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甚。。。馬甲丟。嚇死不管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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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了整夜的雨將近尾聲,天也開始濛濛亮。
一棟十層住宅樓的房檐底下停著幾隻麻雀,極盡所能伸長腦袋,煩躁的打理雨水浸濕的翅膀。這一天的早晨來的比平時晚,似乎睡晚的女子怎么也睜不開眼瞼依戀著床榻。空氣氤氳著夜晚和雨水的餘韵,一點也沒有這個鐘點該有的清爽。
頂層的一個陽臺門稍微響了一聲。鳥兒們頓時警醒起來,在第二聲來臨時候撲楞楞飛了個乾淨。
門卻仍然關著。裡面的人側過身,肩肘用力碰了一下。終於門戶大開。
紫荊衣低頭看看地上的鐵銹,一步跨過去,拿了籃子里的葡萄進來。
地上散落著零零碎碎,他瞇起眼睛仔細看,彎彎曲曲迂迴到廚房,撿起一個似乎是乾淨的鍋子放了葡萄進去,擰開水龍頭。
沒有水流出來。
食指插進龍頭圈里又轉了幾轉。水喉嗚咽起來,像沙漠里要幹死的人。他皺起眉拍打幾下水管,最後放棄,拎起鍋子繞出廚房,把自己丟進床角一團被子里。
天比剛才又亮了一些。他盤腿坐著,鍋子放在腿中間,食指和拇指捏起一顆青色的葡萄,借著窗外一點亮光,兩個指腹夾著葡萄輾轉。
手腕翻覆的動作讓他想起昨夜同一只手握著哪個男人性器的取悅行徑。不過如此。他對自己冷笑一聲,把葡萄塞進嘴裡。
紫荊衣有雙漂亮的手。手指修長而潔白,指節的地方微微突出,薄薄的一層肌膚包裹,泛著淡淡青色,仿佛用力揉搓就會破開來,露出新鮮的血肉;手背上的血管隱約可見,卻不像很多男人那樣突兀的鼓起來,它們安靜的呆在骨骼之間,像永遠不會改道的地下河。
手好看,“手藝”也不賴,但事實是很少有人注意這雙手的。
他出道時候踩著廿二歲的尾巴,幾乎是圈內多數人收手的年紀。沒有來頭,沒有靠山,沒有引薦,獨自一人日夜流連各色風月場所,中聽一點的說法是流鶯——說白了就是野鴨子。
然而不幾個月便名聲鵲起。當時圈內人都知道來了那么一個已經不能被稱作男孩的貨色,細膩腰胯外搭豐潤妖嬈的臀部,一襲藍發,花名喚作尹秋君。
沒人知道怎樣找到他,甚至沒人能確切描述他的長相。他們所津津樂道的——用多年以後紫荊衣跟金鎏影自嘲的說法來講——是他的“中段”,腰部以下,大腿往上。
是說同志圈和娛樂圈其實本質上沒什麽兩樣。想要出人頭地,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火爆技巧,起碼得占一樣,誰占的多誰吃香。只不過對於最後一項的理解,前者是不同於歌技演技的另外一些技巧罷了……
古往今來容貌這個東西最眾說紛紜。什麽樣的盤兒叫正,不同人好口各不相同,有人喜歡眉清目秀的就有人待見鼻高口闊的。誰拿這個問題當話柄跟人矯情,明顯帶有挑釁意味,仿佛諷刺人家不會審美。久而久之就沒人再接茬兒了。
但說到什麽樣叫條兒靚,大家往往就能坐下來找找共同語言。身材比例無限接近黃金分割自然不用說,男性不同于女性的微妙曲綫更是討論的一大熱點。從倒三角的形體特徵來看,男性的胯骨比女性要收斂太多,因此許多身材勻稱比例優越的男孩子們,腰部往下卻是個可笑的直筒子,僅臀部向兩側稍微突出一點,沒太多風情可言。更有甚者胯骨突出臀部卻瘦削,於是又凹陷回來……這樣再黃金也只有喝稀粥的份了。
