镇逆境台上的苍将面临有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朱厌,白首赤足,见则大兵。
朱厌.赦心之招的猛烈冲击,令道真初亏的金鎏影连连倒退。燎原魔火的炽热之下,额角现出绵密的汗珠。另一方面,赦生童子执狼烟戟冲杀而来。正当他决心破釜沉舟引动六极破苍鸣之时,浑厚的内力自背后支撑住屡屡倒退中的脚步。
[你……!]
身形交错,身临金鎏影之前的蔺无双微微一笑,一招如云缥缈化去赦生童子的攻势,进而跟进云流萍踪之招。
意外的变数,令吞佛童子的攻势略有缓和。深沉心机,似乎在通过与赦生童子的对战,勘破蔺无双武功的路数。瞬间,借由狼烟戟引动的爆炸再次攻入战团。
步伐错动,金鎏影与蔺无双相互背靠执守势,轮流对战赦生、吞佛双童子。
蔺无双笑问道:[在下的出现,非常意外么?]
金鎏影一招击开赦生童子,即刻转战吞佛,对蔺无双的问话置若罔闻。乱战数个轮回之后,金鎏影忽然开口,压低声音
[申时将至,还不速归!]
[诶?]
金鎏影挥招之间冷笑道:[太极阵崩陷,在下担当不起。]
蔺无双顿解而释然:
[在下有半个时辰的闲暇,半个时辰内,你应该相信他。]
金鎏影苦笑:[若因暴尽功力而使怒海沧流的修为废于一旦,你以为他就不会记恨我么?]
蔺无双无语。赤焰燎原扑面而来,下一招,应该是……
——天地归根。
幕十六
爱和恨并立而旋转,往往失去了彼此原本固守的分明。
每个人,每件事,都有足够的借口,可以通向四面八方不同的结局。
如果面对苍的降罪,紫荆衣可以坚持同修之情;便如面对金鎏影的怨望,紫荆衣可以无奈付之一炬。
尚未抉择之人,尚有本心可以依靠信从;抉择之后,便只能随波逐流。
而紫荆衣终于发现问题的关键:苍的降罪和金鎏影的愿望,何者更令他更难面对。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金鎏影原本是与他萍水相逢之人,苍或许将是对他前途至关重要之人。
萍山练峨嵋与魔君对掌之后,赦道和太极门渐渐关闭。金鎏影虽受重创,但继一步莲华和蔺无双之后,即将得以全身而退。
赦道并未崩毁,但太极门率先关闭。烽火连天的战阵中,红罗披身的美艳女子从天而降,带走了金鎏影,不知所踪。
步下占星楼的紫荆衣,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纱罗曼的预言曾说,血祭,是他如愿以偿的唯一途径。
自尊傲慢、目空一切如金鎏影,是不惮于用任何人的鲜血铺开通向顶峰的道路。闲谈之中,为紫荆衣所熟知的,是他挥手如烟的诸多无情过往。
若成知交好友,总有一天将会面对生死抉择的一个局。而他的局,大概就在今日。
[如有来日你我不得不恩断义绝,我比不容情;而你,亦不必留情于我。]
记得自己当日曾漫然冷笑:对冷情寡义如你,留情何必,情从何来?
——情从何来?
但将知所归……
赦道一战,虽然异度魔界遭受的重创与道经玄宗和万圣岩相比惨不忍睹,但玄宗自苍以下,无一不身负重伤。尤以战局将近两军鱼死网破之时,双方伤亡尤甚。
按兵不动,终于未能及时崩毁赦道的紫荆衣,已经无颜以对玄宗累累伤亡。
据他所知,苍并非是能轻易原谅的人。错误如此,更不必说背叛。
但在紫荆衣,他之所以仍然来到苍的面前,只不过因为他只对金鎏影有背叛的立场。
果如意料,苍的严令之下,临阵之间,各殿道主的灵识都被严密地监视着。白雪飘并未亲自出面,呈上紫荆衣通敌罪证的无量殿地位相对较低的执事。
身居高位的人,从不会轻易弄脏自己的手……白雪飘身为苍控制玄宗的得力辅弼,数百年来,从未亲身指证绊倒过任何人。
果然,清圣高洁,如冰似雪……
首先被搬上台面的,仍然是他未能及时崩毁赦道的过时。紫荆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笑一般地反问道:
[金鎏影何在呢?]
[对你的关心,金鎏影会感到失望的。]
暴尽功力的苍扶着白虹剑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但虚弱的声音沉稳一如往昔,寂静中遍闻于清圣的殿宇。
[金鎏影固守通天阁道,对抗赦生童子和吞佛童子两名凶悍的魔将,恪尽他身为玄宗道主的职责。]
来到紫荆衣身边的苍,居高临下,仿佛最苍白刺目的光芒。
[而你呢?]
胜券在握之际,苍反而会将话音和气势同时收敛得更低沉,甚至更温和。
[前者引魔界之人散毒于玄宗同修,后者又在阵前勾连异度魔界。]
紫荆衣镇定心神,仔细回想。经由金鎏影,他唯一知晓的魔界中人只有不系舟.任沉浮,当他为金鎏影之安危沟通魔殿之内任沉浮的灵识,互相确认身份之后,意识灵波即刻被切断。
一切,未尝不是将要陷落之局。拒绝崩毁赦道,将是他;崩毁赦道,则将是金鎏影。
平生第一次,曾陷人无数的金鎏影,纯真而任由摆布,仿佛无知而无害的婴孩。
慢慢抬起目光,紫荆衣居然默默站起身来,冷然直面着苍。
[道境玄宗已经任由你摆布如此,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能留给旁人么?]
