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斷章
紫荊衣又不見了。
雖然玄宗上下對他時不時的“失蹤”早已見怪不怪了,但是在異度魔界的威脅愈趨明顯的時期,擔負著重要任務的四奇之一紫荊衣剛剛回來只是在總壇露了個面又不知道到哪兒去摸魚去了,令這廂還在等著他回來述職的翠山行著實惱火不已。
蒼不在,宗主和諸位師尊又是甩手掌柜,玄宗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壓在了翠山行的身上,壓力之下的翠山行現在就象是個隨時要爆發的火藥筒。當發現他那張素白的俊臉有慢慢轉黑的趨勢,其余四弦見狀很自覺的一個接一個找借口消失。于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墨塵音便理所當然的抓了壯丁,被指派去將紫荊衣找回來。
如果是紫荊衣的話,應該和金鎏影在一起吧?背著自己心愛的墨曲琴,墨塵音一邊往他們四奇共同的小院走著一邊想,紫荊衣剛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這次他似乎用了不少時間,此刻一定是在金鎏影那裡抱怨上頭又給他安排難度超高的任務了。
結果讓他失望的是金鎏影的房間裡只有主人一人在而已。金鎏影問明墨塵音的來意,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紫荊衣到哪裡去了,隨后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金鎏影的神情很凝重,仿佛有什么事情令他猶豫不決難以抉擇。但墨塵音了解他是那種什么事都會憋在心裡從不輕易與人說的人,或許也只有紫荊衣能讓他坦誠告知,而同為四奇同修的墨塵音卻還沒有那個本事。
那紫荊衣會去哪兒呢?墨塵音犯難的表情讓正準備關門的金鎏影頓了頓,最后,他終于輕輕說出一個地方來。
按照金鎏影的指點,墨塵音來到總壇外一處冷僻的山巔,那裡生長著無數翠綠的植物和高聳的大樹,茵茵綠草間點綴著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就像是綠絲絨上綴飾的珍珠。長年無人打擾的環境使得周圍一片安靜,只能偶爾聽到草叢裡幾聲虫鳴,或者飛鳥快速掠過天空留下的聲音。
墨塵音徑直來到最為高大的一棵樹下,抬起頭來,在濃密蜿蜒的枝蔓綠葉間尋找那抹熟悉的靛藍。
「荊衣?荊衣?紫師兄?紫荊衣!」
一聲一聲的呼喚卻始終沒有得到相應的回答,而自己的仰起來的脖子都開始有些發酸了,即使是墨塵音語調中終于忍不住夾雜了些許的焦躁。他皺了皺眉,隨后又嘆了一口氣,畢竟多年好友,他怎么會不了解那個人呢?雖然他和紫荊衣一樣年紀,但是紫荊衣入門比他早,天資聰穎修為提高的也快,只是他性格高傲說話直接作風任性,和嚴謹莊重的玄宗格格不入。他若不想回答,就算墨塵音在底下叫得嗓子啞了也不會得到一聲回應的。
墨塵音當下提起一口氣,背著墨曲琴就躍了上去,足尖在幾處樹枝上宛若無物的輕點,轉眼間就來到距地面十幾丈的高處,意料之中的在濃綠的掩映間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
紫荊衣躺在樹枝上,背靠著樹干,修長的雙腿架在另外一根樹枝上,隨身的靛羽扇蓋在臉上以遮擋陽光,似乎睡得正香。
墨塵音見狀無奈一笑。好好的床不去躺,卻偏偏來這裡,他也不怕掉下去。又看了一下,才發現他身下交錯的粗枝上架著的居然是一把太師椅,上面還鋪著毯子,而紫荊衣自己就舒舒服服的窩在椅子上,難怪他能睡得這么安穩。而在旁邊的樹枝上還掛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吃剩下的點心水果,甚至還有一個酒葫蘆,他還真會享受!
