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千秋】

他第一眼看見他們時的震驚，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還記著那天彩雲很紅，像是天地變色、大劫將臨的徵兆。

前方看來明明不染紅塵的兩人，沾滿渾身的血跡，迎著撲面而來的腥風，毫無退縮的直視前方，決絕的像是就算下一步，未來等待的只剩萬仗深淵，他們依然願往。

天地間他們只信任彼此，天地間只剩彼此可相依。

在那兩人眼中，臥龍行讀到了這種感覺。

尤其在一身藍衣之人看向他時，臉上那橫阻的藍痕像是某種印記，在滿是血色的眼裡，透著悲涼……不知為何，心中一陣鬱悶。

他想，也許當人滿身孑然緊抓著唯一的希望，試圖在世界停佇的模樣，就是如此。
只因為知曉對方的未來，正握在彼此的手中，所以他們可以無所畏懼。

縱然在許多年後，臥龍行才了解這個覺悟所付出的代價，在那天染血的蒼幕下多麼天理不容。

但他依然為那天所見，深刻的無法抹滅，選擇了偏袒。

直到洞口落石崩塌的那瞬間，是一傾而下的沙塵遮去了所見，天邊雲端皆成灰矇……
他唯一的想願，不曾對人提起。

即使無法與千萬生靈相並。

「我依舊期望，傾盡最大之力，願君皆能安好。」

最後一塊落石疊上，是阻隔了天地的界線，是遮去了天端殘陽血紅的哀傷。

埋下了千年以後。

臥龍一醒天下動。

※

雨絲橫著在空中飄，極盡水平的像是暗器般刮的身上發疼。然而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裡，卻還是有人不要命的穿著簑衣，大搖大擺、閒逛漫步的在路上移動，全然不懼大自然的威力。

而那人的身後，還走了另一名同行，被簑衣蓋住的臉孔，隱約可見因不悅打成了結的眉頭。

「為何你非要挑颶風過境時找他敘舊？」

大剌剌的笑聲蓋過了風雨張狂的呼嘯，前方之人高揚著語調中有那麼一絲玩味，「這種出不得門的天氣，一個人獨坐當然是悶的發荒，所以特別拉你一起陪他解悶。身為好友，你說這樣過分嗎？」

不予置評的沉默，伴隨著對方大幅度動作，以腳代手打開了臥龍行家大門，出現的是一臉驚愕，手裡正端著茶杯在自家閒坐，卻遭逢驚嚇的臥龍行。

「你們……？」縱然已不是第一次被尹秋君突然其來的舉動嚇到，但眼前這風大雨大的情勢，配合兩人淋的一身狼狽，穿著簑衣站在自己面前的震撼，他還是呆滯了一秒才回過神來。

這一秒間，尹秋君早已脫下簑衣，笑嘻嘻的站在桌前覷著他，離不開手的羽扇藏在先前簑衣下搖著，「阿臥，你看我們兩一身濕的，只有你倖免好像不太對吧？」

在昭穆尊小小的對他搖頭嘆氣後，屋內擺設忽然瞬間在他眼前閃過一遍，接著三人一同站在了屋外，當頭淋著傾盆大雨。

對先前早已淋濕的尹秋君與昭穆尊來說，再淋濕一點自然是無所謂，可臥龍行卻是無辜遭殃，淋成了落湯雞。

「你這樣真的是為好友著想嗎？尹秋君。」

共謀者昭穆尊半是無奈半是懷疑的口吻直對那笑的一臉愉快，幾乎要扶著牆垣以防摔倒，明明自身也是一樣狼狽，卻還只顧的取笑別人。

在尹秋君好不容易止住大笑後，手上的藍扇早就不知被風吹到何方，想遮蓋自己笑得太過的臉已是無法，只好勉強清清喉嚨，裝出正經的樣貌道：「我這可是為了我們的友誼著想，你沒聽過同甘共苦感情才不會散嗎？」

