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合

(1)


　　──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在紫荊衣記憶深處，蒼便是這樣的存在。

　　數百年前初見的第一眼，年幼的他得知眼前散著一頭淡金色長髮、面容白皙秀雅，臉上表情一派溫和平淡，讓人看著舒服卻不怎麼有威嚴的人竟是大師兄之後，不免生起「莫非玄宗盛名只是謠傳」的懷疑。

　　這種疑慮，在日後親眼目睹眼眸半垂的蒼寫意地抬手、袍袖飄飛的招起招落間甚至還看不出功夫路數，卻將與他練習的師弟不小心打飛以後，自然不存在了。

　　事發當時，驚覺闖禍的蒼立即奔上前難掩歉意地欲將人攙起，摔得人仰馬翻的師弟卻苦笑說他頭一回與大師兄過招，看著蒼優雅的動作就全忘了該如何反應。言辭間毫無怨懟，甚至還不斷道歉──若非自己不經心亦不致如此、害師兄擔心了云云。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打傷了人對方反倒低頭道歉的怪事，原冷眼旁觀想探蒼底細的紫荊衣亦不免感到好笑。這件意外足證蒼在玄宗同門眼中受到的敬重。

　　那時的蒼還只是弱冠少年，在一派沉靜優雅、落落大方的舉止氣度之外，偶爾的懵懂迷糊亦是會犯的。「道」是修出來的，這點在蒼的身上有著完美的體現。而這也正是他討人喜歡的原因吧？讓人仰望，卻並非毫無溫度、難以親近的完人。

　　事實上，紫荊衣並不討厭這樣的蒼，甚至可說是有些喜歡的；喜歡他的寧靜淡泊，欣賞他雖修出一身脫俗仙氣卻還保有屬於人性的真實。淡泊並非無感，在「六絃之首」這個身份之前，蒼是個能令人感到安心踏實的同門師兄；由這樣的人繼承玄宗並無不妥。

　　這些心思，向來不群的紫荊衣不曾對人說過。

　　不討厭蒼，並不表示他與蒼處得來。自幼與他最為親近的金鎏影素來與蒼不睦，他也沒必要為蒼說項增添困擾。每當金鎏影又為了小事與蒼計較起來，他只是漫應幾聲，未曾多言；即使一心向著金鎏影，違心之論紫荊衣說不出口。

　　對他而言，蒼不過是一個距離遙遠的同門師兄，無論是好是壞，那不在他關心的範疇。

　　蒼的溫和平易使他在玄宗人緣極佳。隨著師兄弟年歲漸長，他的想法意見往往成為眾人的指標，儼然玄宗上下皆唯蒼一人馬首是瞻。宗主自然樂見其成，金鎏影與蒼的嫌隙卻由此而生。

　　心結易結，卻難解。時日愈久，遂根深柢固──不滿他的沉穩無為、不滿他將天道掛在嘴邊、不滿他得到怒滄琴，更不滿他帶著白虹劍歸來時，同門師弟高興地歡呼「蒼是玄宗的驕傲」──勝過赭杉軍成為四奇之首的自己，有哪一點比不上蒼那個將「道」作為外衣、堂而皇之披在身上的矯情偽君子？

　　紫荊衣看見蒼身為人的一面，而金鎏影氣惱著蒼近乎做作的完美。

　　種種由細瑣小事日積月累的齟齬，遽聞宗主宣布下一任玄宗宗主將由蒼繼任時已達極限；而後不經意得知赭杉軍竟是在比試時讓了自己一手，金鎏影只覺得自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不理會赭杉軍的歉意，他腦中僅存的是一個毫無根據的念頭──蒼一定早就知道了。

　　思及此，多年來累積的不甘、壓抑，成了再也容不下那個人的怨懟。

　　金鎏影的驕傲令他再也不願這般屈居人下，他明白唯有離開玄宗、離開道境，徹底離開這個屬於蒼的地方，他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叛離玄宗，不過是個深思熟慮後的簡單決心。

　　決意出走那夜，他待紫荊衣熄了燈欲就寢的當兒敲門喚他。

　　散著一頭藍色長髮的師弟僅著單衣前來應門，見了他，眼底看不出驚詫與疑惑，只是淡淡地道，都什麼時辰了還不睡，敢情是被大師兄氣得睡不著？他可是老早夢周公去了。

　　嘴上不饒人，一面說著身子倒是一面往內退了兩步，方便讓他進門。

　　一貫帶刺的言語，卻令金鎏影內心溫暖。當他感覺自己幾乎崩潰的時候，紫荊衣始終是他唯一的歸處。

　　三言兩語說明離開玄宗的決心，他低聲問紫荊衣願不願與他一塊兒走。同時，也在心裏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並非信不過紫荊衣，三更半夜突然上門叫人家背叛師門，與玄宗師兄弟相處融洽的紫荊衣根本不必理會他的──瞪眼罵他大半夜的發什麼神經，繼而把人趕回去睡覺還比較有可能。

　　金鎏影一邊說，一邊忐忑地望著紫荊衣隱於黑暗中，不甚清晰的眼眸。

　　誰知話語方落，向來行事果決的紫荊衣竟沒半點遲疑就扯過他的臂膀說那要走快走唄，以一股不容分說的氣勢拖著他往門外走去，令人愕然。

　　在紫荊衣真的推開房門之前，驚訝過度的金鎏影總算回了神。使勁將人拉住，提醒他夜深露重，要走也得把衣服穿好再說。

　　叨叨唸唸，掩不了唇畔的一弧淺笑。

　　原是一場叛離師門的出走，這樣一來卻似成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郊遊踏青。不過是走得稍微遠些、也沒有再回來的打算罷了。