尹秋君生就一副男兒裡面的細膩腰身,柔韌兼具健康的結實,不像少年般纖細蒼白也沒有刻意雕琢的可笑腹肌;胯骨較一般人低一些又寬一些,與腰部之間有足夠的距離拉出自然溫潤的弧線;然後向下後方漸漸收攏成緊實圓潤的臀部,小巧的丘陵一樣性感可愛。
傳聞他不僅一副好身段,而且行事乖張又驕狂,不管不顧以至身上經常帶傷。從夜幕降臨到東方魚肚白換三四個主顧是常有的事,熱辣勁爆可調眾口,不是一個秀色可餐能夠形容。惹得諸多登徒子天一擦黑就手持大號電筒于紅燈區裡四下搜尋藍衣男子——傳說中他從來穿一身和長髮輝映的藍色,緊身牛仔褲后袋裡塞滿藍色煙盒和安全套,亮皮馬丁靴筒拉至膝蓋。
於是街上忽然冒出一堆形形色色的藍衣男子,雨後春筍一般。
他們手指夾著細長的煙,向路過的獵艷者們送去曖昧的眼神,倚靠著路燈桿或者車站廣告箱,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衣服的顏色。誰都想搭一下順風車,讓自己的生意稍微起色一點。
後來金鎏影還就這種種細節詢問過紫荊衣。對方幾乎不能直起腰來,然後在他詫異的眼神里將大笑收攏成嘴角一個玩味的弧度。
“不過他們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T褲的顏色。”
紫荊衣滿意的看著金髮男人呆愣在原地,貼近他耳根緩慢吐氣道,“我再告訴你一個內幕。”
“我通常不穿~”
金鎏影下意識的捂住鼻子,接著看到得逞兩個大字慢慢浮現在紫荊衣臉上。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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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早春的夜裡風很冷。
尹秋君走到門跟前。
他立了幾秒鐘,門沒動靜,於是伸出縮在袖子里的手,蜷起食指輕輕叩了叩。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什麽東西險些被碰倒以及類似布料的摩擦,聽起來頗為慌亂。裡頭的人又折騰了一會,帶有馬賽克拼貼風格玻璃的深藍色大門終於被打開。
尹秋君邁進去。一個穿制服的男孩子拉著門把手,另一只手不住的揉眼睛,睡眼惺忪。
“……對對不起哦尹哥…唔我…我又……”他有點尷尬,想道歉卻語無倫次,不知是剛醒過來還是不好意思的緣故。
“沒關係。”尹秋君淡淡回答,伸手幫他抻正歪掉的領結。
“啊…啊謝謝,下次我一定……”
他揮揮手截斷男孩的話頭,把外套豎起來的領子翻下來,一邊往里走。推開裡面一道門時候卻想起什麽,回過頭來,“小步。”
“啊啊?”男孩除了慌亂就沒第二個表情。
“下次前半夜睡,三點之前波士都不會來。”他笑一笑,隨著門上風鈴叮叮咚咚走進去。
尹秋君穿過廳堂走到吧臺,在最靠裡邊的一個高腳椅上坐下來。吧臺裡面沒有人,燈也沒開幾盞,他瞇起眼睛抬頭,看掛在玻璃杯架上沿的鐘錶。三點半。他輕輕打個響指,環顧四周。廳堂里沒什麽人,僅角落里零零散散分布著幾個,有一搭無一搭的抽著煙。顯然是沒做到生意的。
一個黑髮青年聞聲從裡間探出頭來張望,露出看起來有些污漬的黃色衣領,看到他,詫異的啊了一聲,推開下面的擋門走出來。
“阿尹你怎么會來?”
尹秋君不看他,直接把手伸到他圍裙後面的襯衣口袋里掏出煙盒,“我怎么不能來。”
對方搖搖頭,回身拿打火機丟給他,看他把煙點上,“這個鐘點,你會沒地方去?”
尹秋君抽一口煙,仰起頭慢慢吐出來,整個人籠罩在自己製造的煙霧里。他撐住下巴,另一只手輕彈煙灰,臉上逐漸浮出狡黠的笑意,“我就真的沒地方去。阿太你收留我吧?”
“少來。”青年顯然不吃這套,想了一想,俯下身來壓低嗓音,“剛做到大的?”