臥龍行只能陪著乾笑，無法言喻此刻心中的感想，究竟為何自己會落得有家無可躲，非要當頭在這壞天氣裡淋的全身溼透。

然而始作俑者卻還涼涼的丟出句，「我敢說，從未有人見過大名遠播的六極天橋之主與上古奇人臥龍行如此狼狽過。」


此話一出，昭穆尊臥龍行兩人對看，皆是笑了起來。

「誰讓他們的好友尹秋君成天歪心思呢？」

但笑不答的朝前走去。天象怪異的凶險，距離臥龍行小屋前不過數尺的水塘裡，因颶風掀起了半人身高的波濤，一陣陣打上周圍沿岸，挾著大雨朦朧，似乎見什麼東西在裡頭隱隱沒沒。

「尹秋君，你是發燒，燒壞腦殼嗎？拉著我家主人大雨天陪你在這邊淋雨，想害我往後三餐無依嗎？」

猛然犀利的水花打上岸，不偏不倚正中尹秋君，本已濕的不能再濕的衣服，經水花打過，更是如自水中爬起般，水滴不是用落的，是用流的，一條條的聚成絲線向下流。

見此情景，臥龍行趕緊上前，厲聲喝止，「蠹魚孫，不可如此。」

尹秋君卻擺了擺手阻止，一派輕鬆的模樣，刻意對著池子裡說道：「無妨，都濕成這樣了，再怎麼噴也沒有意義。就是某條笨魚不明白，白費力氣。」

「你、你、你，尹秋君，你給我記著！」

情勢瞬間落敗。

由水裡傳來了幾聲抖音，接著是連串氣泡聲，水面再掀高浪，這次往的卻不是尹秋君的方向，而是稍偏左方，落在了一旁擺著椅凳的涼亭，沖翻了石製的桌具。

傳來的是尹秋君得勝般的大笑，「哈哈……」

水波退去後昭穆尊輕笑著走上，拍去尹秋君身上由水花一同帶來的雜草枝葉，順了順被打的凌亂的髮，「怎麼多年都改不過來，就愛找蠹魚孫的麻煩？」

「嗳，愛屋及烏囉……」這頭說得無奈，還不忘朝著臥龍行一笑，笑的對方心中一驚，正直覺禍事將臨時──

卻是身旁昭穆尊給尹秋君推下了池子。

「你啊……」

深深一嘆，滿身泥巴認命爬起，不知該哭該笑的看著尹秋君。

而伸手拿掉掛在閃亮金冠上的水草後，答曰：「當然見者有份啊。」嘴邊掛著淺淺的笑容，任雨打了再急也無法沖去。

一陣胡鬧後，雨勢再漸趨急，兩人卻依舊站定不動，臥龍行忍不住開口，「好了，快進屋吧。再下去恐怕受寒。」

催促著兩人進屋，卻沒人移動腳步，奇怪的走至兩人身前一觀，即見方才給大浪打上淺岸的幾株睡蓮，淡色花包出現細微裂開的聲響，一下盛開，緊接相次更遞。剎那間，本以為都給風雨打死的滿池睡蓮，全都綻開。

「如此風雨，蓮花亦開，當真不可小覷。」一臉所感的昭穆尊說著，身旁另人卻是不予理睬的朝向臥龍行疑惑的問道：「好友，整池蓮花，如何種得只有藍白二色？」

縱然因風雨摧殘而損了艷色，卻不減眼前傾刻盛開的美景。

水面蓮花，白成流雲，藍成天幕，隨著水面波紋飄動移位，如天端縮影，幻化似真。

青白間摻著一記暖笑。

「碰巧的。」

．染畫



風雨依舊不停，一番胡鬧過後，臥龍行打理好濕了的衣裳，坐於窗邊觀雨，順手拿起畫筆，將一池盛開的蓮景繪於紙上。

下筆的色調是淺色的藍，然後一層層疊上白色，疊上深青色，再疊上薄薄水霧，似那場突如其來的驟雨，渲暈整張紙，各種色調相融，輪廓朦朧。

幾盞茶的時間過後他放下筆，拿起畫紙，左看了、右看了，總是有股沒來由的不對勁，又說不出是少了什麼。正思忖，身後突然冒出個聲音，是幾分新鮮帶著驚奇的口吻：「這畫的是你門前那片蓮池？用色柔和、筆調、取景皆佳，好畫。」

