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2» Pages: ( 1/2 total )
本页主题: [雙橋CP/紫中心]《多年以后》(8.28完坑!) 打印 | 加为IE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只有神知道
人生當為情死,不為情怨。捍衛雙橋!
级别: 初上天橋


精华: 4
发帖: 24
紫晶: 53 塊
木頭: 330 根
蠹魚孫: 0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7-20
最后登录:2008-12-03

 [雙橋CP/紫中心]《多年以后》(8.28完坑!)

管理提醒:
本帖被 花間酒前 设置为精华(2008-08-04)
無題·斷章


紫荊衣又不見了。

雖然玄宗上下對他時不時的“失蹤”早已見怪不怪了,但是在異度魔界的威脅愈趨明顯的時期,擔負著重要任務的四奇之一紫荊衣剛剛回來只是在總壇露了個面又不知道到哪兒去摸魚去了,令這廂還在等著他回來述職的翠山行著實惱火不已。

蒼不在,宗主和諸位師尊又是甩手掌柜,玄宗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壓在了翠山行的身上,壓力之下的翠山行現在就象是個隨時要爆發的火藥筒。當發現他那張素白的俊臉有慢慢轉黑的趨勢,其余四弦見狀很自覺的一個接一個找借口消失。于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墨塵音便理所當然的抓了壯丁,被指派去將紫荊衣找回來。

如果是紫荊衣的話,應該和金鎏影在一起吧?背著自己心愛的墨曲琴,墨塵音一邊往他們四奇共同的小院走著一邊想,紫荊衣剛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這次他似乎用了不少時間,此刻一定是在金鎏影那裡抱怨上頭又給他安排難度超高的任務了。

結果讓他失望的是金鎏影的房間裡只有主人一人在而已。金鎏影問明墨塵音的來意,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紫荊衣到哪裡去了,隨后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金鎏影的神情很凝重,仿佛有什么事情令他猶豫不決難以抉擇。但墨塵音了解他是那種什么事都會憋在心裡從不輕易與人說的人,或許也只有紫荊衣能讓他坦誠告知,而同為四奇同修的墨塵音卻還沒有那個本事。

那紫荊衣會去哪兒呢?墨塵音犯難的表情讓正準備關門的金鎏影頓了頓,最后,他終于輕輕說出一個地方來。



按照金鎏影的指點,墨塵音來到總壇外一處冷僻的山巔,那裡生長著無數翠綠的植物和高聳的大樹,茵茵綠草間點綴著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就像是綠絲絨上綴飾的珍珠。長年無人打擾的環境使得周圍一片安靜,只能偶爾聽到草叢裡幾聲虫鳴,或者飛鳥快速掠過天空留下的聲音。

墨塵音徑直來到最為高大的一棵樹下,抬起頭來,在濃密蜿蜒的枝蔓綠葉間尋找那抹熟悉的靛藍。

「荊衣?荊衣?紫師兄?紫荊衣!」

一聲一聲的呼喚卻始終沒有得到相應的回答,而自己的仰起來的脖子都開始有些發酸了,即使是墨塵音語調中終于忍不住夾雜了些許的焦躁。他皺了皺眉,隨后又嘆了一口氣,畢竟多年好友,他怎么會不了解那個人呢?雖然他和紫荊衣一樣年紀,但是紫荊衣入門比他早,天資聰穎修為提高的也快,只是他性格高傲說話直接作風任性,和嚴謹莊重的玄宗格格不入。他若不想回答,就算墨塵音在底下叫得嗓子啞了也不會得到一聲回應的。

墨塵音當下提起一口氣,背著墨曲琴就躍了上去,足尖在幾處樹枝上宛若無物的輕點,轉眼間就來到距地面十幾丈的高處,意料之中的在濃綠的掩映間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

紫荊衣躺在樹枝上,背靠著樹干,修長的雙腿架在另外一根樹枝上,隨身的靛羽扇蓋在臉上以遮擋陽光,似乎睡得正香。

墨塵音見狀無奈一笑。好好的床不去躺,卻偏偏來這裡,他也不怕掉下去。又看了一下,才發現他身下交錯的粗枝上架著的居然是一把太師椅,上面還鋪著毯子,而紫荊衣自己就舒舒服服的窩在椅子上,難怪他能睡得這么安穩。而在旁邊的樹枝上還掛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吃剩下的點心水果,甚至還有一個酒葫蘆,他還真會享受!

墨塵音頓時無語了。難怪金鎏影想都沒想就指點自己來這裡找他,看來他平時經常到這裡偷懶。

正在哭笑不得的時候,墨塵音感覺到一道視線投注在自己的臉上,一只藍色的眼睛正透過靛羽扇的羽毛縫隙戲謔的看著他。

「荊衣,你好閑在啊。」墨塵音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你不也一樣?」紫荊衣那開羽扇,露出自己俊秀的臉來,看著夾在墨塵音頭發上的幾片樹葉,故作惡意的一笑。

「你也很會找地方啊,墨塵音。」

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酒香,再看那張微醺泛紅的臉,墨塵音暗自呻吟了一聲,發現面對此時的紫荊衣,自己就算是滿肚子的火氣也一點也發不出來了。明明是張清俊秀氣得像是女孩子一樣的臉,卻總是露出壞痞子般的笑容來,但偏偏又有種陽光水晶般明朗清透的感覺。

墨塵音覺得自己有必要振作一下,不能就此認輸了,最起碼要履行下同修的義務好好勸導紫荊衣一下。雖然自己是四奇中的老么,但其實面前這家伙比自己也大不了幾天,實在是不能對他的這種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散漫行為視而不見。

「我說……」

話剛起了個頭,卻見紫荊衣對他招了招手,扇子一揮,在他旁邊的樹杈上憑空出現了一把椅子,就像紫荊衣身下那張一樣穩穩的架在了樹椏間。

「坐下吧。」紫荊衣對他點點頭,隨意卻充滿了讓人難以拒絕的架勢,只是隨后打了個酒嗝讓這種氣勢瞬間崩塌。

墨塵音還是坐下了,把背后的墨曲琴摘下來放在膝蓋上,調整了下情緒,準備繼續他的說服教育。

「我說啊……」

「家裡太吵了,我只想圖個清靜而已。」紫荊衣似乎早知道他想說什么般率先開口打斷他的話頭,把視線轉到前方遠處隱隱的綠色群山上,搖搖扇子力圖讓自己清醒一下。

「你不覺得這裡的風景很不錯嗎?」

墨塵音順著他的視線向遠方眺望,墨綠色的山巔,神聖的玄宗總壇屹立其間,彩色的旗幡飞舞扬开,天空茫茫,视野莽莽。此情此景竟然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以前也曾經見過這樣的景致。

紫荊衣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開懷的笑起來,他拍拍身下粗糙的樹干,「記得了吧?以前咱們爬過這棵樹,那時候你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不點呢。」

「嗯,我有點印象了。」兒時的記憶漸漸清晰,墨塵音也笑了起來。

「那時候咱們還都很小呢。墨塵音懷念道,你和金鎏影最先發現這個地方的,然后我看著你們爬上這棵樹,在上面又蹦又跳,讓我羨慕不已。后來我求赭杉也帶我上去,但是他沒答應。」

墨塵音不禁皺皺鼻子。在他小時候,赭杉老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樣子,雖然對他呵護備至,卻也從不放縱他任由自己的性子胡來。紫荊衣老是為此笑話赭杉那時候象是只護雛的老母雞一樣跟在墨塵音后面。可那時候紫荊衣明明也和自己一樣是個小不點,卻能跟著金鎏影到處跑。想到這裡,墨塵音心裡突然有點憤憤不平起來。

紫荊衣不懷好意的嘿嘿一笑,探過身來靠近墨塵音,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

「當年我也小,但是我讓金鎏影帶我爬上來,他可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哦。」

「你是想讓我嫉妒嗎?你坐好,掉下去我可不管。」墨塵音給了他一記白眼,在撲面而來的酒氣中微微感到不適,便輕輕一推把紫荊衣推了回去。

「以我對金鎏影的了解,我對你話裡那個“二話沒說”表示嚴重懷疑。」

紫荊衣聽罷頓時大笑不已,引得墨塵音一陣側目,幾乎忘了自己是來把他帶回去的。

雖然喝醉了,但荊衣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呢。墨塵音默默的想。是不是有什么能令他高興的事情發生呢?見慣了他常常那種含譏帶諷被白雪飄評價為欠揍的笑容,難得看他這般爽朗的大笑。

畢竟紫荊衣性格乖張怪僻是玄宗出了名的,他若是心情不好發起火來,向來是不管不顧的遷怒周遭殃及池魚,除了宗主和幾位授業恩師外,唯一能壓得住他的脾氣的也就只有金鎏影了。

說起來,紫荊衣和金鎏影的相處模式也真是令人感到奇怪。紫荊衣那處處要占上風嘴上又不饒人的刻薄的性子,一旦遇上金鎏影很快就偃旗息鼓了,雖然表面上紫荊衣還是火爆脾氣時常對金鎏影也是頤指氣使的,但墨塵音知道實際上卻是金鎏影處在主導地位。對此墨塵音一直很不能理解,最后也只能歸于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吧?

「最后你還不是也爬上來了?」紫荊衣突然說道。

「嗯?」墨塵音一下子從自己的思緒裡緩過神來,微微一笑,輕舒了一口氣,只覺清風徐來松香彌漫,沖淡了不少紫荊衣身上的酒味,于是自己心情也隨之放松,禁不住慢慢撫摸著樹皮,希望能從中發現自己曾經攀爬過的痕跡,再次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以前很羨慕你們,也企盼著自己也等爬上來看看上面究竟是什么樣的風景,后來長大了就真的爬上來了。」

「然后呢?感覺如何?」紫荊衣以扇掩面,只露出一雙滿是笑意的藍眸。

「果然是好美的景致……但是……」墨塵音說到這裡,眼神有些黯淡。當時自己是如何在高高的樹枝上欣喜若狂的歡呼雀躍,惹得跟過來的赭杉軍臉蒼白心狂跳……似乎都記不太清楚了。隨著自己年紀逐漸增長,要學的東西也隨之增多,也就慢慢淡忘了還有這么一個可以遠眺所在。后來又游走四方除魔衛道,見過的美麗景色數不勝數,自己也往往只是贊嘆一番,而后就再也無閑暇留連忘返,心境也愈來愈平淡無波,早已不複當年的那股興奮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看了一眼身邊的紫荊衣,看他布置下的太師椅、毯子,還有籃子裡的美酒果品,該是經常過來。只是想不到他也有如此的閑情雅趣,倒是自己看差了,只認為他一向是個爭強好勝嘴上又不饒人的。

「荊衣你常來嗎?」

「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無聊的時候吧。」紫荊衣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用扇子指著遠處的玄宗總壇,頗有點指點江山的架式。

「在這么高的地方,看著玄宗也變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樣子,感覺也不錯哦?」

說著,他再一次惡質的微笑,只是墨塵音卻感覺那笑容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嗯?」

「我喜歡高的地方嘛,我想看得更高更遠,而非局限于玄宗的這片天。這棵樹,還不夠……」說著紫荊衣的雙眼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出神,仿佛靈魂也溶了進去一般。

「呵。這樹肯定是不夠高的,而這世上高峰也不少,但是終究沒有能觸到天的。」

「嗯,那我以后就干脆住在天上好了。」

「天上?」

墨塵音不禁啞然失笑,凌霄殿、瑤台池、天上白玉京不過是人們的美好幻想罷了,沒想到紫荊衣居然也會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不過今天的紫荊衣確實是有點不同尋常,要不是自己能夠清楚的感受到他身上靜靜流轉著四奇同修的太極印,否則真的要以為眼前這個紫荊衣是別人假冒的了。

「沒什么不可能的。或許我會在天上架起一座鵲橋來,然后我就住在橋上,與風雲雨電為伴。」

紫荊衣以手撐頰,嘴角微揚,目光純良,端得上是無比認真的表情。對于熟悉他脾氣秉性的墨塵音來說實在是很驚艷,同時也很驚悚。

看來是真的醉了啊。墨塵音瞥瞥那個酒葫蘆暗想,依照荊衣平常水準,這么一小葫蘆的量應該不至于讓他醉得胡言亂語啊。

墨塵音微嘆,隨口道:「鵲橋是給牛郎織女用的,被你征用了,人家夫妻倆怎么團聚?」

「到時候我就讓鵲橋永遠的架在天上,這樣他們倆不就想團聚多久就團聚了嘛?嗯,到時候可以聘用他們為我管家兼洗衣做飯,否則我這個地主就太虧了……」

似乎是被自己所說的話給逗樂了,紫荊衣又爆發一陣大笑,又像是被嗆到了咳嗽個不停差點坐不穩就摔下去了。墨塵音急忙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荊衣,你醉了。你怎么了?」

墨塵音自然而然的用手指搭住紫荊衣的脈門,突然一驚。

「荊衣,你……」

「沒事!」

甩開墨塵音緊握著自己的手,紫荊衣迅速的抹了抹嘴角。動作雖快,但是墨塵音還是看到他袖子上染上的一絲殷紅,心中不禁著急起來,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你受傷了!你怎么受的傷?因為這次任務嗎?你怎么不去治療一下?你怎么沒和金鎏影說呢?」

面對一連串的責問,紫荊衣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抓起籃子裡的小葫蘆抬手又想再灌自己一口。

墨塵音氣極了一把搶過來遠遠地扔出去,轉頭對紫荊衣怒目而視。

「荊衣你實在是太任性了!快點和我一起回去!」

「死不了!」

「你!」墨塵音一陣氣結,「你能不能少讓人為你擔點心啊!難道要我動手押你回去嗎?」

就像紫荊衣很少不對別人冷嘲熱諷一般,墨塵音也是極少這么怒不可遏的。看著一向溫文爾雅的墨塵音此時怒氣沖沖的樣子,紫荊衣只覺得自己看到了很不可思議的一幕,忽然間有些頭暈目眩,身子一松就不由自主的往他那邊靠過去。