“沒。”
他晃一下腦袋,含著煙的聲音有點含混,“不想去。”這回沒再扯。
青年點點頭,似乎是認同了,從臺面下拿了煙灰缸給他。
青年叫做太慈心。
尹秋君素來獨來獨往,雖然不了解圈外狀況如何,圈內是沒幾個朋友。他為人桀驁,看人都不怎么用正眼,說話不冷不熱是好狀況,通常連諷刺帶挖苦。他是夜場紅人,傳聞中和波士也有一腿,於是恃寵而驕,店面負責經理都讓他幾分。太慈心在酒吧做調酒師,抬頭不見低頭見,從來沒想過會和他有什麽瓜葛。
方才被尹秋君叫醒的男孩是太慈心的弟弟步南極,在同間酒吧做門童,雖然夜場經常睡著,礙於哥哥手藝精良,也一直沒有被辭退。
那時步南極十八歲,白皮膚長長腿,說不上漂亮卻也蠻清秀。一天夜場打著呵欠去開門,卻被好色之徒按在玄關墻上。
夜裡兩三點的光景是沒什麽人的,男孩子礙於是客人的情面只好死命推拒。對方哪裡肯放過,上下其手。雙方正爭執推搡,尹秋君推門進來,二話沒說拖住那人衣領摔在門上。對方被掃了興正待發作,扭過頭認出他,臉上頓時堆滿淫褻的笑容,“喲喲喲,我當是誰呢。今天真是有福氣。叫我放他好辦,你來替他陪我如何?”
尹秋君冷冷笑,“這可擔待不起。”
“怎么說?”
“我一個婊子讓婊子養的上了,豈不讓您蒙受犯上的污名~”
對方一愣,惱羞成怒揮拳而來,卻被聽到撞擊聲的太慈心帶來的保鏢一把接住,整個人丟到外面。
眼見事情散了,尹秋君整整衣服走出去,一句話沒多說。太慈心忙著顧弟弟,後來才知道事情原委,連忙抓住時機道謝。兩人一來二去熟絡起來,交情還頗不錯。
尹秋君接過煙灰缸,把煙靠在邊上,長長伸一個懶腰。上衣因此稍微掀起來,露出一節白皙精緻的小腹。他長出一口氣,累壞了似的抱起胳膊趴在臺面上,望著裊裊青烟出神。燈光在他臉上營造出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神沉靜卻空洞,好像失手又沉回潭底的草蛇。
他往後錯一錯,整個人就退到黑暗裡,只有沒焦點的眼睛閃閃發亮。
太慈心支著手肘看他這副樣子,欲言又止。
步南極的事情之後,他跟尹秋君熟識也有快兩年。雖然說不上多么知根知底,卻比別人只聽得傳聞的程度更深許多。其實尹秋君本人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刁蠻,很多時候不過是喜歡惡作劇和逞口舌之快。曾經他周轉不靈時候無意跟他抱怨了幾句,他一言不發轉頭離開,過一會居然拿來現金放在柜臺上。他正暗地里自責以為煩到他走開,一下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太慈心比尹秋君先來這間酒吧,整天窩在吧臺後面一畝三分地,做的不是這一行,卻也見多了此道中人。他們裡頭有些確實是生活所迫,又沒什麽其他手藝,於是逼不得已,而仗著幾分姿色的賤骨頭也大有人在,還有些懷著叵測目的想要一步登天。所謂眾生百態。
久而久之他可以把這些人歸為這么幾類。然則尹秋君卻不屬於這其中任何一種。
即使時至今日,具體過程依然眾說紛紜,但四年前風靡的傳說,在街巷里遊蕩了半年之後,最終決定來到這裡落腳。太慈心依然清晰的記得,那天晚上,尹秋君跟隨波士走進廳堂時候的情境。那時候時間還早,本來亂哄哄的大廳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事情望著他們。
店面經理迎上去。尹秋君在波士介紹以後向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不等對方回應就轉過身走進場子,把他們晾在身後。
他在眾人竊竊私語中脫下皮質外套,順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整個人窩進去,點烟。神情悠然,跟勞碌一天剛到家的上班族沒兩樣。
太慈心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他覺得他和一切聲色犬馬如此契合,好像天生長在風月場,沒有絲毫尷尬和違和感;卻又確確實實不屬於這裡,仿佛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和這個荒唐世界斷個乾乾淨凈。