墨塵音頓時無語了。難怪金鎏影想都沒想就指點自己來這裡找他,看來他平時經常到這裡偷懶。
正在哭笑不得的時候,墨塵音感覺到一道視線投注在自己的臉上,一只藍色的眼睛正透過靛羽扇的羽毛縫隙戲謔的看著他。
「荊衣,你好閑在啊。」墨塵音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你不也一樣?」紫荊衣那開羽扇,露出自己俊秀的臉來,看著夾在墨塵音頭發上的幾片樹葉,故作惡意的一笑。
「你也很會找地方啊,墨塵音。」
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酒香,再看那張微醺泛紅的臉,墨塵音暗自呻吟了一聲,發現面對此時的紫荊衣,自己就算是滿肚子的火氣也一點也發不出來了。明明是張清俊秀氣得像是女孩子一樣的臉,卻總是露出壞痞子般的笑容來,但偏偏又有種陽光水晶般明朗清透的感覺。
墨塵音覺得自己有必要振作一下,不能就此認輸了,最起碼要履行下同修的義務好好勸導紫荊衣一下。雖然自己是四奇中的老么,但其實面前這家伙比自己也大不了幾天,實在是不能對他的這種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散漫行為視而不見。
「我說……」
話剛起了個頭,卻見紫荊衣對他招了招手,扇子一揮,在他旁邊的樹杈上憑空出現了一把椅子,就像紫荊衣身下那張一樣穩穩的架在了樹椏間。
「坐下吧。」紫荊衣對他點點頭,隨意卻充滿了讓人難以拒絕的架勢,只是隨后打了個酒嗝讓這種氣勢瞬間崩塌。
墨塵音還是坐下了,把背后的墨曲琴摘下來放在膝蓋上,調整了下情緒,準備繼續他的說服教育。
「我說啊……」
「家裡太吵了,我只想圖個清靜而已。」紫荊衣似乎早知道他想說什么般率先開口打斷他的話頭,把視線轉到前方遠處隱隱的綠色群山上,搖搖扇子力圖讓自己清醒一下。
「你不覺得這裡的風景很不錯嗎?」
墨塵音順著他的視線向遠方眺望,墨綠色的山巔,神聖的玄宗總壇屹立其間,彩色的旗幡飞舞扬开,天空茫茫,视野莽莽。此情此景竟然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以前也曾經見過這樣的景致。
紫荊衣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開懷的笑起來,他拍拍身下粗糙的樹干,「記得了吧?以前咱們爬過這棵樹,那時候你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不點呢。」
「嗯,我有點印象了。」兒時的記憶漸漸清晰,墨塵音也笑了起來。
「那時候咱們還都很小呢。墨塵音懷念道,你和金鎏影最先發現這個地方的,然后我看著你們爬上這棵樹,在上面又蹦又跳,讓我羨慕不已。后來我求赭杉也帶我上去,但是他沒答應。」
墨塵音不禁皺皺鼻子。在他小時候,赭杉老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樣子,雖然對他呵護備至,卻也從不放縱他任由自己的性子胡來。紫荊衣老是為此笑話赭杉那時候象是只護雛的老母雞一樣跟在墨塵音后面。可那時候紫荊衣明明也和自己一樣是個小不點,卻能跟著金鎏影到處跑。想到這裡,墨塵音心裡突然有點憤憤不平起來。
紫荊衣不懷好意的嘿嘿一笑,探過身來靠近墨塵音,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
「當年我也小,但是我讓金鎏影帶我爬上來,他可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哦。」
「你是想讓我嫉妒嗎?你坐好,掉下去我可不管。」墨塵音給了他一記白眼,在撲面而來的酒氣中微微感到不適,便輕輕一推把紫荊衣推了回去。
「以我對金鎏影的了解,我對你話裡那個“二話沒說”表示嚴重懷疑。」
紫荊衣聽罷頓時大笑不已,引得墨塵音一陣側目,幾乎忘了自己是來把他帶回去的。
雖然喝醉了,但荊衣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呢。墨塵音默默的想。是不是有什么能令他高興的事情發生呢?見慣了他常常那種含譏帶諷被白雪飄評價為欠揍的笑容,難得看他這般爽朗的大笑。
畢竟紫荊衣性格乖張怪僻是玄宗出了名的,他若是心情不好發起火來,向來是不管不顧的遷怒周遭殃及池魚,除了宗主和幾位授業恩師外,唯一能壓得住他的脾氣的也就只有金鎏影了。
說起來,紫荊衣和金鎏影的相處模式也真是令人感到奇怪。紫荊衣那處處要占上風嘴上又不饒人的刻薄的性子,一旦遇上金鎏影很快就偃旗息鼓了,雖然表面上紫荊衣還是火爆脾氣時常對金鎏影也是頤指氣使的,但墨塵音知道實際上卻是金鎏影處在主導地位。對此墨塵音一直很不能理解,最后也只能歸于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吧?
「最后你還不是也爬上來了?」紫荊衣突然說道。
「嗯?」墨塵音一下子從自己的思緒裡緩過神來,微微一笑,輕舒了一口氣,只覺清風徐來松香彌漫,沖淡了不少紫荊衣身上的酒味,于是自己心情也隨之放松,禁不住慢慢撫摸著樹皮,希望能從中發現自己曾經攀爬過的痕跡,再次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以前很羨慕你們,也企盼著自己也等爬上來看看上面究竟是什么樣的風景,后來長大了就真的爬上來了。」
「然后呢?感覺如何?」紫荊衣以扇掩面,只露出一雙滿是笑意的藍眸。
「果然是好美的景致……但是……」墨塵音說到這裡,眼神有些黯淡。當時自己是如何在高高的樹枝上欣喜若狂的歡呼雀躍,惹得跟過來的赭杉軍臉蒼白心狂跳……似乎都記不太清楚了。隨著自己年紀逐漸增長,要學的東西也隨之增多,也就慢慢淡忘了還有這么一個可以遠眺所在。后來又游走四方除魔衛道,見過的美麗景色數不勝數,自己也往往只是贊嘆一番,而后就再也無閑暇留連忘返,心境也愈來愈平淡無波,早已不複當年的那股興奮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看了一眼身邊的紫荊衣,看他布置下的太師椅、毯子,還有籃子裡的美酒果品,該是經常過來。只是想不到他也有如此的閑情雅趣,倒是自己看差了,只認為他一向是個爭強好勝嘴上又不饒人的。