「喂,借肩膀用用。」

他對墨塵音說道,也不管對方反應如何就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同時又咳嗽了幾下,卻生生忍住了。

墨塵音見狀皺皺眉,將琴背在身后,伸過手去攬住紫荊衣的肩膀,縱氣提神帶著他從樹上翩然躍下。

「荊衣,我帶你回總壇。」

「不,就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好。」紫荊衣低聲抗議道,「我沒那么虛弱,別讓別人看了笑話。」

墨塵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嘆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那么死要面子!」

嘴上雖這么說,但手底下也沒閑著,墨塵音幫紫荊衣盤坐好,一手抵上他的后背一道真氣輸了過去,協助他調理內傷。

半晌,紫荊衣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臉色也變好多了。

「謝啦。」

「平常也沒見你這么客氣。」墨塵音微嗔道,「這次你出去發生了什么?宗主交與你的任務很困難嗎?」

「也沒什么,只是遇上個不好對付的角色。抽身前不慎受了他的掌力波及,不過他也沒在我這裡撈到便宜。」

說著紫荊衣臉上也藏不住那份得意揚揚來。墨塵音看他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雖然實際情況肯定不如紫荊衣述說的那樣輕松,但起碼最后還是平安回來了。緊接著他又皺眉不悅起來。

「受傷了還喝酒?」

「那是藥酒!對內傷有好處的。你來之前我一直在自己運功調理,剛才只是不小心岔了內息……啊!你賠我!!」紫荊衣猛地想到那半葫蘆被墨塵音丟了的酒,不禁大為心疼,俊臉一擰就開始不依不饒起來。

墨塵音一副「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畢竟紫荊衣是出了名的說謊話臉不紅心不跳,從小到大上了無數次當的墨塵音早就看清他的本質了。

「墨塵音你什么時候也學的像赭杉軍一樣婆婆媽媽了?」

「你還敢說!要是赭杉來找你的話,馬上二話不說用紫霞之濤把你敲暈打包直接扛回總壇丟到醫部去了。我說你啊,什么時候能讓我們不再為你……哎呀……」

墨塵音還在一邊滔滔不絕地碎碎念一邊享受著數落師兄的快感的時候,額上冷不防挨了一個爆栗,抬眼迎上的是紫荊衣譏笑的眼睛。

「要教訓我,你的道行還差得遠呢!小•師•弟!」惡意的把最后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可人卻向后倒去,大咧咧的躺在了地上。

「……」

墨塵音一時無語問蒼天——為什么要讓這家伙比自己先入師門?明明年紀差不多卻老對自己擺師兄的架子,赭杉軍和金鎏影都沒像他這么托大過。

「荊衣咱們回去吧。翠山行還在等著你呢。」好不容易從失落中振作起來的墨塵音陡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可紫荊衣並沒起身,只是變戲法般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來,看也不看的丟給他。

「把這個給他就成了。」

「這么重要的東西,你該早點給他才對。」想到還在總壇的翠山行等得冒火的樣子,墨塵音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正所謂天生相克吧?翠山行一旦遇上紫荊衣就像是活火山要噴發一樣,明明是那樣一個溫柔的人偏偏屢屢被紫荊衣氣得失態,也不得不佩服紫荊衣的功力。

「哪裡重要了?」紫荊衣嗤笑了一聲,「只要是有關玄宗的,那家伙能把芝麻大小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不應該嗎?墨塵音忍不住腹誹道。

「墨塵音。」

「嗯?」

此時的陽光透過樹枝的間隙在紫荊衣的臉上投下點點光斑,他抬高手想遮住那刺眼的光芒,卻又玩性大起的不斷的變幻著手勢企圖把那束光掌握在自己手裡。

「在你心裡有不可取代的東西嗎?」

「呃?」

雖然不明白紫荊衣為何會這么問,但是腦海中第一個出現居然是赭杉軍的身影!墨塵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臉上也不由得有些發燒,惴惴的看了紫荊衣一眼,發現對方依舊躺在地上和陽光玩游戲並沒發現自己的異常,這才稍稍平靜了一點。

「嗯……玄宗還有你們,對我來說都是不可取代的……」勉強鎮定了一下,墨塵音給出了他的答案,但是眼前再次浮現赭杉軍的樣子,心跳又不爭氣的快了好幾拍。

「呵……」紫荊衣翻過身枕著胳膊,眼睛爍爍的盯著自己的這位同修,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墨塵音,你和赭杉都是好人。」

「……荊衣,你確定你沒事嗎?」墨塵音有種想摸摸他的額頭看看他有沒有發燒的沖動。

「你真羅嗦。」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紫荊衣翻了個身把背后晾給他,「我再待會兒,你自己回去吧。」

墨塵音郁悶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勸他回去療傷,又馬上緊緊閉上嘴巴以至于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決定直接參考赭杉軍和金鎏影的方法,悄聲無息的靠近毫無防備的紫荊衣,手指如輕風般撫上他的昏睡穴。考慮到紫荊衣身上帶傷還有他那個睚眦必報的個性,墨塵音用的點穴手法很輕柔,只是令人困意漸生而不會一下子陷入昏迷中。

果然紫荊衣不疑有它只當是自己倦了,打個哈欠眼皮動了動就再也抬不起來了。見他的呼吸漸趨綿長平穩,墨塵音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彎腰把紫荊衣背負在自己身上。

「似乎比墨曲也重不了多少啊。」

墨塵音掂著在自己背上熟睡的紫荊衣自語笑道,此時紫荊衣輕輕掙扎了幾下,隨后放棄了卻在他耳邊發出一聲呢喃。

「……嗯…墨塵音……」

「怎么了?」墨塵音隨口接問道,他對自己的功力有十足的信心,並不擔心紫荊衣會醒過來。

「別告訴金鎏影…我受傷……」

「嗯?」

「那…笨蛋…我怕他會……」

紫荊衣似乎沒說完,但是下面的話已經隨著他的睡意漸濃漸深而細不可聞了。墨塵音只當他怕回去之后金鎏影會因此責備他,不由苦笑,金鎏影除了會沉下臉來獨自生悶氣外怎么會責備他呢?

「既然知道他會擔心干嗎不讓我們省點心啊?」

說著墨塵音把紫荊衣往自己身上推了推,卻放棄了使用身法速回而是背著他一步一步的往玄宗走去。



一路無話他們回到總壇。還好這個時候大部分道子都在午憩中,值崗的也都為了避開午后的炎炎烈日而躲在屋子裡。所以他們一路上也沒遇上什么人,墨塵音禁不住松了一口氣,如果讓人看到他就這么把紫荊衣背回來,等紫荊衣醒過來不知道會怎么吵鬧呢!為了大家生活環境的安全與寧靜,墨塵音不得不像做賊一樣三步一停五步一望的往四奇居的方向移動。

剛跨過第三道玄門走進后院,墨塵音內心不由哀嘆一聲,因為他看見蒼和翠山行正在院子中間低聲交談著。還好,翠山行是背對他們的,又專心向蒼說著什么所以並沒有發現墨塵音的從外面走進來,而蒼則不知道是在對翠山行所說的事情表示同意還是在打瞌睡的瞇著眼睛做小雞啄米狀。

墨塵音暗中思量:看樣子蒼也是剛剛從外面回來,有蒼在玄宗坐鎮,至少翠山行不會再那么精神緊張的隨時準備爆發了吧?對紫荊衣無故溜出去的事情,應該也不會再追究了。但是目前還是不要以這種姿態和他們倆碰面,好在后院通往左邊的走廊直通四奇居,只要翠山行不回過頭來……

墨塵音一邊想著,一邊輕手輕腳的從院牆邊溜過去,中途望那兩人方向看了一眼,汗頓時下來了。

只見蒼那似乎常年不醒的瞇瞇眼正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卻在瞄了他們一眼后又輕飄飄的移開了依舊保持著昏昏欲睡的表情地繼續聆聽翠山行事無巨細的長篇報告。

呃…難不成蒼沒看清?

墨塵音此刻也管不了這么多了,急忙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左邊的走廊。

身后隱隱傳來翠山行和蒼的聲音。

「弦首,我好像聽見有人跑過去了。」

「……你聽差了吧?」

……汗……

墨塵音逃難一樣回到四奇居,不曾想迎面就撞上一個人,差點帶著紫荊衣一起坐到地上去。

「塵音?」

那人出手相扶,墨塵音定睛一看卻是赭杉軍,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赭杉軍見墨塵音滿頭大汗,背后還背著一個似乎昏迷不醒的紫荊衣,還以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把紫荊衣抱過來往屋子裡走去。

「沒事沒事……」墨塵音跟在他身后迅速的把外出尋找紫荊衣的經過述說了一遍,看到赭杉軍將紫荊衣安置到床上這才抽空擦了把汗。

赭杉軍坐在床榻幫紫荊衣把過脈確認他的傷勢確實沒什么大礙后,這才疑惑的看了墨塵音一眼。

「既然沒事你怎么出多汗?」

墨塵音無語——總不能說是剛剛被蒼給嚇出來的吧?

「怎么了?」

這時候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的金鎏影聽見剛才那陣忙亂的聲音也走了進來,可是當他看到床上躺著的是紫荊衣時,臉色立刻一沉,快步上前將赭杉軍推開。

「鎏影,荊衣沒什么,你別太著急了。」墨塵音見狀有點不高興,雖然知道他是關心則亂但心裡不免還是為赭杉軍打抱不平起來。

赭杉軍卻也沒說什么,就勢站了起來,靜靜走到墨塵音的身邊,在看到他微微不悅的表情后,在袍袖的遮掩下暗暗握了握墨塵音的手。

墨塵音大窘,紅了臉想把手抽回來,赭杉軍見狀才一笑松手。

「怎么回事?荊衣怎么了?」

金鎏影頭也不抬地就問道,雖然他的一向是觸變不驚的沉穩性子,但在面對受傷的紫荊衣時也難免有些發慌。直到確定了紫荊衣傷勢平和無險才稍稍放下心來。

「嗯,事情是這樣的……」看金鎏影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點,同時回過頭看向自己,墨塵音不得不將剛剛說給赭杉軍的話再重複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至于打傷荊衣的是何許人也荊衣他也沒對我說,要不等下等他醒過來咱們再問吧。」

金鎏影也只得點點頭,又陰沉著一張英俊的臉咬牙切齒道,「我會為荊衣討回這個公道!」

墨塵音正開口想說什么,只感覺袖口被輕輕扯了一下,抬頭看到赭杉軍對他示意了一下,便和赭杉軍一起出去了,留下金鎏影單獨陪伴紫荊衣。

臨走前他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金鎏影眼睛望著床上的紫荊衣就再也不移開了,生怕他會消失一般。墨塵音嘆了一口氣,跟著赭杉軍走到院子裡,這才想起紫荊衣交給他的信函,急忙掏出來交給赭杉軍。

「赭杉,麻煩你把這個交給翠山行,順便把情況說一下。我想由你出面,翠山行應該不會太追究這封信到他手裡的時間稍微晚了一點的。」

赭杉軍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

「我等一下去丹藥房幫荊衣拿點藥來。他雖然傷得不是很重,但是實在是太胡鬧了,既不肯就醫還喝酒,等下一定要讓鎏影好好說說他。」想起紫荊衣迷迷糊糊的還在擔心金鎏影会发飙,墨塵音不由得笑了起來。

赭杉軍聽了卻不置可否的搖搖頭,「這事兒……等金鎏影心情好一點的時候再說吧。你取了藥就快點回來,注意看好他們倆,別讓金鎏影離開,我先走了。」

送走赭杉軍后墨塵音把墨曲放回自己房裡,然后就要前往丹藥房取藥,剛邁出門口只見迎面一人夢游一樣飄飄忽忽走過來,想都不用想來人是誰——整個玄宗除了蒼沒有人能閉著眼睛還能順順利利的走路了。

「蒼。」想起方才的一幕墨塵音不禁有點尷尬,勉強打了聲招呼。

蒼微微睜開眼睛,淡淡問道:「紫荊衣如何了?」

原來他方才還是看到了啊!墨塵音暗自吐舌,馬上揚起笑臉,「只是受了點內傷,以他的功力沒兩天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蒼點點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瓷瓶。

「此藥對內傷極好,待會兒紫荊衣醒來你將其給他服下吧。」

「謝謝你,蒼。」墨塵音高興的接過來,「你不進去看看嗎?」

「不必了。」蒼說罷想了想又道,「我知道這次宗主交給紫荊衣的任務對他來說有些凶險,當初我也是反對的。如今他受傷而歸,金鎏影想必會有些不滿,你和赭杉軍……」

聯想到方才金鎏影發狠著要為紫荊衣討公道的樣子,墨塵音心中一沉,鄭重道,「我明白,現在是玄宗的緊要時刻,我和赭杉會好好勸他不要意氣用事的。」

蒼聽了也不再說什么,恢複成昏昏欲睡的狀態轉過身又夢游般的走了。

墨塵音回到紫荊衣房內,看到金鎏影依然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守著未醒的紫荊衣。反觀紫荊衣倒是睡得安穩自在,在床上翻來覆去睡相差勁得一如往常。墨塵音見了覺得好笑,倒是金鎏影怕他受涼在旁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調整蓋在他身上的薄被,望著他的眼中滿是疼惜。

墨塵音見狀也不便打擾悄悄的退了出來,自己走到四奇居的院門外隨隨便便的席地而坐,開始發呆。心中一會兒惱怒紫荊衣有傷不治有東西不交卻溜出去喝酒的任意妄為,一會兒憂慮紫荊衣出任務到底遇上什么樣難纏的對手,同時還在擔心著金鎏影會沖動行事,又想蒼雖然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有時候倒是蠻貼心的……

胡思亂想著,思緒卻已經不由得轉到赭杉軍身上去了,想到剛才兩人緊握的雙手,心神不由得一蕩,只覺得暖暖的還有一絲的甜。當那抹熟悉的赭紅出現在他視線內的時候,他不覺笑了起來,方才的愁思雜緒也隨之一去不複返了。

相信不論會發生什么事情,只要四奇在一起就沒有解決不了的。更何況,赭杉軍會一直和他站在一起。

(完)

+++++++++++++++一時收不住的續章的分隔線++++++++++++++++++

《多年以后》


多年以後

我曾對你說過,我要達到能摸到天空的高度。

我也對你說過,我要住在天上,與風雲雨電為伴。

我還對你說過,我要在天上架起一道永久的鵲橋,把牛郎織女拉來當管家。

你卻對我的胡言亂語一笑置之。

我還記得陽光下你無奈的笑。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

六極,斷極。

不管是那座,我都確確實實的在天上架起了長虹。

只是,天空依然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而當年的戲言如今卻一語成讖。

懸橋上陪伴我的只有日、月、星、辰、風、雷、雲、雨,看似熱鬧其實孤寂。

偶爾也會在晴空下飛來一隻迷途的禽鳥,啾啾叫著片刻又不見了蹤影。

每當此時,我就更加覺得橋上橋下滿滿的都是冷清。

只不過這是我的選擇,一如當年那般。

所以,我也會笑著將自己釀下苦酒一飲而盡。

哪怕它會蝕骨穿腸,再把我的五臟六腑都腐蝕成一汪毒鴆,讓我成為一具徒有其表卻惡毒的臭皮囊。

我不後悔,我會沿著我選擇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哪怕是喪盡天良最後五雷轟頂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你又在哪里?