沒生意時候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靠墻的位置,旁邊放著一杯白水,打火機和煙盒。安靜,卻拒人千里。
他只屬於他自己。
尹秋君伸手在太慈心眼前晃,後者眨眨眼睛回魂。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夾克,頭髮隨意披散在肩上,看起來自然又性感。太慈心幾乎天天見他,卻沒怎麼看過他穿藍色,想到諸多于黑燈瞎火辨識色彩的有心人,不禁感嘆那邪乎的傳聞他太害人。
“沒見過你這件啊,新買的?”他看著對方衣襟上的金屬標誌辨認牌子。
尹秋君卻把話頭岔開。他稍微偏過頭,瞇起眼睛笑得邪邪看著太慈心,“這樣好了,給你算五折~”
“你還有完沒完啦!”太慈心半天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整個囧掉。雖然交好,很多時候他還是拿他沒轍,並且深信基本沒人能拿他有轍。
“哦?那你下次麥看那么深情咯,害我以為你要以身相許。”
“前面隊排出兩公里,哪有機會給我許。”索性跟他扯就對了。
“耶~好友你要來許,我優待你插隊嘛,排第一個~”
太慈心無比挫敗的埋頭道,“……停停停,我認輸成了吧。”尹秋君無聲的笑起來,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滿臉洋洋自得讓太慈心發誓再也不要持續看他超過兩秒。
閑下來時候,他們經常這樣胡謅亂侃,每次落敗的都是太慈心。他無奈卻不計較。尹秋君高興的時候帶著一絲孩子氣,樸素可愛,即使作為普通朋友,也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
尹秋君抬起頭。
高置的杯架上排滿各式酒杯。那是一般酒吧必備的那種杯架,洗好的玻璃杯分門別類倒掛著,折射出中間射燈的光影,亮晶晶煞是好看。
太慈心順著他的目光望,隨手摘下一個。
“要喝什麽?”
尹秋君搖搖頭,抬起下巴指後面的雪柜,“還那個。”他跟太慈心不錯,卻從來不喝調製酒;葡萄酒極少碰,啤酒就只喜力一個牌子。這樣挑挑揀揀,酒卻從來不少賣。他坐臺時候店裡酒水收入會增加一成。太慈心常看他手拿綠色喜力罐,與客人精緻的高腳杯碰撞,著實忍俊不禁。
罐子放在臺面上,頓時蒙上一層水汽。頂端的水珠彙聚起來滾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跡。尹秋君伸手碰一下,“好冰。”
“廢話嘛。不冰就該修雪柜了。”
尹秋君皺起眉,“唔,我今天不能喝這么冰的。”
太慈心走進裡間,翻騰了一會,聲音傳出來。
“沒有常溫的咯。你要不要換百威看看?”
“不要。”
“科羅娜?”
“不要。”
“麒麟?”
“……統統不要啦。”
太慈心走出來,擦擦手說,“你還真不是一般的難伺候。”
尹秋君翻眼睛,“哪有。只要喜力就能打發,多好養~”
太慈心笑起來,想了想,拿起雪克壺,“這樣好了,我調下午發明的新品種給你喝。”
尹秋君大皺眉,“都說多少次了,我不喝你那些亂七八糟的。”
“哇啊~你好過分。我還有資格證書的耶~”
太慈心用力閃眼睛,拼命遊說道,“阿尹你試試看嘛。”他轉身拿出半瓶龍舌蘭,一邊撿起裝著苦精和可可的罐子,“我覺得你會喜歡這個。長飲的,不會澀。”
尹秋君看著他自顧自說著話,往雪克壺里添加各種說不上名的東西,臉上浮現出比要他一口吞兩顆榴蓮更加苦悶的表情。
太慈心打開蓋子,拿過剛才的直筒杯,把壺里的東西倒進去,又沉入一顆櫻桃。
他把杯子推到尹秋君面前,“完成咯。”
尹秋君條件反射般向後仰,半天才敢靠近那個杯子。
杯子里的液體帶有淡淡的琥珀光澤,櫻桃被細小的氣泡包覆著,時不時有幾個從它下面泛上來。太慈心還在杯沿上卡了一片檸檬作裝飾。
“………………這是個什麽鬼東西?”
“嘖,你可真沒情趣。”這回輪到太慈心皺眉。“這個叫做金色戀人。”
“啥?”