「荊衣你常來嗎?」
「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無聊的時候吧。」紫荊衣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用扇子指著遠處的玄宗總壇,頗有點指點江山的架式。
「在這么高的地方,看著玄宗也變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樣子,感覺也不錯哦?」
說著,他再一次惡質的微笑,只是墨塵音卻感覺那笑容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嗯?」
「我喜歡高的地方嘛,我想看得更高更遠,而非局限于玄宗的這片天。這棵樹,還不夠……」說著紫荊衣的雙眼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出神,仿佛靈魂也溶了進去一般。
「呵。這樹肯定是不夠高的,而這世上高峰也不少,但是終究沒有能觸到天的。」
「嗯,那我以后就干脆住在天上好了。」
「天上?」
墨塵音不禁啞然失笑,凌霄殿、瑤台池、天上白玉京不過是人們的美好幻想罷了,沒想到紫荊衣居然也會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不過今天的紫荊衣確實是有點不同尋常,要不是自己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他身上靜靜流轉著四奇同修的太極印,否則真的要以為眼前這個紫荊衣是別人假冒的了。
「沒什么不可能的。或許我會在天上架起一座鵲橋來,然后我就住在橋上,與風雲雨電為伴。」
紫荊衣以手撐頰,嘴角微揚,目光純良,端得上是無比認真的表情。對于熟悉他脾氣秉性的墨塵音來說實在是很驚艷,同時也很驚悚。
看來是真的醉了啊。墨塵音瞥瞥那個酒葫蘆暗想,依照荊衣平常水準,這么一小葫蘆的量應該不至于讓他醉得胡言亂語啊。
墨塵音微嘆,隨口道:「鵲橋是給牛郎織女用的,被你征用了,人家夫妻倆怎么團聚?」
「到時候我就讓鵲橋永遠的架在天上,這樣他們倆不就想團聚多久就團聚了嘛?嗯,到時候可以聘用他們為我管家兼洗衣做飯,否則我這個地主就太虧了……」
似乎是被自己所說的話給逗樂了,紫荊衣又爆發一陣大笑,又像是被嗆到了咳嗽個不停差點坐不穩就摔下去了。墨塵音急忙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荊衣,你醉了。你怎么了?」
墨塵音自然而然的用手指搭住紫荊衣的脈門,突然一驚。
「荊衣,你……」
「沒事!」
甩開墨塵音緊握著自己的手,紫荊衣迅速的抹了抹嘴角。動作雖快,但是墨塵音還是看到他袖子上染上的一絲殷紅,心中不禁著急起來,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你受傷了!你怎么受的傷?因為這次任務嗎?你怎么不去治療一下?你怎么沒和金鎏影說呢?」
面對一連串的責問,紫荊衣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抓起籃子裡的小葫蘆抬手又想再灌自己一口。
墨塵音氣極了一把搶過來遠遠地扔出去,轉頭對紫荊衣怒目而視。
「荊衣你實在是太任性了!快點和我一起回去!」
「死不了!」
「你!」墨塵音一陣氣結,「你能不能少讓人為你擔點心啊!難道要我動手押你回去嗎?」
就像紫荊衣很少不對別人冷嘲熱諷一般,墨塵音也是極少這么怒不可遏的。看著一向溫文爾雅的墨塵音此時怒氣沖沖的樣子,紫荊衣只覺得自己看到了很不可思議的一幕,忽然間有些頭暈目眩,身子一松就不由自主的往他那邊靠過去。
「喂,借肩膀用用。」
他對墨塵音說道,也不管對方反應如何就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同時又咳嗽了幾下,卻生生忍住了。
墨塵音見狀皺皺眉,將琴背在身后,伸過手去攬住紫荊衣的肩膀,縱氣提神帶著他從樹上翩然躍下。
「荊衣,我帶你回總壇。」
「不,就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好。」紫荊衣低聲抗議道,「我沒那么虛弱,別讓別人看了笑話。」
墨塵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嘆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那么死要面子!」
嘴上雖這么說,但手底下也沒閑著,墨塵音幫紫荊衣盤坐好,一手抵上他的后背一道真氣輸了過去,協助他調理內傷。
半晌,紫荊衣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臉色也變好多了。
「謝啦。」
「平常也沒見你這么客氣。」墨塵音微嗔道,「這次你出去發生了什么?宗主交與你的任務很困難嗎?」
「也沒什么,只是遇上個不好對付的角色。抽身前不慎受了他的掌力波及,不過他也沒在我這裡撈到便宜。」
說著紫荊衣臉上也藏不住那份得意揚揚來。墨塵音看他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雖然實際情況肯定不如紫荊衣述說的那樣輕松,但起碼最后還是平安回來了。緊接著他又皺眉不悅起來。
「受傷了還喝酒?」
「那是藥酒!對內傷有好處的。你來之前我一直在自己運功調理,剛才只是不小心岔了內息……啊!你賠我!!」紫荊衣猛地想到那半葫蘆被墨塵音丟了的酒,不禁大為心疼,俊臉一擰就開始不依不饒起來。
墨塵音一副「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畢竟紫荊衣是出了名的說謊話臉不紅心不跳,從小到大上了無數次當的墨塵音早就看清他的本質了。
「墨塵音你什么時候也學的像赭杉軍一樣婆婆媽媽了?」