你在哪里……詛咒著背叛的我?

墨塵音。



正當我在橋上百無聊賴敲桌子,尋思著怎麼樣打發一天的時間的時候,聽到橋下的陣法啟動了。

懸橋緩緩下降,為了某個訪客。

我承認我有一瞬間的激動——以為是我一直等待的那個人。

但隨後我又狠狠的鄙視自己的這種妄念!

沿著黑色的晶橋走上來的確實是我熟悉的人。

上橋密語這個世界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眼前的這個人算一個,遠方的那個女人也算一個。

而如今與我處於永不交集的平行線上的那個人,應該也算一個吧?

「好友。」

玄衣白髮的臥龍行對我打著招呼,他蒼白的臉上的笑容一如當年我們結交時那樣友好又假仙。

我點點頭算是回禮。

計較當年的恩怨,其實我完全可以將臥龍行拒之門外,哪怕他撞破腦袋也找不到上橋的通路,但是我還是把找我的方法告訴了他。

畢竟臥龍行其實挺無辜的,認識我們是他倒楣的開始,常年受夾縫氣不說,當年他也算分擔了一半我的怨恨,而這份怨念本來全部是沖著另一個人去的。

而我,也確實需要偶爾找個熟人說幾句話。

「嗯,好友你今天來得巧,我這兒正有上好的陳年花雕。」

我一向是開門見山懶得客套的。

更何況那十幾壇花雕是我從外面尋來後就丟在角落裏一直任其落灰塵。今天卻不知怎麼的想了起來就莫名的有股一醉方休的衝動,而臥龍行就在這個時候自動的送上門來了。

這下連酒杯都不用準備了,直接上壇子吧!

酒雖好,但一人獨酌未免無趣,就算醉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

我不無惡意的想。

臥龍行果不其然打了一個寒顫,本來就很蒼白的臉色此時更加的灰敗,好象是某個夜晚我見到那輪慘澹的殘月。

「……唔……好友,我看茶就可以了……」

本來我不想就這樣輕易的放過他,但是他隨後說的話卻讓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學習方術的好處就是,不管做什麼都會變得很方便,正巧適合我這種懶惰散漫慣了的人。

扇子一揮,石桌上便擺上了精緻鈞瓷茶具,一邊爐上的水已經冒出了蟹眼大小的水泡,茶葉用的是雲臺山的上品雲霧,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舒展如剪,翠綠似新,香氣更是清新爽神,沁人心脾,馨香綿長。

臥龍行見了好茶精神一震,看來即使是通達無欲的修道之人也免不了去追求這些物質享受。

只是我現在沒心情去管這些有的沒的,只是盯著品茗的臥龍行看,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朵花來。

「嗯,好茶啊!難得好友這般大方,看來我這次真是好運。」

臥龍行在一邊讚不絕口,順便編排我。

而我嘴角抽搐了下,克制住想要掀桌的衝動,想拍桌子但又怕手疼,最後只能猛的搖了搖手中的扇子以圖消火。

「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

我恨不得撕下他那張貌似無辜的臉來。誰說這傢伙老實又誠懇來著?根本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這麼說你要死了?」

「嗯,最遲不會超過一個月。」

他的語調輕鬆,仿佛過了一個月就要咽氣了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好好好,那你還上我這兒來幹嗎?是拜託我幫你選地皮還是提前預約我參加你的葬禮?那得看我到時候有沒有時間才是!就算去了也是老規矩,紅包包一文,紙錢免費!我正愁練字剩下的廢紙沒地方處理呢!」

我怒極反笑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其實心裏更多的是無所適從的彷徨。

臥龍行要死了?怎麼可能?怎麼會!!

「呵呵,好友還是像以前一樣言辭犀利啊!」

他微笑著看我,目光溫柔依舊。

「我……」

我一時語塞。

我向來自認不是個多愁善感的,當年欺師滅祖不說手上也染了不少無辜人的鮮血,可以算得上是心冷如冰、硬似鐵。而如今望著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心平氣和的談論著自己的死期竟令我沒來由的傷感起來。

他畢竟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遇到的第一個人,第一位摯友,也是第一個毫無條件的接受外表光鮮內心醜陋的我們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

「天命已到。」他敲敲自己的頭,「我洩漏了太多的事情,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上古奇人,你倒是看得開……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我雖然氣哼哼的但還是軟了話語,我沒辦法對一個將死的朋友還拿腔拿調的冷嘲熱諷。

「沒有。」

他搖頭,但又側著他那個可以窺得天機的聰明腦袋想了想,緩緩的說道,

「五神器。我藏起來了,路觀圖會交給昭穆尊……」

他吐出那個名字,隨即小心翼翼的看著我。我甚至發現他暗暗的擺好了架式,以備在我怒極一掌轟過來的時候好抬手招架。

所謂習慣成自然,我們長久以來的相處模式似乎就是這樣。

天哪,這個人……我有點哭笑不得……欲哭無淚。

「嗯,還是他比較得你信任對不對?」

我站起來背過身,故作冷酷的說道,臉上卻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尹秋,對不起……其實當年我和昭穆尊都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事情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還提它幹嗎?」

其實早就不生氣了,每次他來探望我都惺惺作態的流露出自己很在意當年那件事的意思,其實完全是自尊心在作祟,總之就是我自己不爽也不想讓他們也好過就是了。

「但是畢竟為此讓你們分開了。這裏很寂寞,天橋也很冷清,我希望臨走前幫你們解決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本和你沒關係!」

我背著他不耐煩的揮揮扇子。

「我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

「尹秋。」

他居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眺望著茫茫雲海。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上天橋,看見你和昭穆尊就如同現在你我一樣肩並肩的看著日出,你們的手是緊緊的握在一起的,就好像當年我在風雪中發現倒在荒野中的你們一樣,尹秋,你還記得嗎?你們的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就好像在雪地裏開出了紅山茶。但你們的手始終是緊緊握在一起的,就仿佛天地皆無只剩下你們彼此……那一刻我很感動,也很羡慕你們能擁有這份友情,擁有……彼此……」

臥龍行說著抬手沿著我臉上的藍痕滑動,我瑟縮了一下,卻沒有就此躲開。閉上眼,只覺得他的手很冷,讓我想起那片荒野中的冰雪。

怎麼會忘?怎麼能忘?

那是當年離開所付出的代價,只是我很清楚我該償還的應該還遠遠不止於此。

「你們不應該分開,就好像魚離不開水一樣……」

我聽他這麼說嘲諷的一笑。

魚兒自然是離不開水,但是水中卻可以沒有魚的蹤跡。水是水,魚是魚,這麼多年了,魚也該學著爬上岸,學著不再依賴水而活了。

就好像現在的我。

趴在乾涸滾燙的地面上寸步難行,一邊痛苦呼吸著燒灼的空氣,一邊被太陽曬掉了好幾層皮,只盼著有朝一日能脫胎換骨,忘掉水中的清涼,忘掉被水包圍的感覺。

我看著臥龍行,自他來後第一次認真的審視著他。

他的白髮在陽光下閃耀著銀色的光輝,像是用銀子鑄造的一樣根根分明。雖然像我們這種修道人看不出實際的年紀,童顏鶴髮,但是他的頭髮卻比上次看起來稀疏多了,給我一種蒼老的感覺,只是看著我的眼睛中依然盛滿了我熟悉的寧靜與溫柔。

自從我認識他起,他看著我們的目光就是這樣的,我甚至能從中讀出一點悲憫的味道來。這雖讓我感到有些不快,但又無法不接受那仿佛包容萬物的平和。

這也是為什麼我總是喜歡找他麻煩的原因,而每次我和他鬥嘴貶損他也從沒見他氣惱過。如今他就不久于人世,卻還心心念念的想要彌合我和那個人之間的裂痕。

這樣一個老好人,如今要死了嗎?

我向來吝惜付出自己的感情,可是今天為了他幾乎透支了我這一生的憂愁。

我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試圖溫暖他,可惜還是冷的。

「尹秋?」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果我去找莎羅曼……」

如果我找到開啟長生殿的方法,是不是就能延續臥龍行的生命?如果可以,我想我會拼命去做的,哪怕又一次的讓屍骨成山血流成河,這次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這個朋友。

「來不及的。」

他搖了搖頭,順便把手抽了回來,然後又猶猶豫豫的說道,

「莎羅曼身後的組織不是很單純,我希望你以後能夠不要與她有太多的交集。」

「呵,都快死的人了,居然還這麼愛操心。」

他要是再這麼溫情脈脈我想我會忍不住一腳把他踢下橋去。

「是啊,遇上你們起碼讓我少活好幾年!」

他攤手無奈道。

「那我下輩子補償你好了!」

我這句沒經過大腦的話一說出口,自己先是一愣,而他也一愣,然後就更加意味深長的望著我。

他眼中的感情我能看懂,只能裝不懂。

「我這輩子也沒得什麼,只是認識了你們倆算是一生的幸事,只希望你們最後能……」

他停下話語,看了看我一臉的茫然,突然豪氣幹雲的笑了。

「你不是說有酒嗎?拿出來吧,我陪你一醉!」

我也不想氣氛太悲傷,故作不悅的輕輕捶了他一下。

「怎麼會這麼便宜你就死了?我還沒打你一拳出氣呢!!」

他聽了故意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苦著臉對我道,

「能不能先寄在你處,等咱們下次見面了一併結算。」

「那就先記下吧。」

我大方的揮手,滿腹的苦澀。

下次見面,就應該是在陰曹地府了吧?他是個好人,我可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也不知道今日這話日後能不能兌現。

一向冷冷清清的懸橋今天異常的熱鬧,我們在橋上吵吵鬧鬧的折騰到月上中天,彼此間說了好些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蠢話。

十幾壇酒下去,他醉了,我也醉了,他是真醉,我卻是愁醉,而且醉得比他厲害。

古來聖賢皆寂寞,但願長醉不願醒。

可惜我成不了聖賢,所以我醒了。

記得以前有人說每次睡覺就是一次離魂,而如今我帶著宿醉後要人命的頭疼重回人間。

躺在床上發了好一陣的呆,發現自己連昨天最後怎麼爬上床的都記不清了。看看外面的天色似乎一直睡到第二天黃昏,而臥龍行早已不見了。

他就這麼走了,我心頭不免一陣失落。

但他留了一封信給我,看樣子是昨天在我這裏匆匆寫就的,拆開信封,裏面掉出兩張紙,一張是某處的路觀圖,另一張上寫滿了我熟悉的字體。

他不會臨了改變主意把要託付給昭穆尊的事情交給我吧?

「留下一大攤子事就去死了,天底下哪兒有你這種朋友?」

我一邊埋怨著一邊閱讀他的信。

「尹秋君吾友:

吾不知道此是否為汝真名,其實汝和昭穆尊有很多秘密都是瞞著吾的對不對?不過吾不怪汝,雖然交友但求坦誠知心,但吾相信汝與昭穆尊有你們的難處。不管如何你們都是吾臥龍行一輩子的摯友。當年因為五神器造成汝出走天橋,是吾這一生的憾事。但五神器實乃不詳之物,盼汝可以原諒當年沒有與汝商量就與昭穆尊定下處理之法。如今吾天命將盡,只望好友汝與昭穆尊重歸於好,吾在九泉之下亦能含笑矣。

尹秋,昨日你汝醉得厲害,說了許多話,讓吾明瞭汝心中除了昭穆尊外還另有牽掛。故吾用了一點自己的微末伎倆,希望可以為汝排憂解難,望汝不要因此怪罪於吾。
……」


看到這裏,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我昨天說了什麼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臥龍行在我這裏聽到了什麼,在他的靈思測算裏又看到了什麼?

拿著信的手不由的有些發抖,咒駡自己居然把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在一次酒後失言中全抖落出來了。

那些陳年往事是我們一直試圖避免碰觸的禁區,若不是那年我無意中和昭穆尊提起,也不會一言不合和他從口角升級到全武行,最後藉口五神器的事情離開六極天橋了。

不管怎樣我心裏已暗自打算等下看完一定要把這封信毀掉,不能讓昭穆尊發現。

臥龍行拍拍屁股去死了,難道要我一個人面對昭穆尊的追殺嗎?

勉強定了定神,我繼續往下看。

「好友一定在腹誹吾多管閒事吧?好友大可放心,以吾僅余一月的壽元想看的更多也是有心無力,汝不用擔心汝與昭穆尊的兒時糗事被吾知曉。」

眼前不由得浮現起臥龍行一邊撓著後腦一邊憨厚的微笑的樣子。我又一次渾身發抖,這次是氣得!

「這混帳,活該你頭髮掉光變禿頭!」

我狠狠的罵著,沒有聽到回應,心頭又是一陣發緊。

「這傻瓜,明明自己時間有限,居然還……」

還冒著折損壽命的危害幫我測算……他到底幫我算了什麼?