給聲音驚擾了下，臥龍行卻還是不急不躁的轉頭看向說話那人，說著自己心裡的疑惑：「但不知總覺少了些什麼──」

尹秋君側笑，接過畫舉筆染了些顏料，下筆一池清白相間的蓮花邊，加出幾棵柳樹，柳枝低垂沒入池水中，些許隨風雨搖曳。在以淺青當底的畫上，突出的綠柳有種對立在晴空下的錯覺，楊枝如游絲橫過半天，暈開的白彩正像極了幻化不定的浮雲。

本就無意阻止此意圖，臥龍行靜觀對方落筆最後一抹嫩綠，笑出聲，「加的妙。」

放下筆，尹秋君得意的看著他，「那是自然。」

正詳端，此時昭穆尊才方整理好那一身的狼狽，又是一副的威儀神聖的，推開屋內房門走出，「什麼好笑呢？隔著門板就聽見了。」

尹秋君指著臥龍行手上畫紙，半是玩笑：「阿臥妙筆生花，改天請他替你繪一幅掛在上橋入口處，讓上橋之人都有幸一睹你之風采啊。」

來人湊進看過那畫，不予在意順著接下，「畫面幽靜，蓮開素雅，的確好畫。」

尹秋君卻在語過後，橫了他一眼，「言下就是說那柳樹是多的囉？」

「有了這一點綠茵，與青色相輔相成，畫面才能更顯生動。」縱然口氣聽來不甚友善，他卻還是指著畫上一排青柳，不慌不忙的解釋。

尹秋君卻是看著他不答，轉而問向臥龍行，「昭穆尊不識貨不要緊，改日你替我畫一幅吧？」
一笑，打趣了回：「也掛天橋入口處嗎？」

「哈哈……」幾聲過後，不置可否的聳肩，瞥向旁邊站著的昭穆尊，「誰愛看就讓他看囉。」

無語以對的與尹秋君對看了一會兒，昭穆尊清清喉嚨，正要開口，旁邊卻又來打岔的笑聲，「哈。」笑的有些不懷好意。

臥龍行不著痕跡勾唇一閃而過，即刻放下畫起身，朝兩人道：「天變了，喝點薑湯暖身吧？」
尹秋君卻趕快拉住了他，陪笑著，「不忙、難得作客，怎能讓好友勞動，讓昭穆尊去冲壺龍井罷。」

說著，臉上笑容不變的轉看向昭穆尊，後者頗具深意的對看一眼後，接續，「嗯，由我泡茶吧。」抬腳轉向小房去尋茶具。

臥龍行有些疑惑的看著昭穆尊離開，再看尹秋君還是一副從容，也沒多說什麼，轉眼方才放在桌上的畫，正要將之收起時，忽然外頭狂風掀起，雨點由窗外全灑進屋內，包括桌上畫紙亦遭殃。

「啊？！」尹秋君一驚。

臥龍行趕緊拿起畫紙，將紙面水珠抖去，只是仍因為雨水糊了邊角一塊。只得半帶無奈，「天不賞識啊。」

尹秋君亦是惋惜的看著，突然靈機一動，「不如這塊題上些詩句遮住吧？」

想了想，搖頭，「無特別想訴之語。」語畢，像又想起什麼似，接著道：「不如你來填吧？」
點頭接過畫紙，提筆沾墨，猶豫了半刻，才下筆。

墨字落下最後一點，昭穆尊端著茶具走進，將壺與三只瓷杯擺妥另一張方桌後，看著尹秋君彎腰似在寫字，而臥龍行亦無注意到自己。不知兩人在做什麼，怕擾了他們，於是靜站片刻，待尹秋君一聲：「好了。」