「你還敢說!要是赭杉來找你的話,馬上二話不說用紫霞之濤把你敲暈打包直接扛回總壇丟到醫部去了。我說你啊,什么時候能讓我們不再為你……哎呀……」
墨塵音還在一邊滔滔不絕地碎碎念一邊享受著數落師兄的快感的時候,額上冷不防挨了一個爆栗,抬眼迎上的是紫荊衣譏笑的眼睛。
「要教訓我,你的道行還差得遠呢!小•師•弟!」惡意的把最后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可人卻向后倒去,大咧咧的躺在了地上。
「……」
墨塵音一時無語問蒼天——為什么要讓這家伙比自己先入師門?明明年紀差不多卻老對自己擺師兄的架子,赭杉軍和金鎏影都沒像他這么托大過。
「荊衣咱們回去吧。翠山行還在等著你呢。」好不容易從失落中振作起來的墨塵音陡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可紫荊衣並沒起身,只是變戲法般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來,看也不看的丟給他。
「把這個給他就成了。」
「這么重要的東西,你該早點給他才對。」想到還在總壇的翠山行等得冒火的樣子,墨塵音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正所謂天生相克吧?翠山行一旦遇上紫荊衣就像是活火山要噴發一樣,明明是那樣一個溫柔的人偏偏屢屢被紫荊衣氣得失態,也不得不佩服紫荊衣的功力。
「哪裡重要了?」紫荊衣嗤笑了一聲,「只要是有關玄宗的,那家伙能把芝麻大小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不應該嗎?墨塵音忍不住腹誹道。
「墨塵音。」
「嗯?」
此時的陽光透過樹枝的間隙在紫荊衣的臉上投下點點光斑,他抬高手想遮住那刺眼的光芒,卻又玩性大起的不斷的變幻著手勢企圖把那束光掌握在自己手裡。
「在你心裡有不可取代的東西嗎?」
「呃?」
雖然不明白紫荊衣為何會這么問,但是腦海中第一個出現居然是赭杉軍的身影!墨塵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臉上也不由得有些發燒,惴惴的看了紫荊衣一眼,發現對方依舊躺在地上和陽光玩游戲並沒發現自己的異常,這才稍稍平靜了一點。
「嗯……玄宗還有你們,對我來說都是不可取代的……」勉強鎮定了一下,墨塵音給出了他的答案,但是眼前再次浮現赭杉軍的樣子,心跳又不爭氣的快了好幾拍。
「呵……」紫荊衣翻過身枕著胳膊,眼睛爍爍的盯著自己的這位同修,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墨塵音,你和赭杉都是好人。」
「……荊衣,你確定你沒事嗎?」墨塵音有種想摸摸他的額頭看看他有沒有發燒的沖動。
「你真羅嗦。」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紫荊衣翻了個身把背后晾給他,「我再待會兒,你自己回去吧。」
墨塵音郁悶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勸他回去療傷,又馬上緊緊閉上嘴巴以至于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決定直接參考赭杉軍和金鎏影的方法,悄聲無息的靠近毫無防備的紫荊衣,手指如輕風般撫上他的昏睡穴。考慮到紫荊衣身上帶傷還有他那個睚眦必報的個性,墨塵音用的點穴手法很輕柔,只是令人困意漸生而不會一下子陷入昏迷中。
果然紫荊衣不疑有它只當是自己倦了,打個哈欠眼皮動了動就再也抬不起來了。見他的呼吸漸趨綿長平穩,墨塵音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彎腰把紫荊衣背負在自己身上。
「似乎比墨曲也重不了多少啊。」
墨塵音掂著在自己背上熟睡的紫荊衣自語笑道,此時紫荊衣輕輕掙扎了幾下,隨后放棄了卻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呢喃。
「……嗯…墨塵音……」
「怎么了?」墨塵音隨口接問道,他對自己的功力有十足的信心,並不擔心紫荊衣會醒過來。
「別告訴金鎏影…我受傷……」
「嗯?」
「那…笨蛋…我怕他會……」
紫荊衣似乎沒說完,但是下面的話已經隨著他的睡意漸濃漸深而細不可聞了。墨塵音只當他怕回去之后金鎏影會因此責備他,不由苦笑,金鎏影除了會沉下臉來獨自生悶氣外怎么會責備他呢?
「既然知道他會擔心干嗎不讓我們省點心啊?」
說著墨塵音把紫荊衣往自己身上推了推,卻放棄了使用身法速回而是背著他一步一步的往玄宗走去。
一路無話他們回到總壇。還好這個時候大部分道子都在午憩中,值崗的也都為了避開午后的炎炎烈日而躲在屋子裡。所以他們一路上也沒遇上什么人,墨塵音禁不住松了一口氣,如果讓人看到他就這么把紫荊衣背回來,等紫荊衣醒過來不知道會怎么吵鬧呢!為了大家生活環境的安全與寧靜,墨塵音不得不像做賊一樣三步一停五步一望的往四奇居的方向移動。
剛跨過第三道玄門走進后院,墨塵音內心不由哀嘆一聲,因為他看見蒼和翠山行正在院子中間低聲交談著。還好,翠山行是背對他們的,又專心向蒼說著什么所以並沒有發現墨塵音的從外面走進來,而蒼則不知道是在對翠山行所說的事情表示同意還是在打瞌睡的瞇著眼睛做小雞啄米狀。
墨塵音暗中思量:看樣子蒼也是剛剛從外面回來,有蒼在玄宗坐鎮,至少翠山行不會再那么精神緊張的隨時準備爆發了吧?對紫荊衣無故溜出去的事情,應該也不會再追究了。但是目前還是不要以這種姿態和他們倆碰面,好在后院通往左邊的走廊直通四奇居,只要翠山行不回過頭來……
墨塵音一邊想著,一邊輕手輕腳的從院牆邊溜過去,中途望那兩人方向看了一眼,汗頓時下來了。
只見蒼那似乎常年不醒的瞇瞇眼正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卻在瞄了他們一眼后又輕飄飄的移開了依舊保持著昏昏欲睡的表情地繼續聆聽翠山行事無巨細的長篇報告。
呃…難不成蒼沒看清?