「墨塵音。是好友昨夜不斷提起的一個名字,吾這才知道原來汝除了昭穆尊外另有親人。汝說汝已經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所以吾幫汝算出了他的所在。路觀圖附在信後,希望汝不要怪吾多事。好友,解鈴還須系鈴人,其實汝的心並沒有汝以為的那樣堅硬。望汝凡事多和昭穆尊商量莫要太執著。吾走了,汝好自珍重。
臥龍行筆 」


我怔仲了好久,還是把路觀圖單獨拿了出來,然後手一緊,臥龍行留給我的最後一封信瞬間化為齏粉。

墨塵音,也來到苦境了嗎?



(未完待續)
[ 此贴被只有神知道在2008-08-28 23:45重新编辑 ]
好莊嚴的一隻拖把
顶端 Posted: 2008-08-04 09:47 | [楼 主]
洛基
昭會會員每月需至少登錄昭會一次
级别: 庭主


精华: 3
发帖: 484
紫晶: 542 塊
木頭: 4982 根
蠹魚孫: 1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2-14
最后登录:2008-12-03

 

“魚兒自然是離不開水,但是水中卻可以沒有魚的蹤跡。水是水,魚是魚,這麼多年了,魚也該學著爬上岸,學著不再依賴水而活了。”

···冏rz,嚴重違背科學原理阿。界素唯心主义。但素,前半段的比喻不錯。
魚離不開水,但水可以無魚。

哦哦哦哦,看出來了,臥龍行是喜歡小尹的!

我喜歡你的《多年以后》,比正篇要好看。

BUT,《多年以后》看的時候,字裏行間,小尹很苦。
感覺是,為了當年的背叛在受良心譴責,但是另外一方面,因為背叛是為了昭昭
希望能從昭昭身上得到“愛”來填補當年背叛的罪惡感,但是昭昭確吝于給出這種“愛”
“愛”不足,罪惡感得不到填補
所以感覺小尹有點悲情~
本帖最近评分记录:
  • 紫晶:+10(花間酒前) 難得的非灌水=v=
  • 顶端 Posted: 2008-08-04 17:05 | 1 楼
    只有神知道
    人生當為情死,不為情怨。捍衛雙橋!
    级别: 初上天橋


    精华: 4
    发帖: 24
    紫晶: 53 塊
    木頭: 330 根
    蠹魚孫: 0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7-20
    最后登录:2008-12-03

     

    PS:我覺得自己寫紫墨二人很有閨房密友的感覺~~>o<

    《多年以後之前夜》

    很多年前,我居住在道境一個叫玄宗的地方。

    那時候,我叫紫荊衣。



    已是晚春時分,院子裏的桃花將盡了,繁華過後只餘寂寂的一地殘骸。

    悠揚的琴音不斷從墨塵音手指間流瀉出來,清幽脫俗的旋律似乎在夜空下化為青色的長龍,翻卷著優美的身軀挾帶著院中的繽紛落英蜿蜒盤旋著直上雲霄。

    我依舊保持著懶散的坐姿在一旁聆聽他彈奏他的墨曲。我非是夜中不能寐,起坐賞鳴琴的那種高雅之人,但也覺得此情此景令人微醺陶醉。

    墨塵音操琴時的樣子很專注,可我還是從那優美流暢的曲調中聽出了幾處明顯的濁音。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節仿佛還浮游於小院裏。他則收斂神思,不好意思的對我笑了笑。

    「好友啊,你可知今日這曲《瀟湘水雲》和平常有何不同嗎?」

    我促狹的笑問。

    墨塵音有些赧然,沖我欠了欠身。

    「難得好友來聽我的琴,我卻手拙彈錯了幾處。」

    「噢?這麼說墨塵音你莫非在敷衍我?」

    「荊衣,我何時敷衍過你了?」

    墨塵音假裝不悅,引得我低聲一笑,隨即他又道:

    「只是我很驚訝你居然會突然找我說你想聽我彈琴。記得每年六弦例行的琴會,你都是和金鎏影一起躲在後面打瞌睡的。」

    「嗯,你和他們不一樣。我喜愛你的琴韻中擁有的獨立靈魂,我雖不愛琴,但是不代表我不懂啊。」

    「呵呵,你不是不愛,而是鎏影他向來不喜音律,所以你也就不喜歡了,我說得可對?」

    我一時呆然,墨塵音還是那樣敏銳。抬眼正對上他哂謔的笑臉,按捺不住一扇子拍過去。

    「年紀大了也學會察言觀色了嗎?」

    他笑著側了身子躲開了。

    「你的扇子功還是留給金鎏影吧,我可承受不起!」

    我一時也懶得起身追打,只得扇扇子給自己送上降火的微風。

    「不過,明天就是同異度魔界的決戰了,玄宗上下還如此輕鬆調笑的只有你我了吧?」

    他的笑容帶著淡淡憂慮,見我對他不予理睬,便不再言語,只是低下頭調整墨曲的琴弦。

    我看著他仔細的調試著琴弦的鬆緊,不時的撥動發出叮叮咚咚的試音,那弦響像是擊打在我心上,憋在心裏的一句話此時脫口而出:

    「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聽你彈奏墨曲了。」

    「荊衣,別這麼說,我們都會沒事的。」

    我聽了默然不語,暗自偷笑。

    是啊,我會沒事,但你們就不一定了。

    他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還在擔心明天的戰事,便放下琴走到我身邊坐下。

    「我一直相信,只要我們四個在一起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異度魔界這次雖然來勢洶洶,但是我們也聯合了聖域和苦境的三位高人同仇敵愾,我們會贏的。」

    其實墨塵音才是最擔心明天的那個人,否則也不會再彈琴的時候屢屢出錯。

    即便如此,他卻還在想著安慰我。單純善良的他哪里知道我內心所想?如果他知道在他面前的我滿心算計的都是怎麼背叛他們把他們推入血與火的毀滅境地中,還會這樣和顏悅色的對待我、安慰我嗎?

    我只有對他勉強一笑,表情都有點怪怪的。

    他卻輕輕捶了我一拳:「打起精神來!你這樣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驕傲自信的紫荊衣了。」

    我維持著釋然的笑容對他點了點頭。

    墨塵音見自己對話對我產生效果後才寬心的繼續整理墨曲,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道:「不過真是奇怪,晚飯後好像就沒再見到赭杉和鎏影了。他們倆到哪兒去了?」

    我搖頭,表示並不知道。

    此刻他們還能去哪兒?

    他們去的只能是我和金鎏影為赭杉軍精心設計的那個九死一生的陷阱。

    命運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我現在卻在保持著平靜的表情欺騙著我面前的墨塵音,暗暗推動事態繼續發展。

    「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操什麼心?」

    墨塵音卻搖了搖頭,正視我道:「荊衣,說真的,你有沒又覺得鎏影最近很不對勁?以前他不喜歡蒼,可最近卻好像對赭杉也不滿起來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嗯,還能是怎麼回事?不就是某個遲鈍的老好人故作聰明謙讓了一下,卻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做了件蠢事,把某個死腦筋的笨蛋逼上了絕境了唄!

    墨塵音沒有讀心術,所以我的想法也沒能傳進他的心裏,而扇子也恰到好處的遮掩住我臉上露出冷笑。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都是站在那個死腦筋那一邊的。

    我清楚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傻瓜若不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也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雖然別人不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情,甚至覺得他是庸人自擾,但我卻把一切看在眼裏。

    我一直看著他,看著曾經美好的他怎樣一步步被自己的絕望逼得發了瘋。

    冷眼看世間,人心似冰寒。

    而我,雖然在他身邊卻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為了補償他,我只能把自己賠給他。

    既然他已經發了瘋,那我也就陪他一起瘋。

    在我出神的時候,墨塵音在一旁自顧自的繼續說著他的擔憂。

    「唉,我只希望他們不要因為一些小事起了嫌隙,畢竟現在應該是我們同心協力的時候。荊衣,我想等明天的事情結束後大家找個機會心平氣和的坐下來把事情都說清楚好嗎?我知道鎏影那個心裏話從不與人說的性子,到時候你可要好好幫我勸勸他。」

    「好啊,沒問題。」

    我笑吟吟的一口答應下來,完全不去想自己究竟還能殘酷到何種地步。

    非常佩服事到如今自己還能保持冷靜繼續在這場華麗災難中扮演著自身的角色。

    換成金鎏影就不行,起碼他做不到一邊笑顏逐開的面對墨塵音一邊卻在心裏算計著怎麼置他於死地。

    所以只能由我來負責牽制四奇餘下的他,畢竟他除了赭杉軍和我最要好,我正是利用這份友情,讓他沒機會去疑惑赭杉軍的失蹤以免破壞我們的全盤計畫。

    我其實是個冷酷的人呢。

    就這麼給自己的人品下了定義,估摸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我站起來裝作疲倦的樣子舒展了下身體。

    「好啦,我回去睡了!」

    「再陪我等等吧!」

    墨塵音伸手一拉,我一個猝不及防就又坐了回去,幾乎跌進他懷裏。

    「你真是長不大!」我微嗔道,心裏卻在掛念著時間,要金鎏影等太久我還不知道會怎麼被他念呢。

    「誰讓你是師兄呢?」他笑嘻嘻的回嘴,挽了我的胳膊自然而然的把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愣,想來我們倆似乎已經很久沒這麼親密的坐在一起了,而墨塵音的動作神情還是小時候拉著我看星星時的樣子。

    在這個依舊有些微涼的春日夜晚,他的身子很暖,淡淡的帶著一點我們一起冥想時常焚的香的味道。

    我有些恍惚,或許我一直都在做夢吧?等我醒來,一切都沒有改變。

    「荊衣。」

    「嗯?」

    「還記得前些日子我去那個地方找你,你問我在這世界上有沒有不可取代的東西。」

    「嗯。」

    我怎麼會忘記那一天呢?

    就是那一天,當我醒過來時,金鎏影告訴我他已經作下了他這一生最大的一個決定。

    而我也告訴他我會無條件的支持他,就算化為厲鬼身墜無間也要跟著他。

    「我當時告訴你的答案是玄宗和你們吧?」墨塵音狡黠的對我吐了吐舌頭,「其實我對你說謊了,我當時心裏第一個想到的是赭杉。」

    他的神情中,甚至帶著點驕傲,因為赭杉是那樣出色的人,在玄宗中僅次於蒼的存在。

    我覺得異常的刺眼。

    「……幹嗎告訴我這些?」

    「我只是覺得不該瞞你,你和鎏影的事情不是也沒有瞞我嗎?我們是朋友啊。」

    當他和我分享他的秘密時,微微紅了臉,好像女孩家出門時拭上了層薄薄的胭脂,漂亮極了。

    我只覺得心裏好像有什麼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我清楚那是什麼,是我用來包裹自己良知的壁壘。自從我決定追隨金鎏影后就把它扔進了角落裏,而如今它卻像個雞蛋一樣被墨塵音的話輕輕一擊就裂開了,內疚、悔恨、自責、不安……就像是裏面的雞蛋清一樣從慢慢流出來。

    我突然很想笑,狠狠的嘲笑我自己!

    原來我的一切堅強在他一句「我們是朋友」面前居然是那樣的不堪一擊。

    「呵呵……墨塵音,真有你的…哈哈哈…」

    我終於還是笑了出來,笑得不可抑制,笑得渾身發抖無法自製。

    「荊衣?」

    在他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我緊緊摟著他,緊得讓他在我懷裏動彈不得,我把臉埋在他的肩上靠進他的脖子裏。

    我就這麼抱著他,笑聲也漸漸的停歇下來,聽到心裏某個聲音在對我破口大駡。

    你傻了啊!到現在還在猶豫什麼?

    你該殺了他。

    你已經不能回頭了。

    想到這裏,我在他耳邊說道:

    「原諒我的自私。墨塵音,我知道我一直一來都是自私的。」

    我慢慢的舉起了手,只要我心念一動,我的劍會立刻出現在我手中,貫穿他毫無防備的纖細身體。

    然後,世上再無撥弦道曲墨塵音的存在。

    「其實我們都是自私的,荊衣,所以我們才要學會互相包容不是嗎?四奇本就是建立在這上面的。」

    他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有一點悶悶的,卻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

    我苦笑。

    傻塵音,事到如今還在說傻話,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懷疑別人呢?即使是你身邊的人。

    「……你說的沒錯。」

    我說罷,還是選擇動手了。

    我捨不得讓就那樣他摔在硬邦邦的地上,所以扶著他僵直的身子慢慢躺下。

    這時候的他就像是被主人無辜遺棄在地上的布娃娃,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就那麼看著我,失色的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我對他燦然一笑,就象只是對他做了個惡作劇。

    「抱歉啦,當日你不就是這麼對待我的嗎?我只不過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你也別太怨恨,我都是為你好哩!」

    說著我跑進跑出在院裏忙開了,悠閒輕快有條不紊的像是在做著郊遊前的準備。先把他的墨曲琴裝進琴套中,墨曲劍也帶著,我甚至還偷偷往琴袋裏塞了瓶傷藥。全部的準備妥當後,我笑嘻嘻的把他和他的東西都負在肩上。

    「我們走吧!這次可是輪到我把你背出去了。」

    可就在這時候從外面走進來一位小道子,看到我們的樣子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就呆愣在那裏。

    我皺了下眉,當機立斷的揮出一掌。

    如果我背上的墨塵音能開口說話,肯定會發出一聲驚呼。

    那名道子中了我全力的一掌,身子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輕飄飄的撞在四奇居雪白的牆壁上,噴濺出來的血花可比院中我們當年一起栽種的桃樹開出的花還要紅豔美麗。