苍脸色仍然毫无血色地苍白着,眯起的目光却锐利起来。
紫荆衣淡然而笑,解剑掷地,铿然之声响彻梁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生之何恩,杀之何咎……]
话音落处,除苍之外,殿上众人已经对他的猖狂怒不可遏。千夫所指,只有他和苍凛然而漠然地相对,各持为自己所坚信的正义。
[对权谋耿耿于怀之人,才不配持有权力。]
仅为紫荆衣所闻的声音,苍的话语淡淡如风,拂过紫荆衣的鬓角。恍然之间,紫荆衣错觉着苍对他露出微妙的笑容。
[若非因为金鎏影,庸碌如你,其实不配听到这句话……]
正在紫荆衣失神的刹那,苍挥起一掌勃然而作!
[邪魔孽道,恕之何为!]
轰然掌力之下,毫无防备的紫荆衣飞出无量殿之外,血溅阶前。
旁观者悚然,进而群情再次振奋。然而自苍、蔺无双至于一步莲华,俱是静默而静默,脸上几乎没有任何神情。
残破的阁楼中,浓腻的麝香气息为暴雨惊风扫荡一空。仿佛从没有丑陋而妖美的女人缠绵其间,而人烟空寂的市镇,仿佛坟墓般孤旷荒凉。
被抛弃在断壁残垣之间的金鎏影,浑身的血污被雨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印象中,率先关闭的,不是赦道而是……太极门。
无情无义这个词,无论用来形容他还是形容苍,都是极为不够的。在苍是冷血冷心、莫知莫觉的无情无义;而在他,则是朝三暮四、左拥右抱的无情无义。
两者相较之下,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暴雨倾盆而下,带来从未如此真切的压迫感。冰冷如利剑凌空而下,溅碎在他身边浑浊的泥土中。
幕十七
苍的记忆中,不曾有太过深切的痛苦。有些事一带而过,有些事由在隐忍的漠视中,自眼前飘过去。
回忆本身便如轻盈的白雪,不觉中覆盖一切。
雪地上的足印,散乱,终于无迹可寻。
回头,即使是他自己,还能记得清那时的一言一笑么?
寂静风花,皎白若死。
——苍,是你么?
对面不见的深夜里,有人抚过他伸出的手。而他只不过,默不作声。
清醒过来的金鎏影发现自己栖身于阁楼尚未坍塌的半壁,无需察看也知道自己目前状况的狼狈。
屋顶被砸穿了一个大洞。仿佛某种讽刺,房间中原本放置琴台的地方被坍落的屋梁砸成碎木片,而安置床的一边却得以幸存。绯红的纱幔只不过滑落垂下,没有破损,仅被疾风暴雨淋湿了边角。
原本已经两不相欠了,又像要重新开始,未免太过荒唐。
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还你一个人情同时又被迫欠下。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从没有打算结下一笔两清的账。
这是苍言不由衷的恼怒,同时也是他的。
[数百年的道真元阳,换魔女的花容月貌——]
[算清楚,是换回她的梦寐以求的一切。但在你,又何尝不是如此。百年的心血倾注于天越白虹之招,最终逃不过毁于一旦。]
苍凛然道:[此乃天命。但为道境玄宗,虽死何憾!]
[我之付出,未尝不是为了道境玄宗……]
一言清淡如此,虚弱苍白的脸色却不禁泛起病态的嫣红。
[但凡情爱的事……]
金鎏影勉强挣扎,扶持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摇晃着站起身来。苍的背影定立于他面前,依然不为所动。
[但凡这种事,你总是如此计较。]
苍冷笑:[不敢于尊驾相提并论。]
金鎏影不仅轻叹,甚难为情一般:
[我已经丢掉了最心爱的女人,你再多说几倍这样的话我也感觉不到。若只为区区人情……呵,其实不足尊驾挂怀。]
苍的背影,默默无语。
金鎏影摇摇晃晃来到床边,红罗弥漫,红锦翻澜,销魂余息依旧,只不过人面再不知何处去了。
[我这一生,连她都不配。抓不到又放不下,最终一塌糊涂而已……不过闲话这些何用,既然你打定主意要了断这笔冤枉账,也该知道金鎏影一贯心怀叵测。]
话音落处,白虹剑连同剑鞘一并扎进近旁地面一尺有余。
面色薄白如纸,然而修长的手指沉稳坚定地拉开腰间束带。便在金鎏影微怔的注目中,关于冷漠和拒绝的年轻人襟怀散开,露出深寒和内伤夹攻之下,不免微微颤栗的肌肤。
漫倚雕栏,金鎏影心不在焉,时而一眼瞄着一件件跌落在地的衣衫,目光向上,落在苍身上仿佛刀子一般刻毒。
[还有里衣哦,迟早都是要脱的。]
苍冷笑:[你不是一直想亲手为之么?]
不动声色的戏谑。而苍不为所动,手指夹缠束带,勒住了自己的眼睛。一片压迫血脉的黑暗之中,忽然身体被大力牵引着踉跄失去重心,摔向麝香浓腻的床帐里。
居然如此清晰,指尖抚过背后累累伤痕。
[那么……苍道主,得罪了!]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似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房间里暗到对面不见人,苍只觉得头发湿漉漉的,大约是洗过。身上被抓咬出的细小伤口被水泡涨,勒入皮肉中的细线一般,没有一个地方不觉得难受。
[别动。]
微凉的柔软触感徘徊于背上,好像是……笔尖!
