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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嬰本記】03【血咒】,3f

【伏嬰本記】

警告標語:

伏嬰中心配對暫無,但朱武戲份很多是事實。
內容有脫出劇情。
每篇皆當成單篇,何時完結未知。

(其實貼文我還蠻掙扎的OTL|||||)

以下附歌,可合著觀賞。





之一
──雙生。

微乎其微的機率下,一具身體中會同時存在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魔魂,擁有這種特徵的胎兒往往非是出生便夭折就是剋盡親族。
朝露之城天落冰刨,外焚荼火,殺喊破城那天,一團半身血肉、殘缺不全的嬰兒降生了。
出生的嬰孩不哭不鬧,渾身赭紅皮肉相黏,一雙大的離譜而詭異的碧眼散發著幽幽綠光,直視懷抱自己的婦人,週遭血水四溢,床上女子哀嚎氣微。
這般景象令婦人膽顫,饒是接生無數也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這個嬰孩根本不是母體自然分娩而出──根本是撕裂了孕育他誕生的軀體而降臨世界。
任由血珠滴落成串急如擂鼓,抱著嬰兒之人張口卻無聲,無法由一陣莫名竄升的恐懼中歸來,更無法解釋眼前這個異胎盯著自己,妖異的雙眼恍如看透一切般,嘴角浮現不明怪笑。
直到門外戰音止歇,薄木扇門在巨響中被打開,她回頭看見一個身披戰甲的男人站在門前,注視屋內滿地血色,才回過神,慌張的嚷著:「不是我……這個嬰兒、這個嬰兒是異胎……」
男人無語接過嬰孩,眼神緊鎖床上已然死去的軀體,一點也不怕摸了摸孩子鮮紅裸露的肌膚。
「孩子,你一出生就殺死了生母啊……」
當下男人輕撫的指轉為用力,一片鮮紅的肌膚頓時更是糊爛不堪,甚至由指尖出力處微微滲著血水。
然而被懷抱的嬰兒依舊沒有哭鬧,兩隻突出過大的眼睛看著男人,如同咒縛般,陰寒奪人。
一旁婦人眼見情景如斯詭譎,不敢再做停留,隨即朝著門外奔出。只留男人依舊抱著嬰孩向外看,露城之天正上方,一顆明亮藍星閃爍,如那孩子瞠大的雙眼,逕自彰顯。



他一出生就沒有娘;他的出生弒殺了娘。
那是露城眾所皆知的事,那是自己還沒有記憶,就背負的宿命。
父親對他的存在是愛是恨。因為他,他喪失了妻子,卻也只有他,是妻子唯一留下的。
父親從沒喊過自己的名字,或者他也沒有名字。身為異端的自己無法融入其他魔人,噬母而出的傳聞如影隨形在眾口紛紛下越傳越盛,恍若只是存在便能帶來禍端一般,眾人視他如毒蠍。
即便如此,他還是逐漸察覺自己有些有別於一般魔的天賦。小時自己雙目無法視物,外界五彩繽紛他感受不到,唯一清晰的是魔界中飄流著一股意念,有時如流水平靜而蕭條,有時卻如嘯浪湍急而危險。
他無法清晰說明那是什麼,但是那股感受從未間斷,有時更清晰些,他似乎能感應到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情感或者記憶在腦中擴散,浮現的光景從來都是不曾經歷過的。
更有極少時,那股意識能與自己對話,一片黑暗的眼中清楚看見影像,與自己對話之人的長相。
稍大後他才明白,那是魔魂尚未散盡殘留的眷戀。魔界本體是實也是虛,於一片燃燒赤土建立,死去之魔,魂會逐漸消散,卻仍會保留一些意識飄蕩在魔界,逐漸凝聚成自己所感受到的緩流;在戰爭興起時激騰,在死亡時寂寥。
其他魔者無法感受如此微弱的意識波動,那是只有自己才擁有的天賦。即便如此,諾大的露城中,他卻一次也感受不到生母所留下的任何點滴。
長久以來的黑暗,不見天日的禁錮,心底一直有道聲音如此清晰,像是埋藏在千呎之下的深沉意念,是與自己完全相違的怨恨、反叛。
不惜一切也要毀滅現狀的激烈,渴望殺戮的血性。
日日夜夜,隨著魔龍於空間中跳躍翻騰、茁壯。
──他的心如同所有魔者般缺了一塊,在流離失所之地,無處棲身的徬徨中,沒有皈依。
然而在那一份如同魔城烈焰炙熱的狂肆中,自己永恆黑暗的世界某一剎那出現光芒,伴隨著艷紅之色,自己註定服從一生之主,降臨眼前。
男人囂狂如他顯目的赭紅髮色,他在那男人眼中看見居高臨下的驕矜,與自己臣服在下,毫無遮掩的醜陋。
自己清楚聽見,從來未曾如此清晰的吶喊──殘破的這張半臉,容納了雙生的靈魂,發散了忌妒、憎恨、嗜血的情慾,於初次見到那個如火般的男人時,潰堤爆發。
他不明白這是所謂命定又或者只是湊巧。當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氣勢滂沱推開門透出門外一片光亮時,他發現自己能夠視物了。
眼前出現兩道人影,由聲音判斷其中一個是自己的生父,那道從來都是低沉壓抑的嗓音對著自己喊,「伏嬰。」
隨後是那個傲如獸王的男人眼中閃過一抹自傲、一抹憐憫,「這就是與我流著同樣之血的表弟?」
父親恭敬的回答,「朱皇,他就是我族即將為你效命人,也是與你同脈之人。」
倒映的殘缺之中,共生之魂越漸炙狂,如同那侵蝕了自己半面的血肉──深入心髓。