昭穆尊同時語，「那坐了喝茶吧。」

尹秋君滿意的看過那字最後一眼，交至臥龍行手裡，兩人依言離開了本來靠窗的矮桌在方桌落坐，看著昭穆尊站立沖茶的連串動作，面前是一杯茶氣滿溢的金液。

淺啜口，尹秋君用著有些懶下的音調語：「好友，往後要六極天橋垮下，你大可專司泡茶，餓不死你。」

「尹秋君，這種事別拿了做玩笑。」昭穆尊看來沒什麼表情的喝著自己的茶，口氣平淡的一如往常。

「呵呵。」尹秋君也只是輕笑，不再出聲。

臥龍行卻一反往常面帶疑慮的看著他，沒有出聲。

沉靜了許久，才聽見臥龍行欲言又止的聲音：「離念與碧雲，秋來朝夕起。」

「一時有感如此，莫在意。」是尹秋君不甚看重的回答。

然而臥龍行卻是不得放下，想過了遍遍，直到一壺茶都已放涼，昭穆尊看著窗外不停下的雨嘆：「天橋之上，不見四季，已許久未曾賞雨。」

猛然往窗外看，才發現陰天已然暗下，只剩少許殘光，外頭黑過大半。

耳邊是尹秋君笑語，「好友，你有所感觸？」

細微的一聲，極為低沉安靜的聲音，臥龍行恍若聽聞。

「似彼白蓮，在水不著水。有些事物，當放則放，莫掛心不下。」

眼見及尹秋君對上他笑著。

隨後是昭穆尊的那句回應：「屋外那池蓮，要落了。」

雷雨傾盆下著，嘈嘈雜雜。


※


於後，尹秋君戲稱臥龍行真乃一筆千秋。

一筆，便能墨染出千篇深秋的千秋。


※

．薑茶


飛絮晚悠颺，斜日波紋映畫梁。

白霧煙矓漫，一只藍衫輕扶牆。

本是如此個良辰美景，配上好人好事，卻就在柳絮剛飄過身邊的瞬間，突如其來聲。

「哈啾！」

外頭正逢楊柳迎風柳絮分飛，滿遍整園。柳樹是臥龍行今年為了對應那幅畫新栽的，而一群人正閒暇的靠著涼亭住上發荒，一副無所事事。

聞聲轉頭，昭穆尊手捧書冊朝他看了一眼，「你傷風了？」

緊接著臥龍行也傳來關注的眼光，「有何不適？」

被如此注目的尹秋君啼笑皆非，不知名有種想以羽扇往兩人頭上敲下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忍下，改將伸出一半的扇子收回，裝模作樣在胸前空搖，「我沒……哈啾！」卻沒料到又是這麼突然的，一個噴嚏？

而這次就不再是疑問的語氣，昭穆尊放下書認真的看著他，「怕是是風吹多了，還是先進屋休息吧。」

這一來更是看的尹秋君氣結，以羽扇擋在自己面前似想止住隨時冒出的噴嚏，「我觀有來如此羸弱嗎？」

昭穆尊卻皺下眉頭立刻駁回，「病來總有徵兆，小病拖久則成大害，這無關身體羸弱與否。」

這所謂誰搭腔，誰就帶衰了。尹秋君死瞪那捧著本書，以滿臉正經開口之人，一還顏色，「人言道，凡事總往壞處去的人呀，悲觀。在勸我前，你還是先改改你這毛病吧，好友。」還不時拍拍那給衣服襯得硬挺的肩頭，如此語重心長。

一旁臥龍行眼見兩人僵持不下，恐怕再下去又是一番纏鬥，開口插話，「我去煮熱茶，等等都喝一杯暖身吧，天氣著時還有些涼。」

尹秋君目送他轉身，沒有應答。

昭穆尊則是抬頭一聲，「有勞你。」

臥龍行點頭離去，「客氣了。」依稀聽見後方傳來尹秋君高聲：「又不是不知曉他最愛裝模作樣。」

聽不得昭穆尊的對答，匆匆一拐到廚房。然而時過半盞，仍不見臥龍行復返，前頭兩人正納悶為何臥龍行一壺茶煮的如此之久，須臾之後就見來人手裡端的不是杯壺，而是裝著淺褐色液體的中碗。

「這？」尹秋君指著碗奇怪地問道。

將手上的碗交遞對方，也順過給了昭穆尊那份後，臥龍行才解釋，「袪寒用的，須趁熱喝下方見效果。」

昭穆尊看著碗沿，並無多語，就著喝了大口。

尹秋君見狀不疑，跟著而行，方靠近液體，淺淺的蒸氣裡撲來一股淡淡的香甜，細想過才發覺那是桂花的香味，只是那陣香甜裡似乎有些詭譎，像是還摻著些什麼東西，氣味濃烈不散。