“金色戀人~”
尹秋君費勁忍了半天,最後還是失敗,“……有夠惡俗。”
“……你不打擊我就會變啞巴么,”太慈心垂下頭,不過下一秒就恢復了精神,“喝喝看啦。”
“還要我喝?!”尹秋君聲音高八度,就差沒跳起來。
“當然了!你不喝誰喝。再說名字根本是小步起的~”太慈心不依不饒道。
尹秋君看著被太慈心硬塞進手裡的杯子,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不是飲料能有的顏色。他心裡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抬眼卻迎上太慈心熾熱的目光,看他的眼神好像魯賓遜在荒島上邂逅了委內瑞拉的妞兒……
“……好吧,你等一下哦。”所謂在劫難逃。
他坐直身體,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杯沿靠近嘴邊。人生自古誰無死,況且還有始作俑者在這裡包辦收尸。
幾乎是嘴唇碰到液體的同一時間,尹秋君聽到風鈴響了。
他睜開雙眼。太慈心也向門口望去。
一個金髮男人推門進來,向四周看了看,邁開大步,徑直來到吧臺跟前。
他撩起亞麻色風衣的下擺,坐在尹秋君身邊的位置。早春特有的寒氣隨著動作撲面而來。
那是夜露的味道。
他望向太慈心。
“長島冰茶。”
(四)
太慈心愣了愣,不過很快切換到正常狀態。
“稍等。”他轉身拿起雪克壺走到後面,不忘遞給尹秋君一個‘算你走運’的眼神。
尹秋君微微咋舌,小心的把杯子放在桌上,盯住那些氣泡心有餘悸。它們似乎比剛才更加洶涌澎湃,好像微型海洋里投下一顆魚雷。他心裡疑惑著,搞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旁邊的人應該也注意到他杯子里匪夷所思的狀況,一直望著這邊。
尹秋君有點尷尬,權衡著是該砸了太慈心的招牌,還是避免讓人認為自己有奇怪的趣味。思索再三,他決定明哲保身。沒曾想抬起眼睛,卻正對上那人的目光。兩個人頓時都怔住。
……什麽嘛…原來是在看我啊。
尹秋君率先回味過來。那是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他眨眨眼睛,剛想說些什麽,對方卻嚇到一樣,急急忙忙別過視線,一時找不到替罪羊,只好看那隻杯子。
他顯然沒想尹秋君會注意自己,目光閃爍著,不自在的表情擺在一副頗正經的面孔上,甚至還煞有介事的整一整領帶。
尹秋君抿住嘴唇,堪堪忍住笑。
這裡是什麽樣的地方,他再清楚不過。
其實看兩眼吹個口哨算是很禮貌的狀況,他通常不去理會,遇上好心情還會對對方莞爾一笑。更多下流的手段隱藏在紅燈區深處。然則他不是步南極。他不想碰的人,一根指頭也碰不到他。偽君子不稀罕,四年光陰他見慣了道貌岸然,掩耳盜鈴卻還是頭一遭。尹秋君覺得著實新鮮。
他歪過頭來,大大方方打量對方。
酒吧昏暗的燈光讓他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流水一樣的長髮,閃著介於亞麻和淡金之間的光澤,流散在肩頭,一部分別在風衣和西裝的領子之間。它們的主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頷首。於是它們也跟著動了一下,泛起粼粼的光點。
好像微風拂過山泉。
尹秋君在心裡輕輕贊嘆。下一秒卻換上一副促狹的表情。并非美麗的東西讓他有捉弄的欲望,只是對方的自欺欺人實在令他欲罷不能。
“這位先生?”他晃悠杯子。
“啊…啊?”對方的視線隨著杯子動兩動,不得不轉移到他臉上。
“請問……”他用試探的口吻,繼續晃動著杯子。裡面的氣泡蜂擁而至,大有破杯而出的架勢。“您在看這個嗎?”
“呃,這……”對方看來不是說謊的料,一下亂掉方寸。
黯淡的燈光在那些玻璃器皿間輾轉幾回,最終也稍微明媚起來。它們從杯架之間落下,落在那人眉宇之間。散開成一片溫柔的光暈。
那人的目光在他注視里沉下去。又移上來,在碰到他的瞬間再次下沉。
他看到他有琥珀色的瞳仁。
尹秋君忽然有點同情他。扯淡并非對每個人都是件容易的事情。
終於在兩人視線再次接觸時候,他看定他,等著他的答案。對方不再有躲閃的餘地,卻仍然不知如何應對。
倆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尹秋君終於無聲的埋下頭去。
對方搞不清這是什麽情形,茫然的看著他的鼻子快要觸到膝蓋,肩膀不能自已的抖動著,只好開口。
“哎……這…你沒事吧?”