    我輕笑著,揮一揮衣袖,卷起遍地的花瓣把屍體掩蓋住。

    「這也算是個很不錯的花塚呢。」

    我好整以暇回頭對墨塵音說道。

    他完全慘白了臉,目不轉睛的瞪著那花瓣堆砌的隆起,對我的戲言充耳不聞。

    就要永遠的告別這裏了,全拜赭杉平日裏的嘮嘮叨叨所賜,我臨走前也沒忘了關上院門,然後背著墨塵音走到僻靜處就迅速化光離開。




    回到那日的樹下。我把他放下,心血來潮惡作劇般的在他的冰涼的唇上輕啄了一下,隨手解開了他的穴道,稍微退開一點,卻又把墨曲劍還給了他。

    月光下寒光劃過一道驚虹,冰冷的劍鋒瞬間就抵著我的咽喉。

    我沒動,因為沒必要。

    我不信他會刺下去,所以依舊帶著笑容靜靜看著他。

    「紫荊衣!你瘋了不成?」

    他雙眼泛紅,聲音也變得嘶啞而陰沉,還帶著一絲顫抖。讓他親眼看我殺了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玄宗道士,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種莫大的傷害。

    驚恐、羞愧、不安,還是憤怒?反正我是想像不出來。

    我開始放肆的狂笑,直到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笑到他的劍幾次險險劃過我的脖子還無法停止。

    「你說我瘋了?究竟是指我方才殺人還是指我把武器還給你?」

    「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們想毀滅玄宗,就這樣。塵音你想想,眼看著屹立千年的道境玄宗就這麼毀在兩個瘋子的手裏,是不是很好笑。」

    「瘋了,瘋了……」

    他只是喃喃的重複著同一句話的,像是極力抗拒著這個事實,他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墨曲。

    我抬手輕而易舉的捏住劍尖,從劍身那邊傳來的顫動讓我知道他有多麼的茫然和驚慌,一時間讓我感到莫名的憐惜。

    眼前的這個人是和我一起在玄宗長大的。一直以來我們同食同宿,一起修行,在戰鬥間我們總能互相掩護生死與共,最後一起獲得四奇的稱號。上一刻我們還在玄宗調琴談心,而這一刻已然劍鋒相向。我甚至還對他坦言了自己毀滅師門的企圖。人生啊,就是充滿了這種跌宕起伏的奇妙落差,還是要看你是否可以從容接受。

    問題是墨塵音會被我逼瘋嗎?還是在此之前就殺了我?

    「塵音……我恨玄宗。」

    我放柔了聲音,就好像在和他談論我對某個顏色的喜好。

    他卻對我搖頭,悲傷得就像片在秋風中蕭瑟的樹葉。

    「你不恨。我知道,是鎏影,是金鎏影對不對?你從來就是這樣,金鎏影愛的,你也會愛,金鎏影所憎惡的你也會憎惡。紫荊衣,你總說你嚮往自由,但你從未做過一天真正的自己。」

    面對他的指責我微微詫異,我從未想過這些。或許正如墨塵音所說,我的愛憎喜怒只隨金鎏影的心而起伏不定,一旦金鎏影的心變得扭曲,我的心又怎能繼續保持正常?

    所以我還是恨著玄宗的,那是一種由刻骨至深的愛而引發的至深刻骨的恨。

    「我心中也有不可取代的存在。你不瞭解玄宗給予他的傷害和打擊。他除了我,一無所有,所以我更不能在此時丟下他。我是自私的,心中只容得下金鎏影一個,其實你也一樣的。」

    多說無益,我輕輕彈開墨曲的劍峰,又往後躍了躍,與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笑容掛在了臉上。

    「我把你帶出來,是想看看你是否能夠做到在最後關頭以玄宗、以大局為重。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塵音,你有兩個選擇,一是你現在就回到玄宗去,離總壇陣法發動還有一段時間,所以你現在還來得及把我和金鎏影叛逃的事情公佈於眾讓蒼等人早做防備。第二,我可以告訴你赭杉的下落,現在你趕過去或許還有機會救他一命……」

    他的身軀猛地一震,一瞬間似乎什麼都明白了,開始用一種絕望不解甚至帶著憎恨的複雜目光向我看來。

    是的,是我把你給我的信任和友情毫不猶豫的踐踏在腳底,是我把赭杉推上死亡的懸崖,是我將玄宗置於毀滅的境地。而此時的我卻笑得像只惡毒的鴆,滿身的靛紫羽毛都是會令你們斃命的毒液。

    墨塵音,我的好友,在你最重要的赭杉和你所愛的玄宗之間,你會怎樣選擇?我只是想讓你也體驗一下那種感覺,親自體驗一下。

    「金鎏影在報復赭杉啊,難道你不瞭解嗎?他有多恨蒼,也就有多恨赭杉。你的時間不多,快作決定吧。」

    墨塵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我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包含著無限的冷酷。漸漸的他望著我的眼神也冰冷了起來,就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仇敵。那會溫柔愛人的心已經不見了,只余一雙冷得灼人的眼,徹骨的寒冷。

    「赭杉在哪兒?」

    「道海之濱。」

    我的話音還未落,他已經化為一道光影飛馳而去。

    「聰明的孩子。」

    我輕聲歎道,看著他的光形消失在天際,如同墜落了一顆流星。




    「荊衣?」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我身後,隨即我被屬於他的氣息重重包圍著。我暗自歎息,為了這份溫暖,我情願拋棄了世界上所有的光與熱。

    「你遲到了。」

    「是你遲到了,我不放心就來找你。不過謝天謝地總能讓我找到你。」

    他一點也沒有因為我的失約而生氣,甚至沒有問我為何會沒在約定的時間與他匯合卻出現在這個地方,只是在我耳邊喃喃細語屬於我們倆之間的話。這些話他也只對我一人而說,沉穩如岩的他只在我面前才會表現的熱情似火,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他既然出現在這裏,說明道海之濱的事情早已結束了。墨塵音此時趕去怕也是來不及了。我很想問問赭杉怎麼樣了,但最後卻什麼也沒說,起碼我還沒有不識趣到這種地步。

    挽了他的手,我們一同望著遠處的封雲山玄宗總壇,我心如止水面無表情,他卻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就像是個興致勃勃的扯掉昆蟲後腿的小孩一樣。

    暗夜中玄宗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就像是一件放在黑絲絨上的璀璨的飾品,對於他來說,那曾經是他極力想要得到的,如今卻只是件該丟掉的舊物。

    我知道他其實很渴望能親眼看著玄宗毀滅的,他更想看的是到了那時永遠平靜的蒼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我們離開吧!今後金鎏影的一切與你共享。」

    他望著我,眼神熾熱的幾乎要把我灼傷。於是我別開臉了,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你別走的太快,我怕我跟不上你。」

    他牢牢的握緊了我的手,仿佛在對我說他不會放開。

    好吧,如果他不放開我的手,那我就發誓不再回頭。



    (前夜•完)
    [ 此贴被只有神知道在2008-08-06 10:30重新编辑 ]
    好莊嚴的一隻拖把
    顶端 Posted: 2008-08-06 10:24 | 2 楼
    紫桐秋
    级别: 初上天橋


    精华: 2
    发帖: 21
    紫晶: 26 塊
    木頭: 265 根
    蠹魚孫: 0 斤
    好評度: 10 點
    注册时间:2008-02-22
    最后登录:2008-12-04

     

    情人节快乐,凌晨爬上来就看到大人更文了,看得有些堵,如同一把钝刀在心里磨,找不到出口,明天还要爬去上早班- -先占位.后补OTL
    顶端 Posted: 2008-08-07 01:19 | 3 楼
    只有神知道
    人生當為情死,不為情怨。捍衛雙橋!
    级别: 初上天橋


    精华: 4
    发帖: 24
    紫晶: 53 塊
    木頭: 330 根
    蠹魚孫: 0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7-20
    最后登录:2008-12-03

     Re:[雙橋CP/紫中心]《多年以后》(8.9更新《聚》)

    多年以后之聚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
    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
                            —— 杜甫《得舍弟消息》

    人生总是充满了许多意外,我没想过自己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却耽误了和金鎏影一起离开的最佳时机,因此从道境潜逃到苦境的这段路程横生了不少枝节。

    在我们正要开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路之时,对我们有养育之恩的师尊拦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最后是怎样苦撑着来到苦境的,我至今也无法完整的回忆起来,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些来不及止血的伤势,就像是罪孽的烙印,滚烫滚烫的。

    当力竭的我们双双倒在冰天雪地的荒原时我问金鎏影,我们安全了吗?

    金鎏影用力的点头,有好几缕金褐色的发凌乱的垂下来,这家伙一直很注重自己的仪表,我也没少因此而取笑他,而如今我只想帮他重新整理一下。可我的手仅仅是抬了抬就又无力的垂下,只能发出无奈深沉的叹息。

    他的功体所剩无几已不足以的抵御严寒的侵袭,我看他的脸冻得发白强忍着颤抖的喘息的模样,想来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衣上的鲜血早已凝结化冰,就像是穿上了暗红的冰甲,沉重得连心都冷了。

    身体逐渐被寒冷所麻木倒也不再觉得疼痛了,只剩下额角的伤痕却依然象火一样的烧灼着。

    那是我的恩师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我弑师的证据。

    往日和蔼又严厉的师尊那时候双目皆赤须发怒张铁了心要杀我们,可是我们不可能束手待毙的接受那样的死亡。

    不过好不容易来到了苦境却在这渺无人烟的荒原上被冻死,看上去也实在够蠢的。

    我想笑,最后却只能抖抖发青的嘴唇。

    最后我问他,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以后若是有人路过这片冰原看到两具尸体会怎么猜测他们的身份?

    金鎏影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紧紧的抱在了自己怀里,用他仅有的体温温暖我。

    身体贴得这么紧,不论怎么看我们的关系都该很亲密吧?

    我笑着把自己埋到他怀里,在这一刻,在天地皆无的纯白世界里,把罪恶、恐惧和憎恨统统忘掉,只去感受他心脏的跳动,不再坚持就这样放纵自己睡去。

    待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当我还在想自己是否是在做梦的时候,金鎏影走进来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

    一笔千秋卧龙行。他也是个妙人儿,从不问我们的身世来历却毫不迟疑的和我们成为至交好友。

    随后我和金鎏影改头换面,建立了六极天桥避世,从此把尘世的一切远远抛在身后。


    很多年后,我居住在苦境自己建立的断极悬桥上。
    这时候,我叫柳飘絮•尹秋君。


    有些问题明明摆在那里,如果装作不知道或干脆遗忘了,它便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烦恼。事实上它仍旧还是在那里也不会消失,直到有一天当你重新意识到它的存在,才会发现它带给你的麻烦却一点也没减少。

    墨尘音还活着,甚至到了苦境,如今就同我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不能不令我感叹尘世间的机缘是多么的奇妙。

    我看着那张路观图许久,我承认自己的好奇心被引动了。很想去看看他现在过的怎么样。他一向是乐天豁达平易近人的,而经历了那一切的他还能保持不变吗?

    其实墨尘音说的没错,人都是自私的,而我只会更自私。

    既然他说四奇应该同进退,那么既然我已同金鎏影一起堕落了,同为四奇的他和赭杉又怎能独善其身?所以我不惜用赭杉的性命做筹码,逼墨尘音也放弃了玄宗。我企图让他们也染上同我一样的颜色。至少这样在我的心理上会获得一些微妙的平衡。

    我想我之所以对墨尘音念念不忘,更多原因的是我想看看当年在他心中播下的种子是否已经发芽了。



    我向来讨厌冷的地方,因为总会让我想起初到苦境时那片几乎夺取我性命的雪原,而青埂冷峰就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所在。可惜旺盛的好奇心总是会促使我做出一些就连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情来。

    为了不会错过他在山中的居所,我甚至尝试着一步一步走上山去。偶尔在中途停下抬首遥望,满天风雪中山路似乎望不到头,肆虐的雪花把我身后的足迹逐渐掩埋。

    虽然有功体护身,但是从心理上无法消灭的那股对寒冷的畏惧让我忍不住停下来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等风雪过去。就在这时只听到一阵咆哮一个黑影从高处的岩石上如泰山压顶般向我袭来。

    我触变不惊的抽身而退,运起化天凝掌立刻拍向那个影子。这时候我才看清偷袭我的居然是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它见一击不中立刻发出一阵怒吼,运足力气向我所处的方向扑来。

    我见只是一只畜生便不图它性命,只是与之周旋了一阵,又发现它似乎头脑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心中暗自冷笑,身形扭转避开它的力扑。我早已看好地势,只待我将其引至一处山壁,再将岩壁上的巨石击落便可轻而易举的将其阻隔在山道的另一边。

    「能熊!住手!」

    此时一声轻喝却远处传来。我不禁一愣,步伐跟着一滞,居然被那怪物追上,利爪挥来我的左臂立刻挂了彩。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和手臂上迅速传来的疼痛感令我不禁有些恍惚,继续被那怪物逼得相形见拙难以招架。当我稳下心神,一时间杀念大盛。这时候那怪物似乎才意识到有人对它下了命令,居然停下不动了。我却没作多想已是剑锋在手,左运掌右持剑誓要取它性命。

    此时一人快速插到我们之间,抬手接下我的剑招,只听一声金属相击响回荡在山谷间。

    下一瞬我便对上记忆中的那双眸子,依旧是光彩夺目清澈如水沉静如玉。这双眼睛温柔的时候可以像是春雨般的润心无声,而我却是为那数不多的见识过它也能冷漠得彻骨冰寒的人。

    如今再见真是恍如隔世啊!