墨塵音此刻也管不了這么多了,急忙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左邊的走廊。
身后隱隱傳來翠山行和蒼的聲音。
「弦首,我好像聽見有人跑過去了。」
「……你聽差了吧?」
……汗……
墨塵音逃難一樣回到四奇居,不曾想迎面就撞上一個人,差點帶著紫荊衣一起坐到地上去。
「塵音?」
那人出手相扶,墨塵音定睛一看卻是赭杉軍,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赭杉軍見墨塵音滿頭大汗,背后還背著一個似乎昏迷不醒的紫荊衣,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把紫荊衣抱過來往屋子裡走去。
「沒事沒事……」墨塵音跟在他身后迅速的把外出尋找紫荊衣的經過述說了一遍,看到赭杉軍將紫荊衣安置到床上這才抽空擦了把汗。
赭杉軍坐在床榻幫紫荊衣把過脈確認他的傷勢確實沒什么大礙后,這才疑惑的看了墨塵音一眼。
「既然沒事你怎么出多汗?」
墨塵音無語——總不能說是剛剛被蒼給嚇出來的吧?
「怎么了?」
這時候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的金鎏影聽見剛才那陣忙亂的聲音也走了進來,可是當他看到床上躺著的是紫荊衣時,臉色立刻一沉,快步上前將赭杉軍推開。
「鎏影,荊衣沒什么,你別太著急了。」墨塵音見狀有點不高興,雖然知道他是關心則亂但心裡不免還是為赭杉軍打抱不平起來。
赭杉軍卻也沒說什么,就勢站了起來,靜靜走到墨塵音的身邊,在看到他微微不悅的表情后,在袍袖的遮掩下暗暗握了握墨塵音的手。
墨塵音大窘,紅了臉想把手抽回來,赭杉軍見狀才一笑松手。
「怎么回事?荊衣怎么了?」
金鎏影頭也不抬地就問道,雖然他的一向是觸變不驚的沉穩性子,但在面對受傷的紫荊衣時也難免有些發慌。直到確定了紫荊衣傷勢平和無險才稍稍放下心來。
「嗯,事情是這樣的……」看金鎏影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點,同時回過頭看向自己,墨塵音不得不將剛剛說給赭杉軍的話再重複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至于打傷荊衣的是何許人也荊衣他也沒對我說,要不等下等他醒過來咱們再問吧。」
金鎏影也只得點點頭,又陰沉著一張英俊的臉咬牙切齒道,「我會為荊衣討回這個公道!」
墨塵音正開口想說什么,只感覺袖口被輕輕扯了一下,抬頭看到赭杉軍對他示意了一下,便和赭杉軍一起出去了,留下金鎏影單獨陪伴紫荊衣。
臨走前他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金鎏影眼睛望著床上的紫荊衣就再也不移開了,生怕他會消失一般。墨塵音嘆了一口氣,跟著赭杉軍走到院子裡,這才想起紫荊衣交給他的信函,急忙掏出來交給赭杉軍。
「赭杉,麻煩你把這個交給翠山行,順便把情況說一下。我想由你出面,翠山行應該不會太追究這封信到他手裡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的。」
赭杉軍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
「我等一下去丹藥房幫荊衣拿點藥來。他雖然傷得不是很重,但是實在是太胡鬧了,既不肯就醫還喝酒,等下一定要讓鎏影好好說說他。」想起紫荊衣迷迷糊糊的還在擔心金鎏影会发飙,墨塵音不由得笑了起來。
赭杉軍聽了卻不置可否的搖搖頭,「這事兒……等金鎏影心情好一點的時候再說吧。你取了藥就快點回來,注意看好他們倆,別讓金鎏影離開,我先走了。」
送走赭杉軍后墨塵音把墨曲放回自己房裡,然后就要前往丹藥房取藥,剛邁出門口只見迎面一人夢游一樣飄飄忽忽走過來,想都不用想來人是誰——整個玄宗除了蒼沒有人能閉著眼睛還能順順利利的走路了。
「蒼。」想起方才的一幕墨塵音不禁有點尷尬,勉強打了聲招呼。
蒼微微睜開眼睛,淡淡問道:「紫荊衣如何了?」
原來他方才還是看到了啊!墨塵音暗自吐舌,馬上揚起笑臉,「只是受了點內傷,以他的功力沒兩天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蒼點點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瓷瓶。
「此藥對內傷極好,待會兒紫荊衣醒來你將其給他服下吧。」
「謝謝你,蒼。」墨塵音高興的接過來,「你不進去看看嗎?」
「不必了。」蒼說罷想了想又道,「我知道這次宗主交給紫荊衣的任務對他來說有些凶險,當初我也是反對的。如今他受傷而歸,金鎏影想必會有些不滿,你和赭杉軍……」
聯想到方才金鎏影發狠著要為紫荊衣討公道的樣子,墨塵音心中一沉,鄭重道,「我明白,現在是玄宗的緊要時刻,我和赭杉會好好勸他不要意氣用事的。」
蒼聽了也不再說什么,恢複成昏昏欲睡的狀態轉過身又夢游般的走了。
墨塵音回到紫荊衣房內,看到金鎏影依然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守著未醒的紫荊衣。反觀紫荊衣倒是睡得安穩自在,在床上翻來覆去睡相差勁得一如往常。墨塵音見了覺得好笑,倒是金鎏影怕他受涼在旁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調整蓋在他身上的薄被,望著他的眼中滿是疼惜。
墨塵音見狀也不便打擾悄悄的退了出來,自己走到四奇居的院門外隨隨便便的席地而坐,開始發呆。心中一會兒惱怒紫荊衣有傷不治有東西不交卻溜出去喝酒的任意妄為,一會兒憂慮紫荊衣出任務到底遇上什么樣難纏的對手,同時還在擔心著金鎏影會沖動行事,又想蒼雖然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有時候倒是蠻貼心的……