想不到卻起了反效果。話音沒落,尹秋君的肩抖得更厲害。藍色的長髮從他背後散落到臉頰兩側。
那人更加失措,踟躕著伸出手想要扶他起來。不知怎么的卻看到他露出衣服的一段腰身,細膩勻稱,脊椎的痕跡在暗色的光影里延伸著……一時竟忘記了繼續動作,手就這樣停在半空里。
尹秋君笑到差不多夠,才發覺對方沒有反應。他疑惑著直起身,看到對面的人一隻手臂抬起,一臉樹樁樣的表情。頓時又低下頭,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冷不防卻給嚴重嗆了一下,大笑全變成一連串咳嗽,氣都要喘不過來。
對方如夢方醒,趕忙繼續伸手出去給他拍背順氣,“呃,這個…真是抱歉。”
明明是自己失禮,對方卻道歉。尹秋君有點訝異。
他努力止住咳嗽,抬起頭來看他。
金髮的男人生著狹長的眉眼,一眼看去凜然又端莊;卻也帶著幾分秀麗,如果不是敞開的風衣領口裡面露出西裝革履,他幾乎要認為對方是個同行。
雖然很久以後,他對他說,看臉就知道,你是硬角色;當時面對著那張滿是歉意的面孔,他只是隨意擺擺手,冷冷哼了一聲。不知對誰。
他看著對方不知所措的樣子,脫下戴在左手的尾戒,換到右手小指——那是做他這一行的logo,是圈內沒有人會不知道。
“這個是,”他伸出那根手指,輕輕揩一下杯沿。
泡沫染上他的指腹。
尹秋君在對方注視下,把那根手指移到唇邊,舔去那些泡沫。它們碰觸到他的舌頭,化成淺碧色的液體,跟手指糾纏,流下清淺的痕跡。像青澀的葡萄汁水,粘膩兒而充滿暗示意味。
“金色戀人。”
他滿意的看著對方目不轉睛盯住自己,微微笑起來,聲音慢條斯理,“嘗嘗看~?”語氣中卻是這種場合罕見的不容分說。
對方看著他,嘴唇還殘留的液體和唇彩混在一起,被燈光照得豐盈潤澤。好像剛摘下的樹梅,讓人想要咬破它流出紫紅色的汁水。
他在一片意亂情迷中接下他手中的杯子抵在唇邊。滿眼只有他漫不經心勾起的嘴角,手指輕佻的晃蕩著。
尾戒在黯淡的光影里劃出閃亮的弧。
太慈心拉開儲藏基酒的柜櫥,從很靠裡面的位置拿出一瓶新的伏特加;然後把瓶子放在桌上,回身去取掛在對面墻上的開瓶器。路過門口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頭打得火熱的二人。
…………是誰剛才冷著臉說什麽“不想去”。
太慈心把開瓶器固定在瓶口,用力按手柄,一邊默默感嘆世態炎涼。
不過說起來這種半夜買醉的上班族不是阿尹的杯茶哎,他今天怎么了?
瓶塞慢慢浮上來。他拿過雪克瓶,倒一份進去,扣緊瓶蓋。外面傳來尹秋君的笑聲,接連不斷。
太慈心笑著搖一下頭,輕輕晃動瓶子。
這是應付人的差事,于身于心;即使再多錢作為理由,也不可能像正當職業一般堂皇。他聽過很多人抱怨,各種怨天兼具尤人。每個人似乎都來自絕路。但天下哪來如此多逼良為娼呢。不過絕望的人眼裡只有絕境罷了。所以事實上,他有點看不起他們。
但是他從來沒聽尹秋君說過任何類似的話。
他看他輾轉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間,坐在別人腿上沖他得意的眨眼睛,把頗昂貴的禮物隨手丟進回收箱;經常有種錯覺,不是他們把到他,是他在玩他們……
這人到底有怎樣堅定的靈魂,還是過於沒心沒肺?
感情上講,太慈心比較希望是後者。
他打開消毒柜,拿出一隻柯斯林杯,把搖好的飲料倒進去,默默看著氣泡從杯底升到表面。也許足夠長的時間可以讓一個人的內在暴露無遺,但這個人不會是尹秋君。他有不為人知的東西。而且如果他當真不想被別人知道的話,恐怕永遠也……
等等……氣泡?