居然在自己背上写字!天底下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能从心所欲,干出这种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的事。
几度挣脱不得,而身下初经人事之后,已经钝痛到令人不堪的程度。
想干掉金鎏影的念头,从没像此时此刻这般鲜明强烈。而笔尖已经悠然从容地写到腰间,又慢悠悠地一笔一笔写了下去。
浓腻的麝香气味,令他眩晕。即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亦感到凌空垂下的艳红,逼迫人心的压抑。
但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写字能看清楚么?
但下一刻,苍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金鎏影……]
[诶?醒了么?]
[……先停一下。]
苍挣起身来,向昨晚印象中停放红烛的床头伸出手去。伸手触到银雕镂空的烛台,而温热的泪腊摇晃落下,打在他手背上。
[没什么,你继续吧。]
重新趴在枕上,不知不觉感到,原本感触清晰世界正在渐渐模糊。
[果然看不见了么?]
背上的笔触依依写下:
[做到一半的时候,你的瞳仁忽然散了。料想是暴尽功力的缘故,但和你心思沉重未尝没有关系。]
事到如今,苍只觉得万般疲惫。任由身后之人随心摆布,不打算理睬任何事。
[既然看不见,不妨为你描述下此时此刻的你……]
妩媚、艳丽,红绡垂落的光影披沐而下,嫣红覆盖不住的苍白,是说不出的妖异。诸多难以抒怀的爱恨辗转反侧,凋零中渐渐失去了原初的颜色。
枯悲摧落,碾去成风,无迹可循。
[写的……是什么。]
[感觉不到么,你?]
——何彼秾矣,唐棣之华;何不肃雝,王姬之车。
堆雪的花树下庄严缓慢地走过王姬的车仗。是对奢华和排场无可救药的爱好,成了你最初的模样。
[荒唐……胡言乱语。]
[感情种种,难道不是依傍美色而存?]
身后之人,无声而笑。
[若非及时行乐,漫长的人世便丝毫也没有意义。纵然千秋永世容颜依旧,内心未尝不会慢慢衰老。]
流光共逝,何可淹留?逝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未尝不为自己努力挣扎而活,到头来却像是心心念念在为别人一般。这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的事,人就是为别人勉为其难地活着,那人是否喜欢你并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旁人是否以为他喜欢你。
在这世上,爱过的是一些人,归宿的却不得不是另一些人。与之执手,乃至天衣无缝地偕老,白发千古的结局,并不需要有太过深挚的感情。
沉痛绵长,乃至心力交瘁……颠倒梦想,何可逃过举目皆非的现实?
不觉之处,黯然神伤。
幕十八
紫荆衣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喜欢烟尘弥漫,能叫人从早到晚咳嗽到晚并两眼通红的炼丹房。
至少这让人待不上一分半刻的阴暗房间里,除了炉火燃烧和爆裂之外,静到没有任何会值得人烦恼的声音。
金鎏影回归道境玄宗的消息,是被他不知不觉得知的。深寒的天气里,白日红星乱紫烟的丹房,熄灭炉火竟然会冷到令人难耐。
据说一切温情脉脉乃至多愁善感的存在,都会抵触苍天然的烟雾。时至今日,身为微不足道的紫荆衣,居然也渐渐感受到些许类同的厌倦。
起身,往返庭院的深雪间打水。比如擦拭铜炉这种无聊而无益的事,代替打谱,成为他最能打发夜晚的一件事。
井栏上悬着铜灯,照亮被雪覆盖的井口边缘。依法将深井烘托成一个漆黑无尽的洞口,好像从此往下,将是新奇的永无尽头的旅程。
但既然永无尽头,将来仍不免厌倦吧?
水桶落下井中,不得天日的深远处撞上水面,跌出悠远空洞的声音。
[在你心中,我原来是忘恩负义到这般的人。]
并坐阶砌的紫荆衣笑笑,仿佛有诸多过意不去。
金鎏影的披风搭在他肩头。
[其实……]
[诶?]
[当时根本不该想那么多。]
[当时?是当时么?你想了很多?]
[都是胡思乱想罢了,到头来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成了拖累。不如,无挂无碍一身轻。]
[无挂无碍么?那向他低头认错,大概也没什么。]
金鎏影言无避忌,紫荆衣置若罔闻。
[我听说曾有人在这间炼丹房住过六百一十三年,每过几十年因为房子坍塌的缘故不得不搬出去,等到房子修好又会在第一时间跑回来。]
[是炼丹房的老妖精的事么?]
金鎏影摇头笑:
[你在这些许时日,大概还听说了很多闻所未闻更见所未见的事吧。]
[的确……我听说几代弦首都先后过世了,而他过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升仙。临死念念不忘要把自己丢在炼丹炉里柴火一样地烧化,还要把骨灰埋在丹房的门槛低下。]
金鎏影不禁苦笑:
[再过些时日,你总能离开这里。便如你自己说的,想太多的事情根本没必要。]
[但人世间的确有种怪异的嗜好,就是给自己讨厌的人一一送终。]
紫荆衣摇头,反看着他悠悠道:
[我最近比从前吃得多了,大概会比从前胖些……]
金鎏影被这目光看得无语,不由得抬起手来抚上紫荆衣清消的脸庞。
[是不是?]