「好友，這桂花薑母茶是否桂花多了些？」喝剩半碗的昭穆尊覷著尹秋君已經吞下一大口後，出聲。

「是嗎？」臥龍行笑著也嚐一口。

同一時間，尹秋君的臉幾乎與昭穆尊說完話的速度一樣快，先是嚴重抽搐，轉為有點僵掉的平靜面容，將碗交還臥龍行，「我喝飽了。」

昭穆尊重新拾書，翻開先前那頁，朝他道：「尹秋君，進去歇會兒吧？我看你似乎倦了。」

對方扭過頭來對看，面無表情的臉上罩上一層陰影，眼神似乎寫著：回到天橋有你好看。然後隨便「嗯」了聲，立即飛快踏步離開。

待人走遠得不知藏去哪個角落後，昭穆尊闔書，有些埋怨的看著臥龍行「你可害到我了，好友。」

「嗯？怎麼？」臥龍行將尹秋君方才交還的碗隨處一放，在昭穆尊身旁坐下，手上端著那碗拿出來只喝了小口的薑茶，細細品著。

「尹秋君不喝薑茶。」昭穆尊皺眉。

停頓下，放下碗面對昭穆尊淺笑，「是我煮的不好？」

盯著他一瞬，最後仍是再打開書，繼續看著那頁。

「……稍甜了。」

眼前飛絮悠颺，稍偏入碗。

白絮放肆的遮了頁，句末一落風裡渺渺。

「索性留下長住可好？好友。」

※

．回敬



「這邊！」

「看我的神魚擺尾！」

「喔，不錯麻，這次是……去！」

「啥？你這樣太奸詐了，尹秋君啊──我恨你！」

眼看著屋外已連續在自己家門前餵了七天魚的尹秋君，在看看池中央每天為三餐操勞，今日終於忍不住白肚朝天口吐白沫的蠹魚孫，他真懷疑再繼續這樣下去家中寵物性命不保。

帶著僵笑拍上前方坐在池邊，手裡還拿著半個包子的人，企圖讓他遠離餵魚這個工作，試探性問道：「尹秋君，你多日沒回天橋無妨嗎？」

估計他若再繼續餵下去，不只蠹魚孫小命不保，也許同池的一群錦鯉也會跟著魂歸西天。

對方聞聲轉回頭看向他，雙眉半高一低的挑著，揚唇笑道：「怎麼？嫌我叨擾太久嗎？」

「不是。只是這次你離開天橋的天數……有些不尋常。」搖頭，平穩敘述自己奇怪了幾天的疑問。

照理來說既非要事出遠門，卻在隨時可來的他家住上這麼久……除了兩人吵架，他實在想不出有其他解釋。

可令人不解的是，通常昭穆尊應當在第二天就將人領回去了，這次卻出乎意料七天還無音訊，想到此不禁更加疑惑。

「喔？不尋常麼？」笑著起身，順便將手上半個包子丟入水池中央白肚朝天的蠹魚孫口裡，正巧視線對上臥龍行身後某一定點，氣焰囂張，「喔……我當你一輩子再不會出現在我眼前了。」

順著視線往回看，昭穆尊手持著一方籃，氣色很差的站在那，似乎瞪著尹秋君，模樣有如剛英勇捐軀的壯士般，紅漬斑斑。

「嗯……？」察覺到氣氛實在不甚佳，疑問堆在喉裡卻說不出，臥龍行直覺發出聲響試圖緩和，但另外兩人似乎不起反應，依然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後，才有人開口：「尹秋君，你的東西我帶來了。」