父親第一次叫他「伏嬰」,那時他才明白自己的名字叫做伏嬰,一個臣服無悔的名字。
事實上他對銀鍠朱武並沒有什麼反感或者喜好,不過自己能從暗無天日的黑暗與禁閉脫出總有一半是因為他,於是縱然無所感想,對他印象倒是很深。
能夠看見景物後,伏嬰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那顆藍星,閃爍著妖異光芒似嘲弄自己一般,每日俱增,直至最終亮過了天幕繁星,成了最顯著的存在。
而後,父親來到自己的小屋前,依然是冷靜又淡漠的神色,「我族世代輔佐君主,此代繼承伏嬰名號之人是你,你必須背負起這責任。」
伏嬰看著父親,笑著。臉上那塊血肉不堪的面皮因牽動肌裏看來更加猙獰,碧綠色的眼在黑夜中恍若幽火,燃燒著詛咒怨忿。
「我會,一定會……」不停的靠近,直至自己白如陶瓷的十指搭上那人雙肩,近的由他眼中都能清楚窺見自己殘破的樣貌,影像晃動。
似是不願見到如此不堪入目之景,父親將頭偏過,移開視線,輕蔑的口吻不急不徐地道,「醜陋。」
扣在肩上之手鬆開,伏嬰向後退去幾步,哈哈笑著。隨後卻以雙掌摀著半面蹲下,四周剎那間安靜似時間停止流轉一般,連魔界內從不止休的嘆息,此刻都停下了。
天地間只聽聞自己心底那道聲音,如同咒文般反覆不止。
『為何是你?為何存活下來之人是你?我們同時出生,你擁有軀體,而我卻只留下魔魂,只能永遠依附在你身上,我不甘心……明是兩具軀體,你卻吞噬了我,扼殺了我!』
『看到你殘缺的面貌了嗎?那是你出生噬兄的證據,你之出生背負生母性命,手足血債……散佈死亡的不祥者。』
聲音吵雜紛亂不堪,摀著臉的指尖不住微弱顫抖,漸漸用力刺入了鮮紅柔軟的肌膚,似想將腦中的聲音拔除般越陷越深……
「住口!」
一聲斥喝過後,世界恢復原狀,不休的聲音停下。伏嬰鬆開遮住視野的手,稍微抬頭,是父親一臉怪異的覷著自己。
「明天開始練習占星術。」
兩人視線膠著片刻,男人率先轉身離去,留下一院蕭瑟以及仍未站起的伏嬰。
碧綠的眼眸視線散開,其中倒映著萬紫千紅,尚不習慣光影變換的眼球,傳來陣陣刺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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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伏嬰沒有再聽見任何聲音,除了魔城依舊不止的嘆息,幾乎令他錯覺那是一首歌謠,吟唱從前曾經存在的光輝。
緊湊繁忙的排程令他無法保留自己獨處時光,時常總是才做完工作,卻又到了學習陰陽術或占星的時間。他很想再多看看不同的山光水色,起碼在自己能夠視物後,應該多加將自己所居住的院落觀察一番。
然而現實是他至今不曉得究竟自己住的大院裡有些什麼,至多在工作偷閒之餘望見鄰近自己窗邊那一排櫻樹。
沉輪這種東西是無形的,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夠無邊無際的擴展開來。
當他興起無論如何也想在夜裡賞櫻的想法,身體便自動放下正在抄寫的咒文,抬腳走出屋閤往一片斑斕華美的遠景而去。