金鎏影语塞,只得支吾: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固执……]
紫荆衣淡笑,声音却因清澈而格外冷然:
[把我和那人相提并论,这样的高抬,我不免要领你一个情。]
[这么……你比他更为清高,而且刻薄就是了。]
紫荆衣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仿佛厌弃一般站起身,拉下肩上的披风扔在金鎏影怀里。
[回去吧。天快亮了,我还有事要做。]
金鎏影如若不闻,将披风叠好,留在台阶上。
[拿回去吧。]
[知道你离开此地,我夜夜都会来看你。]
[拿回去,你也不用来。触怒玄宗的人是我,陷近我一人也足够了。你还有心心念念不甘的事,空耗时间在此,我不会领你的情。]
金鎏影木然,终于俯身拾起披风。
[我不是容易计较的人。而我要坚持的事,其实本不与你相干。]
历冬絮絮,寒日将尽。天波浩淼,凝冻的波涛悄无声息地开释。眼盲如是,然而触手琴弦,天地自然微妙的变化,尽可了然于心。
相对于道境玄宗,永年如一的万圣岩虽繁花若海,却不免显得单调寂寞。
如果百无聊赖,一步莲华还是会伸手在苍的面前晃来晃去。苍虽然看不见,却觉得乱七八糟的烦。
琴弦错动,苍不禁叹了口气:我……开始对善法天子肃然起敬了。
一步莲华停下手。
[恐怕只有在天子附近,你才能开化一些。]
[真正爱好野蛮的是那家伙吧?]
一步莲华不以为然:
[贯彻家暴之上的精神,鉴于上次没能彻底消灭恶体,他已经反反复复地pia过无数次了。]
说话之间,一步莲华拂落手臂上的僧袍,数处青紫历历:
[看,我就是懒得向你揭发他罢了。]
苍皱眉,拨开一步莲华举在面前的手:
[我看不见,你向我抱怨也没有用。]
一步莲华沉默,继而拨开话题,继续到天气上。但说到天气,蔺无双不免继续推崇萍山的自然景观。
道门先天一字排开,剑子仙迹的茶道无疑最差,而蔺无双竟然出奇的好。
[因为泡茶的时候,心里想着是准备给她品尝。]
天真的心性,苍也不免微笑:
[不是一直都是“爱情的苦恼”么?]
[这就是爱情的苦恼啊。]
蔺无双为在座中人换上热茶,摸出荷包,在自己的茶杯里加入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个,不是黄连粉吧?]
一步莲华端过蔺无双的茶杯尝了尝,并没有意料之中灼人的苦味,反而是细如不闻的淡淡清甜。
苍伸出手,等一步莲华将茶杯放稳在手中,端在面前仔细闻了闻。
[这是萍花的花粉么?]
蔺无双惊喜:[原来你也知道啊。]
[原来是我蒙对了。]
苍微笑:[青萍到底开不开花我都不知道。但青萍微末如此,所开之花想必很细小。]
[夏日河边,浅绿的颜色间有白或淡紫的细小花朵,非常可人就是了。]
苍点头,莫不遗憾:
[虽然不能看见,但想象起来的确很美。而且想到这细小的花朵便是爱情苦恼的源头,未免觉得浮生太过微薄可叹。]
[这么……会引向虚无缥缈的事,我从来都不曾深想过。因此所见所闻的,都令人赏心悦目。]
[即使太久,也不觉得疲倦寂寞么?]
[我么?]
蔺无双明朗地笑起来:
[疲倦寂寞之前,恐怕已经呼呼大睡了吧?]
苍虽不语,亦淡然微笑。数日之后,为弦首地位而开的第二战,在苍的坚持下如期而开。
幕十九
第二战对阵结束,天将破晓,月残如钩。
观阵时心潮几度起落,但因为平局的缘故,眼见尘埃落定而为分胜负,众人心中未免逸兴阑珊。
视而不见,的确是清静的开端。苍扶着金鎏影的手离开三清殿,刻意不去听众人纷纷的议论。
灵观殿和太清殿之间,苍停下脚步。一夜低回不绝的北风中,飒飒飘下轻雪。
大抵是旧年的最后一场雪。元月新正也将到,例行的盛大法事在即。太清殿灯火通明,一概出入忙碌的道生将主殿粉刷清扫,远望里次第站在高梯上的人,倾斜着伸出长柄拂尘,清扫崇高入宇的道像金身。
苍的眼前,仍然漆黑如故。无尽的黑暗中,微有冰凉的雪花一一随风,触上脸颊,细小绵密的凉意。
[再要走二百四十三步……]
[诶?]
苍试探脚下的砖砌:[这不是三清殿左门前,浮雕着玉兔的那方地砖么?]
金鎏影拂袖扫开雪地,尺方的汉白玉上果然是月桂玉兔的浮雕,不禁一笑:
[果然如此。]
苍不语,将手抄在宽松的衣袖里取暖。垂睫眉目,却好像能看见远方。
身在道境玄宗数百年,除此之外的一切,渐成了漠不关心。
心想着,迈步而前,好像能看到脚下的路一般,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沉稳。
三清殿前,金鎏影望着他孤身而去的背影,心里似有重要萌动的什么,摇动着又渐渐消散。
灰白的天色之下,飘然荡落的雪花不觉间湮没那渐行渐远的足迹。乱云凝冻,回风低沉,冷风扑面而来,久立中不觉双手都麻木了。
果如苍这样宁愿冷情而固执的人,看彻天命,看厌了也将看淡。作茧自缚也罢,似乎的确胜过飞蛾扑火。
苍回到天波浩淼,蔺无双已经整理好行装。坐在床边和一步莲华相对饮茶,闲聊而已。
翠山行接过苍的披风,引着他的手坐下。另外取来手炉交给他,却被苍放在一边。
[是浩然居有要事要处理么?]