胡思亂想著,思緒卻已經不由得轉到赭杉軍身上去了,想到剛才兩人緊握的雙手,心神不由得一蕩,只覺得暖暖的還有一絲的甜。當那抹熟悉的赭紅出現在他視線內的時候,他不覺笑了起來,方才的愁思雜緒也隨之一去不複返了。
相信不論會發生什么事情,只要四奇在一起就沒有解決不了的。更何況,赭杉軍會一直和他站在一起。
(完)
+++++++++++++++一時收不住的續章的分隔線++++++++++++++++++
《多年以后》
多年以後
我曾對你說過,我要達到能摸到天空的高度。
我也對你說過,我要住在天上,與風雲雨電為伴。
我還對你說過,我要在天上架起一道永久的鵲橋,把牛郎織女拉來當管家。
你卻對我的胡言亂語一笑置之。
我還記得陽光下你無奈的笑。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
六極,斷極。
不管是那座,我都確確實實的在天上架起了長虹。
只是,天空依然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而當年的戲言如今卻一語成讖。
懸橋上陪伴我的只有日、月、星、辰、風、雷、雲、雨,看似熱鬧其實孤寂。
偶爾也會在晴空下飛來一隻迷途的禽鳥,啾啾叫著片刻又不見了蹤影。
每當此時,我就更加覺得橋上橋下滿滿的都是冷清。
只不過這是我的選擇,一如當年那般。
所以,我也會笑著將自己釀下苦酒一飲而盡。
哪怕它會蝕骨穿腸,再把我的五臟六腑都腐蝕成一汪毒鴆,讓我成為一具徒有其表卻惡毒的臭皮囊。
我不後悔,我會沿著我選擇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哪怕是喪盡天良最後五雷轟頂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你又在哪里?
你在哪里……詛咒著背叛的我?
墨塵音。
正當我在橋上百無聊賴敲桌子,尋思著怎麼樣打發一天的時間的時候,聽到橋下的陣法啟動了。
懸橋緩緩下降,為了某個訪客。
我承認我有一瞬間的激動——以為是我一直等待的那個人。
但隨後我又狠狠的鄙視自己的這種妄念!
沿著黑色的晶橋走上來的確實是我熟悉的人。
上橋密語這個世界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眼前的這個人算一個,遠方的那個女人也算一個。
而如今與我處於永不交集的平行線上的那個人,應該也算一個吧?
「好友。」
玄衣白髮的臥龍行對我打著招呼,他蒼白的臉上的笑容一如當年我們結交時那樣友好又假仙。
我點點頭算是回禮。
計較當年的恩怨,其實我完全可以將臥龍行拒之門外,哪怕他撞破腦袋也找不到上橋的通路,但是我還是把找我的方法告訴了他。
畢竟臥龍行其實挺無辜的,認識我們是他倒楣的開始,常年受夾縫氣不說,當年他也算分擔了一半我的怨恨,而這份怨念本來全部是沖著另一個人去的。
而我,也確實需要偶爾找個熟人說幾句話。
「嗯,好友你今天來得巧,我這兒正有上好的陳年花雕。」
我一向是開門見山懶得客套的。
更何況那十幾壇花雕是我從外面尋來後就丟在角落裏一直任其落灰塵。今天卻不知怎麼的想了起來就莫名的有股一醉方休的衝動,而臥龍行就在這個時候自動的送上門來了。
這下連酒杯都不用準備了,直接上壇子吧!
酒雖好,但一人獨酌未免無趣,就算醉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
我不無惡意的想。
臥龍行果不其然打了一個寒顫,本來就很蒼白的臉色此時更加的灰敗,好象是某個夜晚我見到那輪慘澹的殘月。
「……唔……好友,我看茶就可以了……」
本來我不想就這樣輕易的放過他,但是他隨後說的話卻讓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學習方術的好處就是,不管做什麼都會變得很方便,正巧適合我這種懶惰散漫慣了的人。
扇子一揮,石桌上便擺上了精緻鈞瓷茶具,一邊爐上的水已經冒出了蟹眼大小的水泡,茶葉用的是雲臺山的上品雲霧,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舒展如剪,翠綠似新,香氣更是清新爽神,沁人心脾,馨香綿長。
臥龍行見了好茶精神一震,看來即使是通達無欲的修道之人也免不了去追求這些物質享受。
只是我現在沒心情去管這些有的沒的,只是盯著品茗的臥龍行看,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朵花來。
「嗯,好茶啊!難得好友這般大方,看來我這次真是好運。」
臥龍行在一邊讚不絕口,順便編排我。
而我嘴角抽搐了下,克制住想要掀桌的衝動,想拍桌子但又怕手疼,最後只能猛的搖了搖手中的扇子以圖消火。
「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
我恨不得撕下他那張貌似無辜的臉來。誰說這傢伙老實又誠懇來著?根本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這麼說你要死了?」
「嗯,最遲不會超過一個月。」
他的語調輕鬆,仿佛過了一個月就要咽氣了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好好好,那你還上我這兒來幹嗎?是拜託我幫你選地皮還是提前預約我參加你的葬禮?那得看我到時候有沒有時間才是!就算去了也是老規矩,紅包包一文,紙錢免費!我正愁練字剩下的廢紙沒地方處理呢!」
我怒極反笑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其實心裏更多的是無所適從的彷徨。
臥龍行要死了?怎麼可能?怎麼會!!