月夜下櫻花飄落極端安靜,縱然是成片飛舞的落花,一向耳力甚好的伏嬰卻什麼都聽不見。由橫生曲張的枝芽下望去,飄落花瓣瑩瑩點點反射滿月光芒,如同自己曾經在不知名意識中看見魔魂消散的情景,化作微粒的光點向天飛升,一部分卻散落在眷戀的故土上。
魔,是執著的。對愛恨極端執著,對故鄉無法割捨,忠心無悔到即便死了,也依舊心念著故鄉的氣味。
伏嬰於櫻樹下挖過土壤湊在鼻間嗅聞,帶著血的腥味與焦味,那就是魔界。無論身在何處,這份不會改變的氣味令魔留戀。
然而卻在自己沉浸在櫻花與血腥混合而成的芳香時,突兀又毫不隱藏的殺氣由周圍櫻樹中直襲而來,他無法分辨敵人究竟藏身何處,只確切由這氣勢中明白那人究竟有多渴望自己死亡。
「躲藏並不能完成你的願望,現身吧。」
當下他這麼說,其實也沒有幾分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只是排除在理智之外,體內流動著血名為嗜血與驕傲血。
每個魔都是驕傲的。可以為完成任務而犧牲生命,但是不能失敗,可以為獲取勝利而犧牲手足,但是不能戰敗。沒有什麼比身為魔的驕傲更重要,即便戰敗了也絕對不能毀損的這份傲骨。
隨著語落,由林立櫻樹間竄出黑影,只在一霎,於他聽見那句怒吼時,人已經在眼前。
「死吧!」
還未分辨出什麼,他碧綠眼瞳放著幽冥微光,眼前呈現一種緩慢的動作,連揮砍刀鋒的軌跡都一清楚二楚,刀影離自己所穿衣袍不過數吋之時,忽有什麼不受控制的東西洶湧而出,周圍包附上來如自己碧綠眼瞳的綠光。
來人原本強壯有力的手臂接觸到綠光忽然急速萎縮,表皮泛起深淺不一的皺折,連手上握著的刀也逐漸鏽痕滿佈化作了塵沙。
轉瞬,眼前已經沒有任何人,只留下一地灰白的粉末,由白骨腐蝕到了最終留下的殘渣。
「這是……?」
他訝異看著眨眼間忽然變換的景色,不解周身還是不斷放出幽冥綠光。當他終於抬頭注意到自己站立的櫻樹下,開滿樹梢的花瓣還來不及落下便消散,來後接著又是盛開、消散,不斷反覆過後,櫻樹不再開花,枯老的樹身顏色轉深,浮現晦暗的紅色,如同被血液反覆濺灑乾固的褐。
四周不斷逝去的景色,綠光轉淡當下頓起一片黑暗遮蓋所有景物。於眼前出現一道人影,鮮紅的、濃烈的,他甚至能夠聞到那人身上所挾帶的厚重血腥。
那人緩緩回過頭,一張血肉糢糊的臉孔呈現在自己眼前……
「是你竊取了我的一切。」
與自己不同,他還保有完整的半臉與身體,而那人卻是由頭到腳渾身上下如同腐肉般鮮紅流淌。
那是自己一出生便毫無選擇奪去了生命的手足,他恍然自己的誕生是犧牲所堆砌而成,那是無可逃避的事實。
「是啊……但是我臉上這殘缺的臉孔,不也是你留下的痕跡?」
兩人在黑暗之中對立,兩張驚悚的臉孔互相映照,沒有任何動作,時間流逝恍若停滯,伏嬰聽見他說。
「操縱時間與空間之能寄宿在不同魔魂上,卻只有一個軀體,我所操控空間之能無可施展……解決方法,你我之中只能存一。」
薄涼無情的唇上揚,他想,魔者誕生為了榮耀,為了效忠;那興許有些生命,就是必須作為陪襯他人光彩而誕生逝去。
與自己半分相似的臉孔近在咫尺,伏嬰傾身向前一把捕捉了那緋紅血腥的影子。
於此刻他感受到另一股孑然不同的意識紛雜成流,匯入腦中。
像是找回缺失的某個部分,他將臉龐更加靠近殷紅瀰漫的視野,無可自拔的沉溺……
如同火焰燃燒的色澤在晃動,分不清楚究竟是誰眼見之景──露城外肆虐澄炎中,有一個與景色同樣耀眼的男子居高臨下……