[唔……是玄宗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吧。]
蔺无双将包好的一个包裹重新打开,好像苍能看见一般,一一罗列在他面前。
[这是在玄宗的这些天,从后山采下又晒干的梅花蕊,留给你泡茶。另外的草药,对你的眼睛也许会有些助益。]
苍微笑:[劳你费心了。]
[另外这个,喏,这个——]
蔺无双拉开苍的手心,将一块被体温暖的挂佩放在其中。
[别见笑,这是有人逼我带,不知不觉竟然带了好几百年的东西。]
苍握在手心里,大概是一枚云形的玉佩,又好像长命锁的形状。手指摸上去,果然摸到了长命百岁四个字,不觉一笑。
[我已经活过几百岁,可见无论如何有些灵验。]
[我以为你那根红线挂的是件信物,原来是这个。]
[这个……的确也是她给我的。]
一步莲华笑:[原来又是青梅竹马……]
苍虽然看不见,但仍像话音来自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些时日,说不定我还会跑来道境玄宗。所以——]
苍点点头,轻声道:
[请一路保重,恕苍不能送出,失礼了……]
房间中终于剩下一步莲华单独面对苍。是近日以来最适合表达感想的时机,但就本人来看,一点表达感想的胃口都没有。
一步莲华对苍失去胃口的同时,苍正在对眼前一言不发的和尚失去耐心。
[说。没有要说的就……]
一步莲华端起余温尚存的茶杯,不紧不慢地看了苍一眼。
[还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而且不确定是和颜悦色地商量比较好还是干脆大吵一架。]
[那……你觉得怎样痛快就怎样好了。]
[这样啊,那就从你可怜兮兮的现状开始说起吧。]
[情势需要,而且三关要地还有与袭灭天来对抗中的你。吞佛童子在异度魔界素有战神之誉,更何况还有赦生童子——]
[喂,素来这么聪明的你,说实话或者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很困难么?]
[你要是没情绪听干脆别听!]
苍觉得厌烦,索性连口气也凶起来:
[还有,找借口是给你面子,看你是一步莲华在找借口。换了别人你敢跟我啰嗦,你看我甩不甩!]
[不错,不错……]
一步莲华慢悠悠地鼓掌,微笑点头:
[贫僧生平第一次,看到丧失爪牙的狗还叫得这么猖狂。啰嗦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今天我会一直在这里说来道去,直到你跳起来咬我为止。]
实在无聊的笑话。苍按耐情绪,摸索着径自走到书架前,稀里哗啦把堆叠的经书拂落在地,从露出的暗阁中取出酒瓶。
饮酒的好处是,身体深处升起浑然的暖意,而周遭也在模糊中渐渐沉寂下来,终于升华到万事全然不关心的境界。
但一步莲华慢悠悠的声音,仍然清楚,甚至刺耳。
[在意贞操这种东西反而不像你,难不成是不小心怀孕了吧?]
苍终于哭笑不得,扶着背后的桌案慢慢坐下。能把最荒谬的话说成最理所当然,只有一步莲华彩有这样深刻的功底。
[我以为……]
[贫僧以为,金鎏影为人之父,将是不错的选择。]
[等袭灭天来死后,再来向我炫耀。]
苍忍无可忍,敛去温和神色,冷然于一步莲华。
[炫耀么?苍,贫僧对你的话略有不解哦。]
[是么?我还以为三关要地,你将会同一步莲华,互相超度呢。]
[原来我历劫而归,令你耿耿于怀。]
一步莲华慢悠悠地喝茶。
[抱歉,我这不长不短的一生,还会有更令你失望的事。]
[最好,你我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么?]
一步莲华放下茶杯,温和的笑容荡漾于清圣俊美的容貌,足可渡尽世间一切苦厄。
[万圣岩之所以坚定于同异度魔界的对抗立场,之所以能始终如一地支持你,的确有我偏私于你的缘故。]
苍默然。握在手指间的“长命百岁”四个字,时而冰冷彻骨,时而散发着灼人的炽热。
[目前为止,我对你仍然有信心,但愿蔺无双和他影响之下的中原道境也如此。]
话语中鲜见的威胁意味,令苍恼怒,也因而益发淡然地微笑不语。
[说起来——]
一步莲华站起身,踱步来到窗边:
[因为天地之间的无情,万物才得以生长杀藏,生生不息地循环——顺应天时制衡万物,毫无偏私之爱,是一切道法中最令我着迷的奥义。]
[……即使我们始终是朋友么?]
苍神色寂然,而他正在面对的一步莲华,目光因空淡而更见严峻。
[苍,已然失去过半功力的你,没有多少机会继续令我失望了。]
[看到你……]
[透过一步莲华,你看到的应该是万圣岩。]
幕二十
新正元日,天还没亮,赤云染换上翠山行备好的新装,早早跑到苍的房间里来。
出乎意料地,房间中仿佛无人般地寂静。静谧的淡香弥漫,是梅花蕊的气息。
诶,苍师兄?……
蹑手蹑脚,赤云染来到帐幔低垂的床边。小心翼翼捏起床帐的一角——
原来师兄在睡懒觉啊~~赤云染握住嘴巴忍着笑,伸手去捏苍的鼻子。
[喂,云染。]
身后的门轻声一响又关上,进门来的原来是翠山行。
[苍师兄睡懒觉哦~]
赤云染在翠山行的示意下放轻了动作和声音。
[不要动他,让他在睡会儿。]
翠山行将赤云染带到自己身边,从橱柜中拿出点心水果和糖给她吃,并要她静静坐在椅子里不要做声。
比起小小的赤云染,苍房间中的椅子仍然显得太高大。虽然不至于向很小的时候那样爬上爬下,但是身陷在其中仍然只能垂着腿摇来晃去。
厚实的月白地窗纱之外,天光渐亮,可以看到窗棂上绵延起伏的积雪的轮廓。
将窗台上的雪扫开,洒上空心的谷粒。放下窗格,不多时就会有飞下的小鸟在窗纱上投下活泼可爱的剪影。
苍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她玩了。虽然也有很好说话的白雪飘师兄可以缠,但白雪飘只会“云染云染”地叫她,而不是揉着她的头发叫她“丫头”。
最多看到苍的时候,他显得有些疲倦。而在赤云染心中,失明也好功力废退也好,都是不以为然的事。有时候偶然见到疲倦的苍,她忍不住想要抱怨,但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抱怨才算是“懂事”的赤云染。
自玉清宫出关重回天波浩淼,苍的眼睛渐渐开始好转。身体和功力的恢复中,眼前可以看见团团朦胧的白光,如果有人走过似乎也能“看到”。
翠山行留在苍身边的时间,似乎比从前更多。自从苍独自抚琴扫弦劈掉了一根半指甲,怒沧琴便被收到苍摸索不到的地方。剩下空白的时间,不能写字也不愿意闲聊,翠山行便独自向他说些他看不到的事。
因为苍目不能视,这些事务尽数成为金鎏影的责任。旧年十六开始的尾牙开始直到正月上元,是道境玄宗内最忙碌的时期。但苍自蔺无双走后便开始闭关,连冬至日的生日都没有过。
再过两三天,便是下一年了。翠山行提醒苍把冬至日的生日补上,苍不以为然,说他没什么想吃的。
[过生日就是为了吃东西么?]