一手背後，另手搖著丟出包子後拿起的羽扇，放置胸前些微擺動，皮笑肉不笑的問：「那是活的還是死的呢？」

臥龍行轉向昭穆尊，見他似乎極細微的嘆了口氣，面無表情的將手中竹籃往前伸去，「活的，一隻也沒少。」

藍眉訝異的挑了下隨即恢復，伸手接過那籃子，一開。

「尹秋君，這是……？」難以言喻的腥味由籃子裡傳出，逼得臥龍行連退數步，最後才好不容易從讓人頭昏眼花的氣味中看清籃子裡頭的物體──成團活生生扭動的紅蟲。

反觀提著籃子之人似乎一點不受氣味影響，但見連離籃子有點距離的昭穆尊都受不了嫌惡的撇過頭，只有他依然笑的得意，刻意晃晃籃子讓味道飄散，「我養的赤虺。」

「嗯……此物看來妖邪，你如何得到的？」不願再看一眼籃子裡噁心到極點的蟲，臥龍行索性跟昭穆尊一同撇開了眼問。

卻見一旁昭穆尊朝他暗暗搖頭，似乎唯恐避之不急的模樣。

心下正疑惑，接著就聽見尹秋君帶點高揚，聽來無線快意的語調：「你喜歡？正好昭穆尊似乎幫我多養出了幾隻……」完全無視他的問句，一瞥兩人，伸手將籃子裡的赤虺取出，直接就往臥龍行手裡放……

「別跟我客氣，這隻送你，當是上次你請喝薑茶的回禮。」拿過赤虺的那手還刻意拍上他的肩磨蹭幾下，一臉的爽朗。

臥龍行不知所措的望向昭穆尊，後者傳來極為小聲的咕噥：「這些赤虺我抓了幾天，尹秋君住走時放滿整座六極天橋……」

來不及表示驚訝，臥龍行耳邊隨即傳來另一道聲音，「我想再多住幾天，赤虺就勞你帶回六極天橋。」

原本翻著白肚躺在池中的蠹魚孫下一秒跟著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不要啊……我真的會死……」