「你醒了?」
坐在床邊的人放下手上書冊,半起過身查探躺在床上之人,除了反應有些遲緩外,其他看來並無大礙。
「你……?」伏嬰剛醒來的腦子還是混混沌沌,不能理解朱武出現在此的原因,隨即想起父親好似是叫他朱皇,於是又道,「是臣驚擾朱皇,還望恕罪。」
那人聽了嘴角一揚,笑容鮮明囂張,「表弟,你這樣說話可見外了。」
抬眼看著這笑的有些不合身分的表情,他回的冷淡,「朱皇為何在此?」
「自然是你引我來此,你方才不承認驚擾了我?」朱武試著向這個才認識不久的表弟打趣,但是看對方臉上依舊不以為意的冷淡神色,只好改口將事情說明,「我在城中感受到魔界空間不明波動,前往一觀,見你倒在那,就順便帶回來了。」
理解的點頭,他伸手不自覺摸上半臉,感覺自己與先前似乎沒有哪裡不同。
朱武不解的看著他的動作,帶點揶揄的說,「怎麼睡了一覺忘記自己長什麼樣子嗎?」
他將視線移至他身上,沉默片刻,忽然掀起一抹不明的微笑,「是啊,常記不得呢。」
那人咋舌,一臉興致,「說真的?」
「是真的。」保持著微笑起身,伏嬰與對方平視說道,「這張臉,沒什麼特徵不是?」
「那可不是。」他看著鮮血淋漓的面貌,狀似認真思索的樣子,「也沒有第二張如你這般的樣貌。」
「朱皇,你這話裡帶刺。」
「表弟,疑心多了關係自然生分。」
「是麼?」
「當然。」
兩人一來一往對答結束,朱武卻仍舊穩坐不動似是無意離開,而伏嬰見人不動,自己也不動,靜等著下文。
「那股空間扭曲之力是你吧?」
嚴肅起的面孔帶著威嚴,伏嬰恍然察覺即便是方才這般無所拘束與自己談笑,眼前之人畢竟是王者,擁有與身具來不可侵犯的氣息。
「是。」
他以為他或許會對他做出懲戒,理由可能是無端在魔界引起騷動,或者濫用如斯危險之力的罪名,因為他明白越是高高在上之人,越不屑花時間去開口任何一句沒有意義的話語。
然而這次,他錯了。
朱武火紅的髮絲由眼前飄過,得到答案的他心滿意足起身,不忘回頭覷了一眼,「什麼時候你能為我使用一次呢?我從來沒見過那究竟是什麼光景。」
伏嬰恍惚想起自己在夢境中見過這張臉,與自己血脈相關,稱作表哥的人。
朱武推開門扉,腳步已遠。
他摸著自己的臉,什麼也沒有改變。
那男人眼中始終有份如何都不會摧折的高傲,如同俯視萬物般的崇高在上。
令人自慚形穢。
窗櫺外一排櫻樹泛紅,月夜風聲悽涼。
突兀地,從來少夢的他夢見自己身處火海,櫻色盡凋,那個血肉糢糊的自己唱著歌,綿延不絕。
聽來似魔界裡永不止息的眷戀,蒼涼而蕭瑟。
那是雙生的自己,消散而逝的哀歌。