[过生日不是为了吃么?]
筋。站在高凳上的翠山行停下手里的掸子:
[过生日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苍闻声转向他的方向,茫然问道:
[那过生日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是……又长了一岁好不好?]翠山行继续掸墙。
[原来是又白活了一年啊……]
苍继续集中精神,摸索着摆弄手里的东西。
[现在真是的,突然发现自己有多活了一年,也没有从前那么紧张了……]
[难道你还紧张过?]
打扫顶棚的翠山行渐渐扫到苍的头顶附近。
[到床帐里面去。]
苍叹气:[我还是出去转转吧,怎样?]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到处都是冰,连台阶都是滑的——]
[好了,我认输。]
苍慢吞吞地坐进床帐,清楚地听见翠山行挥舞着扫把刷刷地扫动顶棚的声音。
[诶,小心蜘蛛网。]
[我知道,会把那东西扫掉的。]
[不是,是说不要弄伤蜘蛛……]
[你这家伙!]
大概是扫帚的竹柄太长的缘故,偶然微小的重心偏移在走神的促进下,翠山行开始从微小到剧烈地摇晃。
苍叹了口气,十二分地同情:
[看来,你果然碰到蜘蛛了……]
在苍悠悠地等待中,轰然坍塌和沉重坠落的声音来临了。翠山行倒退数步,长柄扫帚支撑不住紧张之下的握力,喀擦一声折断。
接下来是翠山行坐在地上,沉默中站起来,拎着半截扫帚推门而去,大概要找的是白雪飘。
此刻的房间里,大概是天下大乱的情形吧……
剩下坐在床帐里的苍叹气,继续摆弄手中细小的物件。外间的门缝开着,被风时而吹出细小的转轴声。
失明之后,苍发觉自己的听觉数倍于从前的敏锐。门边开始有细小的声音作作索索,偶尔轻声脆响,仿佛是啮齿动物的门牙……
果然跑回来了么?……
为了承灰,翠山行铺了满地废旧字纸。细小的脚爪踩在上面,在落下淡灰的墙灰上留下梅花样的脚印。
紧接着,沿着椅子爬上书架顶,嗅着古铜的铁线瓶,绕过供养水仙的瓷盘,又从书架顶上奔越而下,轻松地落在书桌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刚在果盘最上顶的苹果上留下几个牙印的松鼠,浑身的毛悚然抖了抖,蹭的一下对准床帐扑跃进去。
苍并不知道,松鼠已经在他脸上拍了个粉白的抓印。一步莲华温情脉脉地触上他脸颊的手,被他毛骨悚然地拍开。
[该死的,你不是滚回万圣岩去了么?]
[我对你有爱啊,说什么也离不开你……]
苍汗毛倒竖,真希望善法天子就在自己身边守护着。
钻进他衣袍之下的松鼠动了动,沿着他后背无声爬上肩头,从苍的鬓发边上探头窥视。
一步莲华惊跳继而大喜过望,好像万水千山陡然见了亲人一般向松鼠亲切地伸出了友爱之手:
[苍啊,这就是你儿子么?]
苍淡然道:
[既然你觉得他是我儿子,就鼓励他叫你干爹好了。]
[诶诶,不行不行。]
一步莲华诚惶诚恐地推辞:
[这不行这不行,要是让娘娘听到风声,那就是……喀擦!]
苍忍笑,伸手托着从肩头跳下的松鼠,对一步莲华:
[拿个苹果。]
一步莲华惊疑:
[这么小,就这么能吃么?]
苍不理他,接过苹果咬下一口喂松鼠,自己接着一口咬下去。
一步莲华不免羡慕:[你过得好滋润啊~]
[你跟我一个瞎子比什么?]
松鼠用前抓捧着苹果,咬咬停停,时不时抬头充满爱地看看苍又警觉地看看一步莲华。苍摸索着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它双耳间的皮毛。
[我是说,有人应该忙到快咽气了。]
[通知我去收尸的时候,我会勉为其难考虑的。]
[诶……好吧,你谢绝谈论这个就算了。不过今年你没过生日……]
苍微微扬起脸:[我过生日,送你东西;你过生日,我还要送!——这对么?]