　　在黑暗中凝視紫荊衣漫不在乎地就著月光找外袍的側臉，金鎏影看不見自己含笑的目光有多麼溫柔。紫荊衣的率性果敢無形中給了他更堅定的勇氣。

　　他知道，即使他與全天下人為敵，紫荊衣仍會是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一個。言語冷冷淡淡地嘲諷著，卻會比誰都還拚命地助他。這樣便已足夠。

　　在這一刻金鎏影相信，離開道境之後，他與紫荊衣會一起走過很多地方，直到看盡人世風光。

(2)


　　紫荊衣拜入玄宗門下那年，尚不滿十歲。

　　初來乍到，紫荊衣便將淡漠孤僻的性子發揮得很徹底。分明還只是個孩子，卻總是緊繃著一張倔強的小臉，對圍著他閒話家常的同門師兄視而不見，態度極為冷淡。

　　原先眾人只當年幼的他一時無法適應陌生的環境，便愈益殷勤地關照，想增進同門情誼。然而紫荊衣不僅冷淡寡言，更似乎打從心底排斥別人的接近，經常往後山一躲就不見人影。

　　就在玄宗上下為了這個難以接近的小師弟束手無策時，是金鎏影打破了這樣的僵局。




　　遠遠地，金鎏影便看見坐在山丘上的一道藍色身影，連那人確切的樣貌都還看不分明就迫不及待地朗聲喊他。

　　「果然找到你了吧，紫荊衣。」言語中不無得意。

　　眼見大伙兒為了找這個師弟忙得人仰馬翻，他不置可否旁觀了幾日，最後是出於好奇才跟著出來找的。原就不打算浪費時間漫無目的瞎找，若他的猜想有誤，就這麼一次當做是活動筋骨也無妨，下不為例便是。

　　金鎏影不否認，自己確實是有些自私的。這個當下、在預期的地點看見預期中的身影，他的心情相當愉快。

　　紫荊衣聞聲，略顯錯愕地偏過頭，逆光中只見金色長髮勾出一道燦爛耀眼的陌生輪廓。

　　看不清來人相貌，他不由得瞇眼欲將人看個仔細。須臾，他放棄辨識將目光移開。反正不論這人是誰都不干他的事。

　　金鎏影緩緩走了上來踱到他身旁，就這麼站定在那兒一逕瞧著他不再說話。

　　又過了好一會，紫荊衣才仰頭迅速瞥了對方一眼，同時低聲道：「……只是湊巧吧。」沒什麼起伏，不情不願的語調。

　　玄宗組織龐大，儘管佔地遼闊，那麼多人在這樣大的地方找他一個孩子，被碰上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垂下頭，視線落在遠方的天際，紫荊衣不再言語。

　　金鎏影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無論湊不湊巧，我總是第一個找到你的人，不是麼？」

　　「是又如何？」

　　這能代表什麼？被找到了就要乖乖回去當他們的小師弟？得了吧。他是打從心底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並非沒事找事和他們鬧著玩。

　　金鎏影沒有回應紫荊衣尖銳的質問，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後是紫荊衣放棄了無謂的僵持。開口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正眼看過對方。

　　「為什麼？」

　　金鎏影也不在意，仰頭望向穹蒼，輕聲道：「這裏是玄宗範圍內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頓了一會，低頭看向坐在地上的紫荊衣，揚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我想，你或許會是喜歡天空的人。」

　　「吶、我問你，人為什麼想接近天空？」

　　兩人維持各看各的、目光毫無交集的談話方式。

　　「這嘛、可能是想飛吧？」

　　隨口說出的答案，掺雜了哄小孩子的成份。雖然他明知紫荊衣與同齡的孩子並不一樣。

　　聞言，始終惜字如金的紫荊衣忽然站了起來。

　　直直往前走到了山崖邊，回頭對著金鎏影傲然一笑，眼底流轉著一道無法言喻的光芒。

　　「哦？那就飛吧。」

　　語畢，縱身一躍。

　　一切只是瞬間的事。瞠目結舌的金鎏影愣在原地，回過神來，腦中只剩紫荊衣最後那抹倔傲的笑容。未及多想，他也跟著跳了下去。

　　在事後回想起來，金鎏影不禁對於當時自己驚險的舉動感到好笑。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不考慮任何利害緣由、純粹為了某個人付出的瞬間。

　　那一刻，他沒想過跳下去的後果，甚至不確定自己跟著跳了是否能保護紫荊衣。他只是很單純地想保護這個師弟、想接近他而已──即使，那時的紫荊衣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劫後餘生，紫荊衣不可置信地瞪著死死揪住自己衣袖不放的金鎏影，又哭又笑啐了句：「你這傢伙是笨蛋嗎？！」本以為這師兄看起來厲害，說不定能接住自己，不料卻摔得比自己更嚴重。

　　金鎏影躺在地上，粗略地感覺自己的肋骨斷了幾支、左手骨折，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全身都痛得要命；還能動的右手則是緊抓著紫荊衣像破布一般的衣袖不放。

　　「玄宗的人都像你一樣功夫這麼差麼？」故作冷淡地開口損人，眼角的淚痕卻不爭氣地洩漏了他的倉皇。

　　艱難地搖了搖頭。明知此刻僵硬的臉上擠出的笑容非常勉強，可他實在痛得無法和紫荊衣好好說話了。

　　「你好好躺著別動，我去撿些樹枝生火。」這個『師兄』看來傷得不輕，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似乎只有等待救援一途了。

　　強撐著身體試圖站起來，卻發現衣袖仍是被扯得死緊，紫荊衣皺著眉頭瞪了金鎏影一眼，「怎麼？難不成師兄需要我保護麼？」



　　年幼的紫荊衣並不知道，未來的他終其一生都在實踐這個戲謔的承諾。



tbc.
Aug.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