太慈心疑惑的拿起杯子。長島冰茶不該有氣泡的。
他左右看用過的材料,最終定格在那隻雪克瓶上。瓶子里粘著塊白色的東西,看來剛才沖洗都沒能洗掉。
大概是先前調酒的椰子粉,甜的材料比較容易凝固的。
太慈心一邊想,拿起杯子放到水喉下。忽然覺得很不對。椰子粉哪來氣泡啊啊啊?!
他用食指沾一點,放到嘴裡;然後臉色大變,衝出去。
糟糕……
“等一下!阿尹那個……”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人眼見喝下一大口……
太慈心看到尹秋君嘴角的弧度隨著對面男人越來越奇妙的臉色慢慢增大,決定開始為後者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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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哎呀,實在抱歉!”
太慈心趕緊回頭倒水,到處翻找紙巾,“不知誰把椰子粉的標籤貼到發泡劑上……都是我不小心!實在對不起!”他緊張的不停道歉,不知該怎么辦才好,一邊瞪旁邊的尹秋君。
“阿尹那么多泡明顯不對啦,你怎么還拿給人家喝!”
尹秋君借著燈光,悠閒的看新涂好的指甲,“我怎知,你不說是新產品。”他意味深長的瞟一眼對方。
“再說你還有資格證書的。”
太慈心干瞪眼,表情好像剛一口吃下兩顆榴蓮。
“沒,沒關——咳,咳咳……系…咳咳咳——”
受害者看他手足無措,好心的擺手替他解圍,卻引來更加劇烈的咳嗽。整個酒吧里的人都往這邊看。
而肇事者卻只是斜斜瞄著對方,輕笑一聲,聲音充滿不以為然。
太慈心不安的左顧右盼。
憑他的經驗,讓某些人承認自己的過失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何況這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什麽意外;然而自己磨破嘴皮來道歉,這筆賬的一部分還是會被記到尹秋君頭上。索性這人看起來不像會胡攪蠻纏的主,要不也不可能幾招就被某人吃定咯……
等對方慢慢平靜下來。他小心翼翼開口,“呃,您的長島冰茶好了,我給您拿過來?錢算我賬上……”又看一眼尹秋君。
不求你來幫忙說話,別添麻煩就好了……
對方看看尹秋君,又看看他,最終決定買他個面子,點了點頭。
“您稍等哦。”
太慈心長出一口氣,轉身走進裡間。路過尹秋君時候,壓低聲音道,“你別再給我玩什麽花樣哦?”
後者想到剛才被他逼迫的情景,故意深深嘆息,“報應吶,報應~”
酒吧里再次恢復平靜。氣氛卻和方才大不一樣。
角落里好事的人小聲交頭接耳著。時不時聽到“上次也是……”,“…可憐…”,“有後臺…”之類的字眼。
而吧臺前的兩個人,一個正襟危坐,一個心不在焉的轉動手指上的戒指,絲毫不以為意。
即使是竊竊私語,尹秋君也能聽到他們說些什麽。其實聽不到也大概猜得到。吃不到葡萄的說葡萄酸是小意思,毀了吃得到的才是真格。
他無聊的晃著腿,長筒靴幫輕磕在椅子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人的價值觀在卑微的環境里往往會變得更加醜陋不堪。其實吃得到又怎樣,不是酸的就是爛的。抑或狐貍本身早已是行尸走肉了,哈。
很多人沒勇氣面對事實,潛意識里直接逃避;另一部分則選擇自我麻醉,把自己封閉在個人想象中的另一個世界里。然而一切根本是徒勞的,生活永遠不會對臆想妥協。
尹秋君看到吸管盒旁邊的喜力罐,伸手觸一下。已經沒有剛才那么冰了。
他輕嘆一聲,一只手把罐子拎過來,食指卡住拉環。
所謂學會遺忘,不過是爲了讓人不用那么悲傷。如果偶爾還能給自己找點樂子,呃,這種日子其實還是很有那么一點……嗯?