[唔,随便了。不过就是少了顿饭吃而已~]
苍微微叹气,抚摸着松鼠的大尾巴:
[告诉你一万次了,我再也不想吃白水煮蛋。]
Posted: 2008-09-30 00:09 |
1 楼
洛基
昭會會員每月需至少登錄昭會一次
级别:
庭主
精华:
3
发帖:
484
紫晶:
542 塊
木頭:
4982 根
蠹魚孫:
1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2-14
最后登录:2008-12-03
小
中
大
幕廿一
白雪飘前来,扫掉了蜘蛛网。翠山行继续下面的工作,苍自床帐中伸出手,摸到白雪飘递上来的是若干手抄本,推开了去。
[这些你看过就可以了。另外有需要格外记档的就先……归在一边。]
[这是用秘符手刻的抄本,为的就是你能用手来读。]
白雪飘将抄本重新递过来,苍接过,空洞的眼睛不免有些湿润。
[辛苦你了……]
[账目我对过,做手脚的地方比从前隐晦不少,但追究起来都不算大,因此也不格外做计议。]
苍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了。偌大玄宗,事事计较起来也就不活了。元会节醮诸多仪注,能代我推托的就推,实在不能也不必勉强,我去就是。]
[关乎你的事,金鎏影最近挺近人情。只不过私下里曾探我的口气,是打算放出紫荆衣,禁足在自己住所也可。]
[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牵扯紫荆衣的事,恐怕不能问我。你也知道我的个性,还我在你的角度上,金鎏影早已经没命了,何况是紫荆衣。]
苍淡笑,不语。一步莲华也笑: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这件事当作你说服我的,你就以你自己的名义向他买个人情。我注定没有多少寿数,玄宗的将来,还要靠你和翠山行。而且云染年岁太小……]
[你要留遗嘱么?用不用我给你找纸笔在找一个书记道童来?]
翠山行停下手里的扫帚,站在高凳上的地位,带给他天然的压迫气势。
性情严酷如白雪飘,偶尔也会露出些许笑容。
已经和松鼠厮混得开始熟络起来的一步莲华拉过苍的枕头,和被子堆成松软的一堆趴在上面:
[看来打扫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泡温泉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苍的指尖触摸着白雪飘送来的抄本,对一字一句仔细到精密的地步。时而停下来思索片刻,留下寂寞的一步莲华头顶松鼠望天。
[喂,苍,苍道主,苍前辈,苍大人——]
[真希望神圣的天子能把你带回去……]
终于被碎念到的苍停下来,叹气。
[爱干净的我只是盼着洗澡的日子而已。比如万圣岩和玄宗这种清圣之地,对热爱洗澡的人都会高看一眼吧?]
苍活动着几乎僵硬的手指:[我对洗澡也有爱,但对跟一群人洗澡没有爱。]
[这是集体活动,不参加是不好的。]
面对一步莲华最擅长的厚颜,苍才不会有无力回天之感。
[日课参禅做法事甚至到沙漠里披枷带锁修行……都是集体活动你怎么不参加?]
[因为,名额已经满了。比如这类远离欲望、把持容易的修行,万圣岩内趋之若鹜;剩下在温泉浴池里面对众生色相则比较困难,只好剩给我了。]
[哦,但愿天子赞同你……]
新正初一的天腊为五腊日之首,玄宗内在此之前会格外特赦了休沐之日。玄清殿后山、三孔石下偌大的温泉暖流,夏日为所封禁,冬天里却成了人迹兴旺的所在。各殿轮休,休沐后除各殿道主在玄清殿恪守三日清水斋,余者自便,在各自住处寒食一日即可。
善法天子第一次莅临道境玄宗内的新年,凡事务尽恭谨,倒让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有善法天子到来,他想泡个澡就走人的打算也不行注销了。
[可是那个……清水斋的事……]
一步莲华只来得及呻吟半句,中道被善法天子一眼看住,只好委屈转弯:
[一步莲华是绝不愿意错过的。]
在外表现不好,回去之后真的要遭到家暴么?
苍向一步莲华微笑着,充满了温暖和善意。
一步莲华温暖地笑回去,只不过在心中一百遍碎念着“苍去死去死”之类的话。
从少时至今——恐怕从生到死,苍都不喜欢面对镜子这种东西。
看到镜子,倒印在镜子中的人,好像被锁死的魂灵一般。人离去了,而影子仍然被困锁在镜中,直到仅存的光线熄灭,悄然溺死在漫涌而没顶的黑暗中。
虽然面前只是时有白光云翳样飘忽而过的黑暗,苍仍然不愿自己面前有能照影的任何平面。
翠山行坐在他背后,为他擦干头发又细细梳起。手指悄无声息地勾连在发间,如此近身的亲昵,纵然多年他从没有过丝毫的局促。
但自那之后,片段惊人的感触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偷袭上来,攀住他,不肯罢休地纠缠着。
拢住他垂下的发缕,盘桓梳起,指尖不免时时触上他被温泉浸透的肤触。
后颈,肩,背上,依依而下……
黑暗中,苍默默深吸口气。
柔软的衣料覆上,自背后向前笼起束带,从腰身后环向身前的手,勾连扣环,打紧。
仿佛有预感一般,苍伸手向前摸去。
[翠山行……?]
[诶?]
幸好,回应自己仍然是熟悉到令人安心的声音。
[没……没什么。]
是……错觉……
手指自后颈向下,沿着经络穴位一路轻轻推按下去。背上淡灰色的伤痕,触目可见。
[除非果然能够过而不留,否则即使视而不见,也无济于事。]
[诶?]
[我说的是白雪飘。]
[你……是在担心他么?]