【雙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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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

他煩惱的摸著手中柔軟細嫩的觸感,盯半天,始終不知該怎麼下手。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毫不遮掩,甚至還刻意放大的腳步聲,似在通報自己他來了,來得大大方方,不可阻擋。
伏嬰頓了下,隨即將東西信手往抽屜一放關上,起身視線正對著門,微微屈身,「朱皇。」
紅髮男人大剌剌走來,很是自然就在伏嬰書桌左前方放置的躺椅坐下,還笑著拍了拍身旁剩下空間,「我聽說一向嚴謹無失的伏嬰,竟然兩天不見人影,伏嬰一族的元老可是擔心的很。」
臉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動,冷靜看著貌似前來挑釁的不良表情,刻意忽略那人身旁空位,依然半屈身站著,「伏嬰因私事有所延誤,明日自當親去解釋,不勞朱皇費心。」
朱武挑眉哦了聲,接著問,「是什麼事情?說來大家討論討論。」
伏嬰發愷瞬間沉默,隨後變換成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朱皇真要聽?」
眨眼看看他,點頭,「聽。」
「孩子該是像父母的對吧?」先行拋了個問題出去,仔細看著那人沒有閃過任何不自然的表情回道,「一般是如此。」
於是他又繼續,「那朱皇認為伏嬰與父母哪方相像呢?」
「這嘛……」有些頭疼的問題。
他盯著那完好的半臉看,薄唇粉嫩,下巴尖巧,加上纖瘦的體型,似乎……
「應當是母親吧。」他停了下,然後又說,「如果只看半臉與背影的話。」
伏嬰直起身來,像是有些埋怨的微微低頭,「朱皇這話說的伏嬰不知如何自處啊……」
朱武卻還是一臉沒事般的,「實話實說囉。再者,半臉見不出相似,也未必代表不相像,只是見不出罷了。」
聽聞,人抬起頭看著他,對四兩撥千金的回答不以為意呵呵兩聲,「朱皇可見過生母?」
「見過。」他點頭,略停了一下似在回想,「印象中是個美女。」
「生做什麼模樣?」口氣急了些,輕快的像帶著雀躍,渴望早日得到回答般。
「跟你一樣碧綠修長的眼,瓷白的膚色,尖細的臉型。其他倒記不得了,也沒見過幾次。」
「是嗎?」伏嬰有些嘆息意味的回答。朱武奇怪的看著他,一向不太理解他獨特的思考方向。
「你就為了這個煩惱?」
「不知生母長相為何,做人子女的總有些難以釋懷。」多麼合情合理,又沒有破綻的理由呀,說得頭頭是道,幾乎連自己也被說服。那聲不明的感慨幾乎要脫口而出。
朱武看著他又哦了一聲,但是怎麼也覺得這席話太過義正嚴詞,反而有些令人難以完全相信。
再看了那人一陣,始終不怎麼相信。但轉念想想那也是個人私事不好多問,隨即起身交代幾句鼓勵大於實質作用的話語後便離開了。



伏嬰並不是一個名字,而是傳承下來的稱號。當他見到指導自己陰陽占星之人時,方知這個稱號的起始不是他,當然結尾也不會是他。
自己是近乎零的存在,沒有名字,沒有樣貌。
摸著無法辨識的半臉,征然一笑。
縈繞不止的嘆息,傾刻間再度聲嘶淒然。



那塊與自己無比契合之臉皮,是他追尋多久,與自己毫無相差的膚色,由萬中選一之人身上扒下,不惜藉由操控時空之力也勢必要取得。
仔細將臉皮洗淨,上頭殘留紅肉屑末一點不剩的除去,以筆沾取顏料,勾出輪廓、眉型、眼眶,筆尖上青的、紅的、黃的,色彩渲染,那一張自己渇望的容貌近在眼前……
將完成的皮膚置於臉上,緩緩撫平每一份空隙皺折,直至鏡中之人不論由何方看去皆無不妥,得意洋洋揚起一抹微笑,拿出預備好的紗帽往頭上一戴,起身離開房內。
外頭月色已沉,烏雲滿天遮去皎潔色澤,那一排枯死櫻樹逕自突兀,不再如從前美得虛幻,反而帶著幾分陰森可怖。
昏暗光線,伏嬰走至另一扇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敲了門板。
「父親。」
門內傳來幾聲窸窣,門隨即咿呀聲打開,男人徐緩帶著冷清的聲音傳開,「這麼晚,何事?」
伏嬰蓋著黑沙的面上光線不足產生一片陰影,不顧對方擋身門口似是不願讓自己進入的意圖,逕自繞過那身體,澄黃火光在屋內閃爍。