指尖從拉環的邊緣滑落兩次。他抬起手,仔細看手指。
唔…冬天指甲長果然長得比較慢嗎……
他自顧自的搖下頭,把另只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幫忙。罐子外壁濕滑一片,而他手又冷,這種天氣里還真不愿意碰這樣冰涼的東西。
乾脆等下讓阿太幫忙好咯。
他這樣想著,就改變方向抻過煙灰缸。粘著灰漬的玻璃材質也有些冰手。他微微擰起眉。
太慈心嘲笑他怕冷好像女孩子的生理期。他隨手從桌上抓起什麽丟他,心裡卻覺得一點都不為過。只不過這生理期也忒長了點,囊括整個冬天外加深秋和早春……
一年裡有四五個月時間,要注意冰的東西,還有稍微陰天也會很麻煩。偏偏他討厭多穿,干這個也不允許他穿多件衣服,一堆棉衣外套脫起來可不是什麽有情趣的事情……
想到這些他就莫名煩躁起來。裡間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那是玻璃和鐵質器皿的撞擊聲。大概是阿太在重新調酒。
尹秋君探過身體往裡間望,試圖看看太慈心什麽時候會出來。冷不防卻從旁邊伸過一只手來,在他還沒來及反應的時候,單手扣住罐子的拉環。他聽到噗的一聲,低頭看見少許泡沫溢出開口。
那只手利落的扯下拉環,丟進煙灰缸。罐子紋絲沒動。
他回過頭。
旁邊的男人正伸手抽紙巾,擦去粘到手指上的水漬,感受到他的目光,回過臉點頭致意,然後自然的翻看起立在一旁的酒水單,似乎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他完全不再看他,和那隱諱做作的登徒子判若兩人。
男人手上有一枚碩大的戒指,伴隨他動作閃爍著。尹秋君定睛看,那是一隻精緻的鳳凰,有著血紅色的寶石眼眸,棲于那男人修長的手指,身體線條貼合于骨骼和肌理的走向,完全不顯得突兀。
男人伸手撩開礙事的額發。金色的髮絲和那神鳥的尾翼纏繞在一起,他向反方向輕拽兩下,讓他們脫離彼此的糾葛。
尹秋君瞇起眼睛,不動聲色。
太慈心端飲料出來的時候,正看到尹秋君打開煙盒。
他隨便撿了一根,抽出一半,把煙盒放在吧臺上,再在上面壓一隻打火機。
太慈心瞪大眼睛。
那是圈內的暗語——今夜你為我點火嗎?
他看一眼那人。對方是漂亮男人毋庸置疑,紳士不乏優雅。然而這些都不是尹秋君的型,從來不。
哇靠…有沒有搞錯……
他看著那男人抽出那支煙,含在唇間,然後彈開打火機做舊色的金屬蓋。一縷煙霧升騰起來,男人透過它們望著他。眼神溫潤。
太慈心回過神來,連忙把杯子放在桌上說,“久等。您的長島冰茶。”
對方笑著點點頭,端起杯子,呷一口,睫毛遮住微微闔起的眼瞼。太慈心忍不住吞下口水。
殺傷力破表。
男人在太慈心和尹秋君的注視下安靜的坐著,始終未發一詞。叼著煙的側臉被時濃時淡的煙霧籠罩,冰塊碰到玻璃杯壁發出輕微聲響。酒吧里的人都散去了,大堂里只有他們三人和保安。好像油畫中才有的場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慈心看著煙捲變短,慢慢皺起眉。終於在煙捲燃燒殆盡的一刻,兩眼一墜。
男人始終沒把點燃的煙還給尹秋君。
這是在搞啥……想砸場子么。
他想幸好沒人了,否則尹秋君還不給人家笑死。不過砸場子居然砸到我們頭牌……
太慈心感到一股莫名的氣憤。正要理論,對方卻看下手錶,站起身來。
男人從皮夾里拿出兩張紙幣,放在櫃檯上,看一眼尹秋君說,“連這位先生的單子一起。”想一想又抻出一張,“還有剛才那個。”
他抻一抻風衣衣角,向他們點下頭,彬彬有禮。他在太慈心開口之前轉身。
風鈴響起來,太慈心看到步南極小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後,又消失。直到尹秋君伸手在他面前夸張的用力晃,才意識到自己慢了一拍。
“怎么,看上人家了?”尹秋君笑得不懷好意。
“什麽跟什麽啊!還不都為你……”
他還沒說完,尹秋君利落的從高腳椅上跳下來。
他看他拽下套在手腕上的髪帶,一邊走一邊攏起長髮扎成馬尾。
“喂喂喂。你不是要去追他吧?!”
“還是說你要去哦?”尹秋君回過頭來,曖昧的看著他,“把單打到我名下。那什麽茶,和你那位戀人~我要記提成。”
他說到戀人兩字時候明顯停頓下來,忍著笑。
太慈心看他頭也不回的揮揮手,不忘摸摸步南極的腦袋。忽然非常後悔認識尹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