[说是担心可以,说是牵挂也可以。]
苍不禁微笑,翠山行比他面对得更坦然,自然也更轻松。
[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按照他的命格,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苍默然,许久道:
[……或许你是六弦之中命数最长久通达的人。]
[活到不能忍受的时候,一边问自己为什么活着,一边惯性一般继续活着。]
[纵然不成仙道,比如你我,已经离为人的困苦比较远了。]
[是么?]
翠山行淡笑着,似乎不以为然。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更愿意朝生暮死。日出看一边,记住了,日落看一边,记住了,然后瞑目去死。]
苍苦笑:[不知道朝生暮死的生命,是否来得及有你这番感悟。]
[平生有也可无也可,终归会在消亡的刹那领悟到的。]
幕廿二
深夜中会屡屡醒来,像被轻轻触动而起的惊觉。
翠山行在他入睡前回归天波浩淼的住所去了。为了避免每年夜宿玄清殿而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床”,翠山行每个若干年就会写一封“谢绝被提升为道主”的推辞信。
每个在苍身边生活多年的人,都会染上形形色色但都无可救药的固执。苍预感到这或许将是自己为生平最失败的地方,但却只能任由这状况继续下去。
失明之后,现实和梦境对他的区别日渐模糊,乃至倒错。因为在梦境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清醒的时候,眼前只是黑暗中屡屡飘飞而过的絮状白光。
由清醒而渐渐入睡,所见的渐渐清晰开朗,历历在目,丝缕可见。
推开被子坐起身,隔门之外比房间中稍微亮一些。是照如白昼的月光,或者是月光下彻夜长明的积雪。
鲜明的雪白色,起伏中隐约散漫着灰蓝的影子。铺天盖地的雪占据了外面的世界,像浑如天地般庞大却迟缓怠惰的生物,风雪交织的时候时而低沉时而尖锐地呼吸着,发出寂寞的长啸。
扑飞在窗纸上的雪片渐渐密集,迫不及待要闯进门来。
苍看见自己的手点亮灯盏,窗外浸没在半透明青灰色中的一切,倏忽被黑暗淹没。
惊然发觉,自己面前是硕大但模糊不清的铜镜。昏黄的光线之下,其中倒映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人。
片刻,心绪定静,苍的脸色和心境同时下沉。
原来自己虚弱的灵识已经到了随时可以被人侵入的地步……可笑啊。
镜中之人与他相对,即是苍伸出手指掐灭了灯芯,仍然感到镜中的倒影还存在着,而且悄无声息地注视自己的感觉,更令人不自在。
[上次与你正面对坐而相谈,是久远到几乎不记得的事。]
镜中之人轻声喟叹着,而苍的心中,重新搅动起既往的烦乱。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虽然是志大才疏者的空言,但狂醉中的心态,百千年下,居然莫不如一。]
[三清在上,玄清殿中,务请谨慎言辞。]
背后之人低声轻笑:
[是说高高在上木雕泥塑么?]
苍亦淡笑:
[好歹也是道境之内最肃穆的金身,你……]
[居然把这些都一本正经地放在心上,你还是苍么?]
[看起来是,大概仍然是。虽然目前功力不足抵制你进入灵识,但还有信心视而不见。]
沉静心念,金鎏影在灵识中的幻像果然虚化了片刻,但转瞬之间,竟然比之前更为现实真切。
[你的信心么?随着功体的弱化正在渐渐丧失哦。多年以来建立在自己身上的信心,也随着自己的虚弱而坍塌崩溃——这样的场面,令你心碎么?]
心,乱如飞絮。而脸上仍然是如水淡然,面对原本无法面对的一切,仍然面对着,沉没中无声无息地承受着。每时每刻的存在,在继续中麻木。
发出微弱的挣扎,痴愚地寄望于毫无希望可言的事。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渐渐沉没,直到没顶而消失。
最可悲的,莫过于仍然有力量却再也无法证明自己。
[除了自我欺骗,失去功体,将来的你还能剩下什么。]
不可面对的将来……死去如诱惑般晶莹透明,时隐时现于通往将来的道路上。
陡然的痛楚袭来,打碎了内心深处的什么。破碎而漫溢,横流如血。
[……如果你到来的目的仅仅是折磨我,那就尽情继续吧。]
金鎏影的目光,是黯然,而非如愿以偿的欣悦。
苍,高高在上的苍,遥不可及的苍,无论握在手中多久都依然冰冷的苍,残酷漠然中摆布他人性命的苍……唯有面对背影,才觉得一切情有可原的苍。
道境玄宗之外,是混乱污浊、为血腥浸染的物欲横流无忌,以及俯拾即是的缠绵情爱。
金鎏影的一生是为了得到众人都想得到的东西而存在的,而非固执地为了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其中微妙的差异,终令他与苍形如陌路。
[身在意念中,仍不愿有所屈从么?]
强烈的意念撞击着,指尖遇到的,竟比现实更加真实的感触。
苍,几乎透明的苍,凝冻于冷漠中,却终究带着生命温度的苍,在他紧扼的手指之下微弱地喘息着。发丝缭乱,勾魂夺魄地铺满在目光中。
指尖向下触摸着,将所触到的一一碾碎。辗转中碎裂着的苍,乱雪样地飘散。
是他的意念愈发强烈,而苍的意念正随着身体碎裂而渐渐涣散。终于消失于寂灭,空空如也。
重新点亮的灯盏,悠然独照的,无非空局。
得以重新醒来,是因为有人握着他的手。
仿佛时空凝冻的世界,沉眠中悬置于湍飞的乱流,浑然不觉。
忽而,悠远而至的琴声,叩响沉眠中的意识。目光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