    我贪恋的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直到发现那上面开始出现疑惑,这才回神抬手从墨曲的剑鞘上移开了云天极刃。

    墨尘音也收回了剑,正视我道:「能熊已经停手,阁下又何必还不依不饶?」

    我对他灿然一笑,理所应当的答道:「恶兽伤人,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能熊他也是履行自己守护冷峰的职责。」

    原来这家伙是他养的看门狗,我不由昂首打了个哈哈:

    「哈!那劳烦你在山口立一块『内有恶犬生人勿近 』的牌子,省得还有像我这种不明情况的倒霉蛋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说着我收起云天,本想抖落一身的雪花却不慎牵动了左臂的伤势,不由得双眉一皱。雪峰的寒冷,伤口上不断溢出的血色再加上与多年未见的『前』好友的重逢,这一切足以令我的心情陡然激荡起来,身子也不由跟着一晃,没受伤的右臂立刻被他扶住了。

    「你没事吧?」

    这句话他曾经对我说过很多次,那种担忧神情和语调竟然是丝毫未变。一时间我心里竟象是打翻了五味瓶,似喜还恨。

    「无妨。」

    轻轻摆脱他相助的手,我点上手臂上的几处穴道止血,只是半只袖子已被鲜血染红,又湿又冷的粘在皮肤上十分的不舒服,不禁十分怨怼的看了墨尘音一眼。

    墨尘音此刻正对我感到歉疚,见我看他的目光有些不悦便道:「舍下就在不远处,不如兄台随我去稍坐片刻,也好处理下伤势。」

    对于这种可以冠冕堂皇登堂入室的机会,我自然是不会放过,当下点头。

    「也好,那便多有打扰了。」

    我对他欠欠身,心里面却好像有东西在骚动着。和一个故友久别重逢却只能如此装模作样文绉绉的如宾主相敬,感觉就像是在自导自演着一幕滑稽剧,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墨尘音沉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着我这个无故大笑不已的陌生人,脸上依旧保持礼节性地微笑。

    「在下墨尘音,还未请教……」

    收敛起自己放浪的癫狂模样,我笑吟吟望着这漫天大雪。

    「『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柳飘絮•尹秋君。」


    「实在是没想到在这天寒地冻的冷峰中居然也有这样温暖的所在啊。」

    我坐在草舍里,兴致勃勃的四下张望,对什么都感兴趣。这房间的布置延续了玄宗一贯的简单朴素,更难得的是同他在玄宗时的习惯的一样在房内养了盆植物。

    我一眼望去便认出那是墨菊,墨尘音养得极好,只见那中空末端弯曲的花瓣色泽浓而不重,凝重不失活泼,华丽不失娇媚,就好像他本人一样。

    墨曲琴也摆在桌子上,看样子我和那怪物在山里打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弹琴。除了他的琴和剑我没再看到什么有关于玄宗的东西。只是当他把白布伤药端出来的时候,见那个装药的瓷瓶依稀还是我当年塞给他的那个。

    「望天古舍虽然说不上四季如春,但地处山谷深处却也没受外面风雪的波及……唉,我说尹兄你能不能不要扭来扭去的,在下没办法帮你包扎伤口了。」

    「呵呵,抱歉抱歉。」

    墨尘音的那种微嗔责怪的熟悉眼神让我心中一动,终于停下颈部的转轴运动,安静的让他帮我止血上药裹上白布。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认真专注,就像那夜他为我弹琴时一样。

    「好了。不过还是请尹兄注意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我放下已经变得暗红的衣袖,因为血液凝固的原因,衣料都变得有些僵硬了。正在想要不要让他也顺便赔我一件衣服,却听见他在叫我。

    「嗯?」

    见我茫然的表情,他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指了指手中的茶杯。

    「尹兄刚才走神了。茶?」

    「多谢。」

    茶水的色泽并不是很好,入口味道还有些发涩,看来是放置了有一段时间的陈茶了。眼睛一瞥看见墨尘音也在喝着。突然有点鄙视自己这些年养尊处优被惯出来的爱挑三拣四的毛病。不动声色的喝了下去,至少水是刚刚好的,喝下去胃也暖了,很温馨。

    「那尹兄来到青埂冷峰有何事呢?」他似乎是不经意的问起。

    我心中暗笑,来了,戏肉来了。我知道他会问的,试想谁会在这个季节还跑到这鸟不生蛋的雪峰上来?

    「也没什么事情,我离家游历已久。俗话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日逛到附近,忽然就想找个地方远眺一番。」

    「尹兄,登高节早过了。」墨尘音好心的提醒道。

    「墨道长此言差矣。思念全凭这里……」我指了指心,「……不应被限定时间或地点。」

    「尹兄说的是,倒是在下过于拘泥了。」他虽认错却又无比狡猾的反问,「那尹兄为何又要执著于上我这青埂冷峰来呢?」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被反摆了一道。

    墨尘音见我尴尬不语却也不乘胜追击,为我的茶杯续上水,问道:「不知道尹兄仙乡何处?」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你说我住哪儿就住哪儿啦!」

    「……『天上』吗?」他敛眉垂首,似有所思。

    「我看墨道长也不象是本地人。」我一边吹着茶叶沫子一边说道。

    「不知尹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的反问。

    「苦境道教哪儿见得你这样清逸脱俗的道者?」

    「这算是恭维吗?」

    「我不常恭维别人的。」这是实话。

    「看得出来,你很骄傲,而且自负,甚至…有些偏激。」

    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的这句话说的近乎无礼,我知他是故意以此激我的,所以也不在意。

    「呵呵,好说好说。墨道长倒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好模样。」

    「尹兄真是赞谬了。在下看尹兄也是雅量豁然的有道之人。」

    「呵呵,过奖过奖。」

    …………

    我们一来一往的打着机锋,机警犀利谈笑自若的一边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底限一边彼此试探着,一时间只是打个平手,谁也没占上风。

    墨尘音依旧不急不躁的,那双乌蓝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却深深的不见一丝内心波澜。

    我不由得收起当初那份戏谑的心情。他的从容让我开始有了动摇,居然令我有种想把扇子丢到他脸上的冲动。

    我曾以为他会因为失去玄宗而变得颓唐,甚至活在不断的自责或者带着怨恨每日每夜的不断诅咒着我。

    但是他并没有,他的笑容中依然不见一丝阴霾。只是变得深沉而内敛了许多,我能隐约感觉到。他将他的锋芒隐藏在如沐春风的微笑中,又象是伺机而动的灵猫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大意而露出破绽,然后再趁其不备再一击而中。

    我突然感觉异常的烦躁起来,几乎快要失去原有冷静与自制。

    此刻只恨不得扑上去剥下他那张保持着笑容的美丽面孔,我甚至想告诉他我是谁,这样我便可以如愿以偿的看到他那张脸上露出惊讶、愤怒或痛恨的表情来。我本是想来收获这种表情的,但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就算怎么我怎么企图去扭去抹灭最终也只能是徒劳无功。经过那场磨砺的墨尘音就像是块历久弥新的绝世美玉,依然静静的释放着属于自己的光彩。

    我再也看不透他的心。但又怎能就此认输?输给这个曾被我骗得团团转的墨尘音?!

    心念一转我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墨曲,顿时有了计较。

    「墨道长也擅操琴吗?」我问。

    「不算很精通,只是偶尔弹奏一曲打发时间而已。」他答。

    于是我站起来走到墨曲前,手指抚上琴弦,居然感到墨曲发出一丝微微的抗拒之意。这物件儿跟着主人时间久了,似乎也继承了主人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个性。

    我看向墨尘音,无声的征询着。他有些许的迟疑,这还是我今日第一次见他蹙起那双好看的眉,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我一笑,随意拨弄了几下,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弹奏墨曲,在了解了这把琴具有灵性后我凝神将它微弱的反抗压制下去,迅速掌握了这琴的声调变化。起手便是那曲悠然婉转的《潇湘水云》。

    我似乎是有些孟浪了,至少这时候暴露自己的身份并不理智,但实在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我看见了墨尘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矜持平静的微笑也随之消失,我甚至能听到他粗粗浅浅呼吸声,他终于还是丧失了原有的沉稳和端庄。估计这曲子早已在他的心上刻下永远不可愈合的伤。

    我的心情一时大快,方才的焦躁情绪也化为无形,一时间原本该细水长流的悠扬曲调倒叫我演绎得隐隐有奔放欢快之意。

    很快一曲结束,我和他不约而同都恢复了意味深长的平静。我将墨曲一推,对他笑道:「刚才这首曲子就当作方才我擅闯的赔罪和道长施以妙手医治的谢礼如何?」

    「尹兄客气了,尹兄的琴技繁复多变,倒叫在下觉得耳目一新。」

    「好说好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我也很想聆听道长的仙曲,只不过今日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

    他也未作挽留起身将我送到门口。

    「留步,免送,也别说『再会』,咱们萍水相逢一场,想来再见面也是难了。」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尹兄,在下有一事相求。」他却突然开口说道。

    「噢?是什么事呢?」这下又引起我的好奇心,令我停下离开的脚步,「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道长你尽管开口。」

    「自然是在尹兄能力范围内。我听尹兄说起你曾在中原四处游历,可曾听过『紫荆衣』这个名字?」
    意料之中他会有此问,所以我一点也不吃惊,稍作沉吟了一下便摇头道:「『紫荆衣』?我没听说过,道长所说的是人还是物?」

    「他是在下的一位师兄,只是我们多年未见了。若是日后机缘巧合尹兄能见到我这位荆衣师兄,烦请帮我带个话。」

    「好啊,你要对他说什么?」我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墨尘音的眼睛紧盯着我不放,一字一句的说道:「请尹兄对荆衣师兄说『墨尘音从未忘了他!』」

    好!如果墨尘音想要激我,那他差不多已经成功了。只是我在意的不是他的激将法,而是他最终还是流露出来的对我的恨意,否则我真的要认为他已经超脱轮回外不在五行中了。很好很好,尘音,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这句话,即使你掩饰得多么完美,但我最后还是抓住了你的感情走向。

    想到这里,我好胜之心大起,对他隐隐的威胁也是一笑置之,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倒是很羡慕你那位师兄,虽然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但起码世间上还有你在挂念着他。嗯,有人牵挂总是好的。道长放心,如若他日我遇到那紫荆衣,定将道长的话带到。」


    雪早停了,一勾弯弯新月挂在天际,遥远又神秘,风中带着深秋的凉意,与日间尘世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下山的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随着走路的动作,衣服摩擦着发出的微小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
    曾经想见他,如今见了他,之后呢?心中竟然是一片空空的没了着落。

    我忍不住回头看看这青埂冷峰,从这个位置看不到望天古舍。

    我承认我是疯了才会来找他的,以为顶着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凭借自己天衣无缝的表演,可以瞒天过海,在他面前扮演一个陌生人。可以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享受这张假面具带来的快乐。但我没想到自己却先一步在他的从容应对中失去了应有的镇定和理性,不顾一切的去故意撩拨刺痛着他的心,也让他对我起了疑心。

    但我不在乎!

    而我也并不打算把有关墨尘音的消息告诉六极天桥上的昭穆尊。对于墨尘音,我心中一点杀念也没有。毕竟我曾视他如珠如宝却又将他弃之如敝屐,我羡慕又嫉妒,爱他又恨他……对他感情复杂到了自己也说不清的程度。

    毕竟墨尘音对我们还产生不了什么威胁——我这样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世界上谁知道昭穆尊便是金鎏影,尹秋君便是紫荆衣?即使知道了又怎样?我又不是个畏缩怕事的。

    「嗯,似乎忘了点什么……」

    我拍了拍脑袋,突然想起我忘了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赭杉军的存在似乎又一次的被我无意间给忽略过去了。

    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考虑着到底要不要让化体再去望天古舍拜访一下。但很快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本不该出现在墨尘音面前的,这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未完)

    PS:再有两章结束,吐血啊,以后再也不写了。
    [ 此贴被只有神知道在2008-08-09 08:34重新编辑 ]
    好莊嚴的一隻拖把
    顶端 Posted: 2008-08-09 08:24 | 4 楼
    师雅天下
    便以此身 化明明月 千里万里 流照君身畔
    级别: 大護法


    精华: 5
    发帖: 348
    紫晶: 444 塊
    木頭: 3866 根
    蠹魚孫: 1 斤
    好評度: 50 點
    注册时间:2008-05-12
    最后登录:2008-12-04

     

    ……大人的文字每次都让我惊叹折服,但是,这里的小秋,让人看得心里好苦…… 有时自己也会在想,那个名为“紫荆衣”的存在,那个和后来的“尹秋君”明显会有所差距的人,他在那些个日日夜夜,之前和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在一个人的时候,到底会想些什么?若真的是这么苦的,却还要因为想到这是自己认定的金鎏影的想法和选择而压下那些苦让自己坚强地去面对那些回忆和之后无数的日子,就觉得……
    一声叹息。
    鍫·天道

    +Please release me, Mylord Lucifer.+
    顶端 Posted: 2008-08-09 11:06 | 5 楼
    只有神知道
    人生當為情死,不為情怨。捍衛雙橋!
    级别: 初上天橋


    精华: 4
    发帖: 24
    紫晶: 53 塊
    木頭: 330 根
    蠹魚孫: 0 斤
    好評度: 40 點
    注册时间:2008-07-20
    最后登录:2008-12-03

     

    多年以后之有女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墨尘音的威胁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毕竟我从来没把墨尘音当成对手。六极天桥本是我和昭穆尊二人避世清修之所,在苦境中原名声不显,更休提我半路和昭穆尊拆伙独立出来的断极悬桥了。而在苦境默默无闻的墨尘音就算找上我们又怎么样?我冷笑。世态炎凉,谁会信墨尘音所说的一切,谁又能真的帮助他?我肯定他连上桥这一关都过不了!