「尹秋君，我看……」

「尹秋君，還是……」

兩人異口同聲。

「嗯？」尹秋君淡掃過兩人一眼，視線停在昭穆尊身上。

「……先回來吧。」

「喔？」

但見藍衣往屋裡走去，頭也沒回僅聽一聲餘音。

如果說每人始生之時便背負著一件必須完成的宿命，臥龍行相信發現五大神器便是機緣，而守護它不至於擾亂武林，便是他今生的宿命。


推開門板，晨曦由四方耀目而來，入眼那一池水露杳煙，中央濛映著一塊碧藍遠青，傳來平日豪爽卻夾帶著抱怨的口音：「回來也不通知聲，你家寵物險些餓得肚朝天。」

淺淺一頷首，語輕揚笑，「昨夜回來時已晚，不便打擾，正打算一早親門告知。這幾日有賴好友操煩了。」

藍影沒有動靜哼了聲，臥龍行方往前踏過一步，池中央隨即傳來綿延氣長的哭腔：「主人啊──！」一條土灰扁平的怪魚躍出水面上空三呎。

很是不給面子的一揮羽扇以氣壓將魚打下，「吵死了。」落下掀起水花噴濺，四周濕了成片，伴隨水聲傳出吊嗓的哀嚎，「你這藍頭毛的……辣手摧魚啊！」

「蠹魚孫，不可胡言。」臥龍行難得板起臉來字正腔圓的糾正，然後朝前傾身，「見笑了。」

「哈，出門一趟你倒學得如此計較？」惹笑了拍拍手，這次沒再刻意刁難，直將掛在手上籃子裡的包子個個拋出，期間分心的轉頭問道：「此番出去，東西可找到了？」

「嗯。此番收穫豐富。」他答，也拿起些包子往水裡丟去，一籃滿滿的包子很快便見底，一池綠波不時傳來蠹魚孫幾點撥弄水流的聲響。

低頭看了下見底的竹籃，信手將之拋到地上，隨意就在池旁找了顆石頭坐下，望著那一池水煙迷霧，「真好奇你找那些東西究竟何用。」眼一轉，往他臉上瞥過。

「時候到了自見分曉。」臉上笑容不減，他拾起被拋至地上的竹籃轉身放回屋中，逆光的容顏卻在一瞬間晦暗，沒有轉頭便聽得後頭那高聲，「裝神秘。」

他放下籃子閉上眼，再回頭仍是不變的和煦笑意，「出門許久未見，想與好友敘舊，今日可有閒？」

笑顏藍眸雲鬢飛，池畔水氣濛視野，但見袖衫一揮，霧氣退，故人笑語：「不得閒，也得抽空閒。」

依著袖衫方向走去與其並肩，池水中央碎波盪漾，幾點圓弧由中散開。側眼，原來是尹秋君沒了包子丟，改將旁地小石有一下沒一下的往水裡投……

沒頭尾的倏地就這麼冒出句：「好友，你挺適合餵魚。」講完卻連自己都分不清這究竟該解釋為讚賞抑或是玩趣。

停下往水中投石的舉動，疑惑的凝住了表情思量著，「嗯？此話何解？」

「你站定池畔的背影總帶來幾分寧靜澄清。」

「哈……」大幅度的扭過頭，朝臥龍行看去的眼裡有著幾分揶揄，「敢情你跟那昭橋主結拜？怎生得越發相像了。」

他偏頭一笑，不語。眼裡有著疊疊蕩蕩的弧，在水波上一圈圈彼此遮蓋。

「你相信每人始生，都有件必須完成的天命嗎？」

藍眸轉回，繼續朝池中投著石子，「天命無可尋。但若是畢生之願，每人的確都有件。」

「是啊……畢生之願。」

眼裡水氣漸隨日正中央而薄弱消散，映在池面上的湖光粼粼發亮，刺得瞇起了眼，「但願武林百年不變。」

「你依舊太過執著。」

「皆是同樣的。」

沒見著那雙藍眸裡透著什麼光華看向他，其實他想說，也許是……武林不變，彼此不變。

※

盤坐伏龍璧觀測天機那時，由腦中遙遠不知年月的未來、過去傳來影像，模糊畫面裡蒼生哀淚風雲變色，亡魂惑音天道數盡。然而令他為之嘆息的，還是那無法遮掩相繼出現的一紫一金，瞬下洞內黯然，本藉無所球照亮的四周顯得陰森詭譎，來不及按下的心緒啐出鮮紅，潑染上穴壁盤遊的龍刻，浸透凹處，跡染了每條龍紋。

染著霜白的眼睫眨動，扯動一抹苦笑，壁上的龍刻被自己著了紅，深深透著岩層裡，似乎千萬遍也洗不去。

用慣了那隻筆尖帶著彈性的毫筆，片刻閃神，還是沒有阻止接下來的動作，抬起那隻陪他寫過了萬首詩詞的筆，筆間閃著微弱的螢光，貼伏石壁留下一筆筆彎曲組合的字體，而這次他要留下的，是一首道盡天機的最後之作。

還能想起那日飄飛的柳絮，還能聞到兩人並肩處瀰漫的血腥，眼前似乎還能浮現尹秋君毫不避諱的大笑，以及昭穆尊聽來總是悅耳的徐徐低音。

筆落那句，雲端擾擾天下災。

蓋過了染紅的龍首，隱隱約約可見下頭透著黯淡粉紅。

他一吐息，埋起最後那句結尾，默念著自創的怒原心流心法口訣，在另一塊石壁上刻下，忽然一陣暈眩，往後踉蹌數步，緊接又是一口丹紅。

卻像完成了什麼牽掛般，安心的笑了。

那看不真切的未來裡，無論如何，依舊盼望故人無恙。

即便也許這點私心所付出的代價，是沉重的血禍。

一直捧在懷裡的無所球早在方才不知覺落地，隱去細弱流光，動內是一片黑暗，任他在伸手拿起那球，也不曾再發散出流光。

洞內流動自己聽來顯得空曠的笑音，有些斷斷續續。

……至少要活著。

一直到踏出洞口，那片機關所造的石壁關上前，無所球皆是黯淡。


※


是轟隆山壁震響了的回音，眼前塵砂飛揚，遮去了穹高的青藍之天。

手中捧著的圓球依舊吝嗇發出光芒，堅決不願照亮即將黑暗的洞穴。

最後一眼看了幾百年的藍天，似無數過往的那池湖畔，流雲霧氣，淡藍淺影。然而身軀卻不能制止的向後倒去，視角隨之愈漸下斜，藍天似長了翅般的朝反向而去，恍若越來越高，不可觸碰。

他閉上眼，是那天血色殘陽，是那天曦灑波光，始終堅定的沒有回首，立於高峰之上那兩人被風吹亂了衣襬。

「山水有相逢，到頭終聚首……」

語落。

是山峰崩了洞口，飛砂埋了豐功。

那一筆寫盡了的千秋。

是雲端擾擾，是天下依舊多災。

但他仍願一身先行。



【一筆千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