「呵呵,好友還是像以前一樣言辭犀利啊!」
他微笑著看我,目光溫柔依舊。
「我……」
我一時語塞。
我向來自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當年欺師滅祖不說手上也染了不少無辜人的鮮血,可以算得上是心冷如冰、硬似鐵。而如今望著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心平氣和的談論著自己的死期竟令我沒來由的傷感起來。
他畢竟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遇到的第一個人,第一位摯友,也是第一個毫無條件的接受外表光鮮內心醜陋的我們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
「天命已到。」他敲敲自己的頭,「我洩漏了太多的事情,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上古奇人,你倒是看得開……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我雖然氣哼哼的但還是軟了話語,我沒辦法對一個將死的朋友還拿腔拿調的冷嘲熱諷。
「沒有。」
他搖頭,但又側著他那個可以窺得天機的聰明腦袋想了想,緩緩的說道,
「五神器。我藏起來了,路觀圖會交給昭穆尊……」
他吐出那個名字,隨即小心翼翼的看著我。我甚至發現他暗暗的擺好了架式,以備在我怒極一掌轟過來的時候好抬手招架。
所謂習慣成自然,我們長久以來的相處模式似乎就是這樣。
天哪,這個人……我有點哭笑不得……欲哭無淚。
「嗯,還是他比較得你信任對不對?」
我站起來背過身,故作冷酷的說道,臉上卻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尹秋,對不起……其實當年我和昭穆尊都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提它幹嗎?」
其實早就不生氣了,每次他來探望我都惺惺作態的流露出自己很在意當年那件事的意思,其實完全是自尊心在作祟,總之就是我自己不爽也不想讓他們也好過就是了。
「但是畢竟為此讓你們分開了。這裏很寂寞,天橋也很冷清,我希望臨走前幫你們解決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本和你沒關係!」
我背著他不耐煩的揮揮扇子。
「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
「尹秋。」
他居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眺望著茫茫雲海。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上天橋,看見你和昭穆尊就如同現在你我一樣肩並肩的看著日出,你們的手是緊緊的握在一起的,就好像當年我在風雪中發現倒在荒野中的你們一樣,尹秋,你還記得嗎?你們的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就好像在雪地裏開出了紅山茶。但你們的手始終是緊緊握在一起的,就仿佛天地皆無只剩下你們彼此……那一刻我很感動,也很羡慕你們能擁有這份友情,擁有……彼此……」
臥龍行說著抬手沿著我臉上的藍痕滑動,我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就此躲開。閉上眼,只覺得他的手很冷,讓我想起那片荒野中的冰雪。
怎麼會忘?怎麼能忘?
那是當年離開所付出的代價,只是我很清楚我該償還的應該還遠遠不止於此。
「你們不應該分開,就好像魚離不開水一樣……」
我聽他這麼說嘲諷的一笑。
魚兒自然是離不開水,但是水中卻可以沒有魚的蹤跡。水是水,魚是魚,這麼多年了,魚也該學著爬上岸,學著不再依賴水而活了。
就好像現在的我。
趴在乾涸滾燙的地面上寸步難行,一邊痛苦呼吸著燒灼的空氣,一邊被太陽曬掉了好幾層皮,只盼著有朝一日能脫胎換骨,忘掉水中的清涼,忘掉被水包圍的感覺。
我看著臥龍行,自他來後第一次認真的審視著他。
他的白髮在陽光下閃耀著銀色的光輝,像是用銀子鑄造的一樣根根分明。雖然像我們這種修道人看不出實際的年紀,童顏鶴髮,但是他的頭髮卻比上次看起來稀疏多了,給我一種蒼老的感覺,只是看著我的眼睛中依然盛滿了我熟悉的寧靜與溫柔。
自從我認識他起,他看著我們的目光就是這樣的,我甚至能從中讀出一點悲憫的味道來。這雖讓我感到有些不快,但又無法不接受那仿佛包容萬物的平和。
這也是為什麼我總是喜歡找他麻煩的原因,而每次我和他鬥嘴貶損他也從沒見他氣惱過。如今他就不久于人世,卻還心心念念的想要彌合我和那個人之間的裂痕。
這樣一個老好人,如今要死了嗎?