    相反我很期待他接下来会能有什么动作,虽然不清楚他当时是否已经认出了我,但是怀疑是肯定的。让我意外的是没有,或许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墨尘音的手脚,让他还没有调查我的余力。

    最近倒是有另一件事情挺让我关注的。那就是武林的名铸匠七巧神驼花费了大量心血而铸就成为的孤问枪终于要面世了。记得在此神兵的铸造初期,我曾经一时心血来潮向其讨要,最后被七巧老头骂了个劈头盖脸,若不是我和那老头早就相识而且也常常能把找到绝世佳酿带给他解馋,估计马上就被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当时我对着被摔上的大门的摸着鼻子笑,虽然被灰头土脸的扫地出门,但也没怎么生气。对于七桥神驼这种一根筋儿的人我有的是耐心和办法,而且这老头的臭脾气倒是蛮对我的胃口。更何况,看上的东西若是没弄到手我尹秋君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于是我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怎么从七巧老儿那儿弄到神枪,完全把墨尘音的事情丢到了脑后。

    但是人生啊……有时候就算你好好的在家呆着麻烦也会找上门来。

    当我在悬桥后面的杂物间里翻来找去最后一脑袋灰尘和蜘蛛网一边认真的考虑要不要找个佣人一边拖着龙头银杖一路叮叮当当的走回悬桥主厅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浓厚又熟悉的麝香香料的味道,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第一个念头就是扭头就走,可还没等我迈开步子,原本坐在大厅背对着门口的那个女人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过头来,褐色的眼睛看到我立刻变得弯如新月,戴着面巾的脸庞上绽放了一个欢喜的笑容。

    「尹秋君~~」

    「莎罗曼,很久没见了。」我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打招呼。

    莎罗曼是我还在六极天桥的时候结识的一个朋友,是个奇怪神秘的异族占星师,似乎也很有背景。卧龙行不是很喜欢她,这对于那个老好人来说是很不一般,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昭穆尊对她也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彬彬有礼却不肯真心交陪。当时我对他们俩的作态很是嗤之以鼻,觉得一个是犯了「同行是冤家」的老毛病,另一个完全的人云亦云不知所谓。

    昭穆尊当时瞪了我很久,然后毅然决定以后每次都由我负责来招待莎罗曼。正巧我对莎罗曼知道的那些奇闻轶事很有兴趣,也乐得丢下桥上的繁务偷得几日清闲,一时间皆大欢喜。但是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久而久之莎罗曼居然会对我产生了特殊的感情。有时候女人热情起来也是挺恐怖的,特别是像莎罗曼这种和一般女子迥然不同的女性。

    这让我很头疼,便去找昭穆尊商量。他听后一愣,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上下端详了一会儿奇怪道:「你这种性子居然也有女人喜欢。」

    结果是我的拳头和他的脸部做亲密接触,一怒之下扬言要去和莎罗曼一起旅行,还没走出门口却被他抓着脖领拎回来,我们一言不发的在房里上演全武行,最后不知道怎么得就打上了床…然后,一夜无话……

    但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甚至开诚布公的和莎罗曼坦言我对她只有朋友之情,但是这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依然纠缠。我能感觉到莎罗曼对我是真心的,但我没办法回应这份感情,但说又不听,最后只能听之任之。而昭穆尊起先在一旁看我的笑话,有一天却很慎重的告诉我莎罗曼背后的组织不简单,要我对她上点心。

    我突然一点火气也发不出来,只能苦笑。他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惴惴的陪着小心生怕我会突然发难。我不知道他发现了莎罗曼有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他毕竟还是怕的。「过去」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种诅咒,每日每夜的梦魇,不得碰触的禁忌,不断的腐蚀着我们的毒药。昭穆尊怕将来会面对玄宗破封的境地,而我也不能说对这件事完全无所谓。

    我本可以勃然大怒的对他加以指责和嘲笑,但我没有。看着他闪着不安的眼神,突然之间就觉得很累了,不想为此与他争吵,索性便随了他的心愿,哪怕把我和莎罗曼的关系推到一个更加尴尬的境地。

    毕竟我很少迁就昭穆尊,通常都是他顺着我的意思,久而久之这几乎变成了一种习惯,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昭穆尊的纵容和迁就,也就忘了这对昭穆尊来说十分的不公平。

    我是很自私,但对着一个人偶尔也会例外。

    后来我们从莎罗曼口中得知了关于诡龄长生殿和天荒不老城的恩怨,也知道了不老神泉和不死渊源的存在。

    我注意到昭穆尊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他动心了。

    我承认我也有些动心,长生不老,哪个修道之人不是在追求这个最终的境界?如果能得到,或许以后什么也不用担心了。跳脱人世轮回之苦,两个人永生永世的活着,听上去也不错。但想想难道一辈子都要对这根木头,我又觉得好笑。

    后来我们向莎罗曼承诺协助她解开诡龄长生殿的封印,这份承诺也成为了我和莎罗曼之间关系的一个缓冲。我们不再仅仅是朋友关系,更是利益相关的盟友,在一起谈论得更多的是公事。不久之后莎罗曼便因故离开了,而在这期间卧龙行和我们发现了五大神器,我觉得这些东西很实用,应该能用在未来,所以提议把神器都留下来。卧龙行反对,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昭穆尊居然也反对。

    我禁不住火冒三丈。我私心想留下神器又是为了谁?可到最后居然成了妄图染指神器的小人!这顿时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于是我和昭穆尊彻彻底底地大吵了一架,愤怒之下便行李款款打包卷卷离开了六极天桥。

    回想当日我们就像是积怨已久地仇人一样,言语间什么不该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尽可能的去揭彼此的伤疤,自己的心已经满目疮痍却还像负伤野兽似的也非要让对方血淋淋的遍体鳞伤不可。很久以后我才了解,只有背叛过的人才最是害怕被背叛。这一点上,我和昭穆尊的心态是一样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我们只能信任彼此,所以比平常人更加不能允许背叛的存在。

    后来我赌气一样建立了断极悬桥,企图有和六极天桥分庭抗礼的样子。后来我从卧龙行那里得知,昭穆尊在知道我也建了一座桥后,只是苦笑了一下便又去处理他的事情去了。我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想想以前在玄宗的日子,师尊疼我,师兄宠我,师弟敬我,养成了我横行无忌的性子,到最后就连最唠叨的赭杉也放弃改造我了,而我也就更加有恃无恐,哪个同辈的不是让着我几分,怎么一到了这家伙面前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孩子在大人面前无理取闹一样。

    我将断极悬桥的密语告诉了卧龙行,同时也莎罗曼也正巧送来了方便联络的寻聆珠,本着对待朋友一视同仁的态度,我也同样告诉了莎罗曼上桥的方法。这也是如今她会站在我面前,身上的香料味道弥漫了整个悬桥的原因。

    「尹秋君,你这是怎么回事?」

    莎罗曼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有些好笑,却又贴上来热心的帮我掸掉头上身上的灰尘。她的手险险抚过我脸上的黥痕,我偏了偏头躲过她的手,那个地方除了昭穆尊我从没让别人碰过,卧龙行是唯一的例外,我不想再有另一个例外出现。

    我把龙头拐杖往边上一扔就内室走去,边走边道:「悬桥上就我一个人,所以……莎罗曼你先坐,我进去换身衣服出来。」

    「尹秋君,你还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啊。」莎罗曼对我的冷淡早就习以为常,又轻轻坐了回去,悠然自得的说了一句:「你慢慢去换,不过不要想借机遁走噢。」

    我瞪瞪眼:聪明的女人真是麻烦!女子无才便是德!古人诚不欺我也!!

    「今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弄掉身上杂七杂八的换了身衣服出来,好不容易恢复了主人尊严的我坐在客厅里问道。

    莎罗曼柔荑托螓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直到看得我浑身毛毛的。

    「尹秋君。」她的语调总是轻飘飘的让人捉摸不透,「怎么没见你戴着我送你的凝心珀?」

    我挥挥扇子,力图把她身上那股子香味扇得远一点,皱眉道:「凝心珀?」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个会散发香味的小东西?我给昭穆尊了。」我故意说的满不在乎,带着点恶意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似是早就知道我企图着什么,面色未动只是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道:「你就是这么处理别人送你的礼物吗?」

    「莎罗曼,记得当初是我先给你找来天山黑羊皮你才给我那个凝心珀的,咱们这叫等价交换算不得馈赠。」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有点郁闷,实在是后悔就那么轻易答应帮她找什么黑羊皮。在寒风刺骨的山岭间寻觅几只羊的踪迹,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已。虽然有功体护身我这怕冷的体质却也在回来后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床上盖着被子还在打哆嗦的我心里气闷至极,索性用法术定住了卧室的大门谁也不想见。后来昭穆尊还是想办法解了法术进来探望我,顺便给我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琥珀,说是莎罗曼送给我的,我当时怒气未散便转手丢给了他。

    「尹秋君你可真无情。」莎罗曼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不过,以你的性子那东西看来也用不上,在昭穆尊身上也好。」

    「嗯?」我皱起眉来,脸上的怀疑和不悦之情一定很明显,「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一提到昭穆尊你就紧张了?」莎罗曼戏谑的看着我,故意的避而不谈。

    「回答我!」我冲她低吼。我是紧张了,即使莎罗曼是我的朋友,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对她下手,因为那关系到昭穆尊。

    莎罗曼显然被我的怒气吓了一跳,不过旋即便似有所悟,恢复了从容平静向我解释:「尹秋君,咱们相交多年,我会故意害你们吗?那东西是远古时期一种叫作凝魄的树木树脂埋在地下经过千万年而凝结而成的一种矿石,不过不是害人的。」她捂着嘴轻轻笑着,像是在嘲讽我的失控,「凝心珀散发的香气可以宁心静气,亦可抑制吸收邪气净化心神,对你们来说只是一种修道的辅助物。」见我的神情放松不少,莎罗曼又道:「你性子随意纯粹,只不过偶有执著,拿着那东西也没什么大用。倒是我看昭穆尊心事极重,希望他能够借助凝心香气舒缓心情,对他对你都好。」

    我只得讪讪的点了点头。所幸莎罗曼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过多地纠缠,反而问道:「尹秋君,你最近见过什么人没有?」

    我皱眉看她,我知道她有些预知能力的,虽然还比不上卧龙行的灵思测算但还是不容小觑。看她表情郑重其事我心里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问道:「你又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的命星有些莫名的闪烁。有点担心……」莎罗曼说着身子稍斜向我靠过来,我不动声色的挡住她,但想起刚刚还误会了她不由得有些心软下来,毕竟她不知从何处赶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的平安,想到这里扶着她的手没有就此撤开。她也感觉到了,立刻更加容光焕发起来。我只装作没看见,心里不免哀叹一声:我这是造得什么孽?

    「莎罗曼,其实你的心意我了解,但是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不管你做什么都不可能。」我这话很久以前就说过了,当时莎罗曼脸色很差的离开了。而如今我一字不差的重复了当年绝心绝情的话,她却笑了。

    「尹秋君,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呃……我怎么知道?」 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女人心海底针,特别是聪明又复杂的女人,更加难以揣度。和莎罗曼相比我所认识的那个赤云染就象是个小孩般单纯。

    「尹秋君,当初你其实完全可以敷衍我的,对不对?如果是昭穆尊就不会那么直接干脆的拒绝我,毕竟我能为你们带来莫大的好处……」

    莎罗曼笑得春光灿烂,虽然有面巾遮挡但还是能清楚看到那下面的脸是多么明艳美丽。我却没心情去欣赏,没来由的感到些许烦躁。

    她接着说道:「但是尹秋君选择快刀斩乱麻。想必你是不想虚情假意的欺瞒我又认为长痛不如短痛……」

    我挥扇子打断她的话冷声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很麻烦罢了!

    莎罗曼被我的冷言冷语说得一愣,旋即又笑了起来,全身又靠了过来,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我的鼻端满是她身上的麝香味道,十分的不舒服。

    「这才是尹秋君你最值得我爱的地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由率性又恩怨分明。尹秋君,其实你是没有拿我当外人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坦白的对不对?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莎罗曼,这样我会很困扰。」我又翻翻眼睛,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气把她推开。

    莎罗曼没有继续纠缠,直起了柔若无骨的身躯坐了回去,笑嘻嘻的道:「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毕竟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其实尹秋君看你烦恼的样子也很很有趣。」

    我无力兼无语。我喜欢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但唯一无法理解的就是女人的心。莎罗曼对我的痴缠总是进退有度,从没有超越我的底限,她有她的自尊和独立,这也是我至今还没有和她翻脸的原因。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吧。」我急忙把话题转回最初,「我最近倒是见过一个人。」

    「故人?」她问道。

    我点头,墨尘音的事情我不想对莎罗曼过多透露。

    莎罗曼见我有心隐瞒沉吟片刻道:「看来那个人在你心中占了很重的分量。你的劫数系在此人身上,多加小心。」

    「那又怎样?」

    莎罗曼见我对她的警告满不在乎却也不生气:「尹秋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一愣,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随即不屑一顾道:「哈,天命不足信!」

    那个我会死在至亲之人手中的预言吗?我一笑置之,人生在世,浮名浮利,虚苦劳神,我只求活在当下,何苦要去早早地担心未来?

    到苦境来的理由很简单——我只想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苦境苦境,能否真的苦「尽」甘来?

    「莎罗曼,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信天命,对于逆天改命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我做每一件事情都是凭自己的心情随心所欲,若是会计较因果报应我现在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提醒我,如果有一天……」

    我对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选择爱上我是你的不幸,莎罗曼,如果你还不回头,那注定你要为我悲伤。

    我没办法看清莎罗曼的表情,但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却含着浓得化不开悲伤,静静的在眼眶中旋转着,却始终倔强的不肯流出来。那悲伤似曾相识,好像也曾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是墨尘音,还是我曾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陌生人?我记不清了。

    我把我的帕子递给了她。她擦了擦着眼角上已经开始有些洇化的妆容,抬起脸给了我一个笑容。

    「尹秋君,你其是个心地很柔软的男人呢。」她没有把手帕还给我,而是收进了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贴身而藏。

    我见状无力的苦笑,突然很想拥抱一下莎罗曼,这个拥抱无关欲望,只有纯粹的慰籍。可惜我是个自私又吝啬的人,所以依然坐着没动,只能向一个爱着我的女人施舍一条手帕而已。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不论她有多么美好,多么爱我,终究并非我所爱。

    许是她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不再提起刚才的话题,眼睛一转扫到我丢在一旁的龙头银杖,笑问我怎么突然把这东西找出来了。我也放松自己笑着把自己的坑蒙拐骗计划向她说了一遍,她听了也兴致勃勃的为我提起建议来了。

    「七巧神驼?我倒也是听说过,据说他是当世一等一的铸将。不过尹秋君你不觉得只以龙头银杖就要换取人家的心血底气略有不足吗?」

    「谁说我要换取了。」我窃笑,那明明是骗取啊!

    「七巧神驼还有什么别的兴趣没有?」

    「喝酒吧?」我想了想,「那老头对酒党主席一职也挺执著的。」

    「酒党?」

    「一群娶不到老婆的王老五建立的无聊组织,每届主席都是酒量最大的那个人来担任。七巧老头连我都喝不过却对主席的位子念念不忘。」不觉微微一笑,好像我认识的人都这样,明明能力不足却奢望着能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敢打赌,如果能让他当上主席,别说孤问,他连灵魂都能出卖!」嗯,所以我才会和那个老头成为酒友的吧?物以类聚,我们都是那种为了欲望可以出卖一切的人。

    「那你不如帮他想想办法。」

    「我也想啊,但那帮酒鬼也不是好打发的。」虽然是酒鬼,但也算得上是酒鬼中的极品啊!一个个精明得要死!

    「那就换个方法,不如帮他找种前所未有佳酿,再加上龙头银杖和你尹秋君的口才,想必也不会空手而归。」

    「唉,那老头的胃口早让我给养刁了,哪儿能找到他也没喝过的好酒去?」说到这儿就有点心疼我往日的那些投资,心里更加的咒骂那个小气的老头。

    「我倒是知道有一种酿酒圣品,世间罕见,不过要劳烦尹秋君自己去取了。」

    「嗯?」

    她眼睛闪闪的,笑得像只狐狸一样,若不是我怀里已经没了手帕,真会以为刚才那个悲伤的她只是我的幻觉。

    「不知道尹秋君你是否听说过玉红草(注)?」


    《多年之后之有女》完

    注:感谢大宇,感谢仙剑,感谢酒鬼司徒钟大哥提供给我灵感!

    PS:我完全是因为喜欢莎罗曼这个人物才写的这章,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所谓的乱写啦……越写越发现此文不完全是双桥,也不完全是紫墨,而是成了以紫荆衣中心了。另外,我说要2章内结束掉估计是不可能了,Orz为什么越写越长?

    多年之后之有所思

    翻覆升沉百岁中,前途一半已成空。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李群玉 【自遣】

    当年的事情至今仍记忆犹新,金紫背叛、赭杉失踪、玄宗被封、流离失所……墨尘音有时候觉得自己好象还活在那场噩梦中。

    确切的说,是紫荆衣带给他的梦魇。

    起初他伤心欲绝,茫然无措,心中充满了怨恨、愤怒和绝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被击败,赭杉军的下落不明使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在四境辗转寻觅,只为了心中一个信念,一点希望——赭杉军还活着。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还是在苦境找到了赭杉军。只是这时赭杉军已经身中魔界诅咒,只凭着自己的修行而控制着不坠魔道。墨尘音将他带至人迹罕至的青埂冷峰安顿在混沌岩池中,而自己便在附近建立了望天古舍,在这个异乡住了下来。

    玄宗封印待解,目前他们还无能为力。命运多舛颠沛流离多年的他们反而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宁。一旦不再四处奔走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墨尘音开始对自己当年因私废公而感到后悔和自责。他也一样在关键时刻背弃了玄宗,选择去救赭杉军,可是到最后还是晚了一步,赭杉军还是身中诅咒流落苦境,而玄宗也被封印了无数同门在那一瞬间被夺去生命。

    同金鎏影和紫荆衣一样,他也成了玄宗的罪人,这就是紫荆衣想要的。和小时候一样,紫荆衣不管犯了什么错,总是想方设法的把他们都一同拉下水和他一起受罚。就像他曾经很无耻的笑着对他们说的:师兄弟就该有难同当有福『我』享。

    回忆过去多的种种,墨尘音绞尽脑汁的去思考为什么紫荆衣会背叛玄宗,企图毁灭一切的同时却又放过自己,但是无果。或许就像紫荆衣所说,他是疯狂的,没办法用常理测知。他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如今墨尘音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不了解紫荆衣。

    苦境有位高僧曾说:欲忘难忘,不如不忘。不忘则忘,乃至忘忘。

    墨尘音还是忘不了,忘不了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忘不了他初到玄宗的那一天。

    当他被赭杉军牵着手来到封云山,满怀敬意与畏惧的仰望玄宗总坛高大的门楼,却发现在那高高的琉璃飞檐上居然躺着一个人,抱着个纸袋正吃得不亦乐乎,不时地有瓜子皮等物从上面飞下来。

    「紫荆衣!你给我下来!」赭杉军咬着牙说道。

    墨尘音惊讶的发现自他们认识以来表现得沉稳持重的赭杉军此刻却有点气极败坏的感觉。

    那人轻轻一笑,纵身从距地面好几丈的门楼上跃下,墨尘音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那人就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此时他才发现,那人居然也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那孩子身穿蓝色的道服,一头眩目的蓝发,清俊的面容配上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脸上带着慵懒又得意的笑容望着自己。

    赭杉军指着地上一地的瓜子皮和话梅核开始数落那孩子的不是。墨尘音这才知道原来寡言的赭杉军也有这么唠叨的一面。那个紫荆衣却对赭杉军的教训充耳不闻,一双眼睛只是不住的打量着墨尘音。赭杉军见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得为他们介绍。

    「紫荆衣,这是墨尘音,师尊新入门的弟子。」

    「那就是我的师弟了?」紫荆衣一听眼睛就发亮。

    「是……」赭杉军不放心的又加上一句,「你既然已经是师兄了,就要让着点师弟,别……别欺负人家。」赭杉军看看瘦小的墨尘音,很是艰难的说道。

    「赭杉,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欺负别人了?」

    紫荆衣说罢也不管赭杉军,直接跳到墨尘音面前。

    墨尘音有点畏缩的往赭杉军身边靠了靠,但又满是好奇的看着自己的这个新师兄。这时候一阵山风猛吹过来,把墨尘音的眼睛吹得红红的,有些酸酸的发疼,他忍不住想揉一揉以便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是下一刻他便陷入一阵黑暗中。紫荆衣用自己不大的手捂住了墨尘音的眼睛,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眼睛累了就闭上歇一会儿,你很快就会习惯这里的风了。」

    虽然身处黑暗中,但是墨尘音心中的那些因为初来乍到而产生的紧张感却奇迹般的消失了,紫荆衣的气息吹在他脖子上有点痒痒的,不断的从手上传来的温度也令墨尘音很舒服,眼睛渐渐的也不感到酸涩了。

    「荆衣?」

    这时候又传来一声陌生的呼唤。墨尘音只觉得突然眼前一亮,光线一时间刺得他睁不开眼,手中猛地被塞了一个东西。等他适应了周围的光亮,只看到那小小的蓝色身影已经向着站在远处的一个少年扑过去。

    那是一个和赭杉军差不多大的少年,面容端正英俊,金褐色长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来。如果紫荆衣的颜色是湛蓝纯净的天空,那他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

    「那是金鎏影,也是你的师兄。」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赭杉军此时说道,「紫荆衣和他最是要好,也只有他能制得住紫荆衣那顽劣的性子。」

    墨尘音还不太了解何为顽劣,低头看了看手中抱着的居然是紫荆衣的零食袋,心里只觉得甜甜的满是欢喜。可当他打开袋子后却被里面的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吓得差点晕过去。在赭杉军的怒吼和远远传来的坏笑中,墨尘音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顽劣』了。



    紫荆衣,四奇之一,玄宗中的佼佼者。

    师尊曾夸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不管什么奇术都能迅速掌握而且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是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性格开朗却又喜欢恶作剧。墨尘音刚入门时也是以他为目标而努力的。他敬佩紫荆衣的才能,又羡慕他无拘无束的性格。墨尘音曾悄悄的告诉赭杉军自己也希望可以成为紫荆衣那样的人。赭杉军听后面无表情的脸好像一下子裂开了,嘴角也微微抽搐着,随后对他的督导就一下子的严格起来。

    紫荆衣知道这件事情后捶桌子蹬腿笑了很久很久,直到墨尘音羞愧得快要无地自容了才停止下来,用指头点着他的脑门说:「你傻啊?一个人怎么可能和另一个人完全的一样呢?」

    紫荆衣又说:「我喜欢墨尘音原来的个性」却在墨尘音来不及表示感动前加上一句,「因为欺负起来很好玩!」他说完后就大笑着逃走,气得墨尘音大叫一声扑上去到处追打他。

    尽管如此,墨尘音还是维持了自己原有的性格一直没变。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紫荆衣开始变得倦怠了,修为也进展缓慢甚至一度止步不前。师尊说了又说,骂了又骂,可是紫荆衣还是笑嘻嘻的不以为意。最后师尊无奈放弃了,只得紫荆衣的懒惰听之任之而转为专心培养墨尘音。

    墨尘音对此一直疑惑不解。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那时候金鎏影的修行突然的进入了瓶颈,而紫荆衣只想让自己的水平保持在金鎏影之后又不会距离太远的位置上。至于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他从不在意。

    紫荆衣的眼睛中,向来只容得下金鎏影一人。

    墨尘音也曾羡慕紫荆衣和金鎏影的默契无间,甚至暗暗希望自己和赭杉军也能像他们一样。只是他没想到紫荆衣会为了金鎏影做到这种程度。

    背叛玄宗所需的理由不多,只一个金鎏影就已足够。

    这便是紫荆衣的爱,极端、唯一、激烈,他的爱是焚风,无情的吞噬一切会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事物。

    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但他又是个多情的,春观花,夏听雨,秋品月,冬赏雪,闲暇时偶尔恶作剧一番,和同门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人气急败坏又对他无可奈何。他神彩飞扬,性格激烈,说话刻薄,放浪不羁,像冰一样冷漠又像火一样灼人,试想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无情?

    他的情,只留给他在意的人。

    那他这样子对待自己,算是对自己有情还是无情呢?

    后来墨尘音想明白了紫荆衣那时的真正想法。以紫荆衣对自己的了解不难猜出自己一定会决定去援助赭杉军,更重要的是紫荆衣有把握即使自己选择通知玄宗也不会对他们的计划产生影响。他虽然看起来随随便便的,其实向来是谨慎稳重从不轻易冒险的。那时之所以大大方方的让自己去选择,是因为他早早地就对人心和局势全部洞若观火了如指掌的缘故,他就是有这种对事物洞幽察微的本事。

    墨尘音在惊叹过后陷入沉默。

    紫荆衣,出色的容姿,冷静的头脑,深沉的心机,轻狂随意的性子,即使收敛隐藏自己的光芒也会无法让人忽视其存在的特质。

    上苍是如此偏爱他,但他却一边高深莫测的微笑着,一边把周围的一切全部丢弃,只为了追随另一个人的脚步。

    他做得如此轻易,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这世界上除了那个人就没有值得他珍惜的。

    墨尘音很想问问他:真的值得吗?


    墨尘音做过无数关于紫荆衣的梦。

    他梦到紫荆衣带着那种甜蜜又恶毒的笑容把剑一寸寸插进自己的胸口,而他却不能动也不能喊,只能用身体去感觉剑锋的冰冷,只觉得寒意从伤口处弥漫了全身,冰冻了他的灵魂。

    他也会梦到紫荆衣倒在自己脚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依旧带着熟悉的讥讽笑意望着自己。墨曲插在紫荆衣的胸上,黑色的剑穗会随着他起伏的胸膛而微微颤动,最后完全静止了。但从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却似乎永无止境,直到将紫荆衣的身体渐渐淹没。墨尘音自己就站在一片无边无尽的血红中,好像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还梦到那棵高高耸立在山头的大树,他们并排坐在树枝上,紫荆衣对他笑着说自己要自由,要摸到天空。可是天空却是黑色的。他紧张的拉住紫荆衣的手,此时天空却破裂了,坠落无数黑色的碎片。树下玄宗门人的尸骨堆积成山,浓浓的血腥味被风卷动着翻滚上来,令他作呕。

    紫荆衣向他伸出手,说:「你看,我的手,多漂亮。」

    可那只手却是殷红殷红的,染满了鲜血。

    他惊恐的大叫,紫荆衣却充耳不闻的笑着,笑容中释放着血一般令人眩目的光彩,抓着他的胳膊把鲜血抹在他脸上。

    「现在你和我一样漂亮。」

    然后紫荆衣就那样吻了他,如冰一般的寒冷的吻,他尝到的都是血的味道。

    他曾在梦中向紫荆衣嘶喊:「你走,不要再回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紫荆衣那时对他笑一笑,身影随着那种无所谓的笑容慢慢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他也曾求紫荆衣不要走,不要离开。但是紫荆衣依然是那样微笑着离他而去。

    不管是什么样的梦境,他最后无一例外的都会流着泪醒来。

    即使就这样被无情的丢弃了,但他依然思念着,思念着也怨恨着那个紫师兄。

    那个曾在他到玄宗第一天用手捂着他干涩双眼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的紫荆衣;那个总是强迫他称呼自己为「师兄」的紫荆衣;那个喜欢爬到高处吹风的紫荆衣;那个杀人时依旧会懒散又冷漠的笑着的紫荆衣……

    就好像中了一种蚀心腐骨的毒,像罂粟,伤害着也魅惑着,让人想忘掉却又忍不住的去回味,然后再一次的被刺痛。周而复始,一再的沉沦一再的迷醉,他就这样陷进去无法自拔,那种毒的名字就叫紫•荆•衣。



    多年以后,墨尘音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有着一双同样流转着动人心弦的光彩的蓝色眼睛,涂满了嘲讽意味的嘴唇也那样微微上翘着,还有那种曾相识的轻狂神态。

    他说,他叫柳飘絮•尹秋君。


    《多年以后之有所思•完》

    PS:越写越有紫墨的感觉!我好像完全忽略赭杉的存在了…………大家也都忽略吧!+3我就是54你!你恨我吧!
    暂时不会更新了,好累……好想看剧去。
    [ 此贴被只有神知道在2008-08-12 17:13重新编辑 ]
    好莊嚴的一隻拖把
    顶端 Posted: 2008-08-11 13:46 | 6 楼
    只有神知道
    人生當為情死,不為情怨。捍衛雙橋!
    级别: 初上天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