我向來吝惜付出自己的感情,可是今天為了他幾乎透支了我這一生的憂愁。
我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溫暖他,可惜還是冷的。
「尹秋?」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果我去找莎羅曼……」
如果我找到開啟長生殿的方法,是不是就能延續臥龍行的生命?如果可以,我想我會拼命去做的,哪怕又一次的讓屍骨成山血流成河,這次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這個朋友。
「來不及的。」
他搖了搖頭,順便把手抽了回來,然後又猶猶豫豫的說道,
「莎羅曼身後的組織不是很單純,我希望你以後能夠不要與她有太多的交集。」
「呵,都快死的人了,居然還這麼愛操心。」
他要是再這麼溫情脈脈我想我會忍不住一腳把他踢下橋去。
「是啊,遇上你們起碼讓我少活好幾年!」
他攤手無奈道。
「那我下輩子補償你好了!」
我這句沒經過大腦的話一說出口,自己先是一愣,而他也一愣,然後就更加意味深長的望著我。
他眼中的感情我能看懂,只能裝不懂。
「我這輩子也沒得什麼,只是認識了你們倆算是一生的幸事,只希望你們最後能……」
他停下話語,看了看我一臉的茫然,突然豪氣幹雲的笑了。
「你不是說有酒嗎?拿出來吧,我陪你一醉!」
我也不想氣氛太悲傷,故作不悅的輕輕捶了他一下。
「怎麼會這麼便宜你就死了?我還沒打你一拳出氣呢!!」
他聽了故意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苦著臉對我道,
「能不能先寄在你處,等咱們下次見面了一併結算。」
「那就先記下吧。」
我大方的揮手,滿腹的苦澀。
下次見面,就應該是在陰曹地府了吧?他是個好人,我可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也不知道今日這話日後能不能兌現。
一向冷冷清清的懸橋今天異常的熱鬧,我們在橋上吵吵鬧鬧的折騰到月上中天,彼此間說了好些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蠢話。
十幾壇酒下去,他醉了,我也醉了,他是真醉,我卻是愁醉,而且醉得比他厲害。
古來聖賢皆寂寞,但願長醉不願醒。
可惜我成不了聖賢,所以我醒了。
記得以前有人說每次睡覺就是一次離魂,而如今我帶著宿醉後要人命的頭疼重回人間。
躺在床上發了好一陣的呆,發現自己連昨天最後怎麼爬上床的都記不清了。看看外面的天色似乎一直睡到第二天黃昏,而臥龍行早已不見了。
他就這麼走了,我心頭不免一陣失落。
但他留了一封信給我,看樣子是昨天在我這裏匆匆寫就的,拆開信封,裏面掉出兩張紙,一張是某處的路觀圖,另一張上寫滿了我熟悉的字體。
他不會臨了改變主意把要託付給昭穆尊的事情交給我吧?
「留下一大攤子事就去死了,天底下哪兒有你這種朋友?」
我一邊埋怨著一邊閱讀他的信。
「尹秋君吾友:
吾不知道此是否為汝真名,其實汝和昭穆尊有很多秘密都是瞞著吾的對不對?不過吾不怪汝,雖然交友但求坦誠知心,但吾相信汝與昭穆尊有你們的難處。不管如何你們都是吾臥龍行一輩子的摯友。當年因為五神器造成汝出走天橋,是吾這一生的憾事。但五神器實乃不詳之物,盼汝可以原諒當年沒有與汝商量就與昭穆尊定下處理之法。如今吾天命將盡,只望好友汝與昭穆尊重歸於好,吾在九泉之下亦能含笑矣。
尹秋,昨日你汝醉得厲害,說了許多話,讓吾明瞭汝心中除了昭穆尊外還另有牽掛。故吾用了一點自己的微末伎倆,希望可以為汝排憂解難,望汝不要因此怪罪於吾。
……」 看到這裏,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我昨天說了什麼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臥龍行在我這裏聽到了什麼,在他的靈思測算裏又看到了什麼?
拿著信的手不由的有些發抖,咒駡自己居然把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在一次酒後失言中全抖落出來了。
那些陳年往事是我們一直試圖避免碰觸的禁區,若不是那年我無意中和昭穆尊提起,也不會一言不合和他從口角升級到全武行,最後藉口五神器的事情離開六極天橋了。
不管怎樣我心裏已暗自打算等下看完一定要把這封信毀掉,不能讓昭穆尊發現。
臥龍行拍拍屁股去死了,難道要我一個人面對昭穆尊的追殺嗎?
勉強定了定神,我繼續往下看。
「好友一定在腹誹吾多管閒事吧?好友大可放心,以吾僅余一月的壽元想看的更多也是有心無力,汝不用擔心汝與昭穆尊的兒時糗事被吾知曉。」
眼前不由得浮現起臥龍行一邊撓著後腦一邊憨厚的微笑的樣子。我又一次渾身發抖,這次是氣得!
「這混帳,活該你頭髮掉光變禿頭!」
我狠狠的罵著,沒有聽到回應,心頭又是一陣發緊。
「這傻瓜,明明自己時間有限,居然還……」
還冒著折損壽命的危害幫我測算……他到底幫我算了什麼?
「墨塵音。是好友昨夜不斷提起的一個名字,吾這才知道原來汝除了昭穆尊外另有親人。汝說汝已經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所以吾幫汝算出了他的所在。路觀圖附在信後,希望汝不要怪吾多事。好友,解鈴還須系鈴人,其實汝的心並沒有汝以為的那樣堅硬。望汝凡事多和昭穆尊商量莫要太執著。吾走了,汝好自珍重。
臥龍行筆 」 我怔仲了好久,還是把路觀圖單獨拿了出來,然後手一緊,臥龍行留給我的最後一封信瞬間化為齏粉。
墨塵音,也來到苦境了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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