此舉來的突然使他不及防,頓時心底湧起一股不悅,開口再度問道,「你有何事?」
這句話出口當下,伏嬰將頭上黑紗摘除。
起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後而來的是憤怒、滿腔無處可洩的憤怒以及憎恨席捲理智,瞬間移動的身型以手扣住伏嬰的頸子,力量大的在肌膚上留下一圈青紫,話語幾乎是由齒縫中迸出,「誰准你這樣做的?」
被扼住氣脈使呼吸沉滯,卻依舊堅持笑的囂狂,「我的易容不好嗎?父親如此生氣。」
怒極反噬的結果,他與他一般逼出了笑意,另手指間摩娑著伏嬰額側,「你以為這樣能扳回什麼?」指間遊動擴散四周,在髮際之處忽然狠狠用力,滲出絲絲鮮血,「你我之間誰也得不到寬恕。」
徐緩的嗓音夾雜魔魅的低沉,一字字一句句力量重得恍若能夠割殺敵人,「你的存在是我的罪業……你之未來一如你所背負殺業,除了犧牲,什麼都沒有。」
鬆開扣著頸脈的手,同時靠在額側隻手用力一揮,不僅將臉皮撕落力道同時令伏嬰踉蹌半跪。
男人看了低身之人一眼,跨門而去。
伏嬰在跳動火花下見了那張混著自己鮮血的臉皮跌落在地。他將它撿起翻過,放在手中凝視。
忍不住放聲大笑。
想起那種缺了什麼的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好似自出生而來就少去的那份,在櫻花凋謝的那夜夢中,完整了。
是魔,皆偏執。
原來自己一直找不回的失落,對待某件事物的偏執。
於雙生之魂消散後──回來了。



一頭紅髮的男人望著他很久,最後終於開口,「為什麼好好的在頭上掛塊紗?這樣視線不會不好嗎?」
伏嬰由一堆書卷中抬頭看著發問之人,「為何朱皇總是如此悠閒?」
「有事代勞、無事別擾,所謂賢臣就是這樣,你說是吧?」他笑笑回答,見對方不予置評的沉默,似乎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再作理采,於是又重回話題,「黑紗不拿掉嗎?」
身子前傾了些,伏嬰放下手中握著的筆專注道,「朱皇認為面覆黑紗之人樣貌如何?」
「自然是不佳,所以黑紗覆面。」他答的流暢,毫不猶豫。
伏嬰同時在話語落下後摘去覆面黑紗,露出一個遮蓋半面的精緻面具與瓷白下臉,「朱皇認為黑紗之下再覆面具者長相如何?」
「自然是醜的無可比擬,怕人窺伺。」依然是毫不猶豫的照實回答,想看看那人葫蘆裡究竟賣了什麼藥。
然而待人聽完答案,又伸手解下面具,露出一張白皙無暇的臉時,朱武倒不明的嗯了一聲。
「你這是……」表情幾乎算是有些錯愕,他看著笑得無比燦爛的面孔,說不上一句話。
「朱皇是想說這張臉孔似曾相識嗎?」亮燦燦的笑容不減反增,美艷面孔之中隱藏著幾分令人膽戰心驚的陰寒。
朱武沉默看著他良久,「其實容貌與她並非相似……」話語之間起身,如同確定什麼般摸上完好無缺的肌膚,「只是易容太真,讓我有所錯覺。」
翠綠的瞳孔乍然一縮,失去的笑意由臉上退下,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火光跳躍的那間屋內,父親怒不可遏的表情浮現眼前。
「你如此無法釋懷嗎?噬母之錯非在你。」他聽見朱武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臉,也不清楚自己現下究竟是什麼表情,但聲音聽得出來與往常一般。
「在意者非是我,而是你們。沒有一刻忘懷。」
那一剎那他看見的並不是自己,當然也不是妻子──那只是他對自己無法消滅的仇恨。
愛恨兩面。

【畫皮】完
2008.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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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咒】

伏嬰身旁站著朱武,兩人同望一片天幕,滿身華藍之人道。
「當顆藍星升至最高處,便是我效忠你之日。」



朱武接獲戰令再度出征時,伏嬰細看那泛著晦暗之氣的臉龐直言,「朱皇此去恐遇阻礙。」
此話一出引來不少關注,於是朱武乾脆道,「既是如此,伏嬰你便隨我一同出征吧。」
尚來不及問為何是自己而不是現任伏嬰師,朱武魔威浩蕩的軍隊連夜便拔營動身了。無話可說下,伏嬰以輔佐官身分隨軍隊一路趕往受侵擾邊城,當時接獲報備,反叛的是一群因為失去尖耳而流浪在領土外的混血魔種,他們不具備純淨的血統,卻偏偏哪個地方皆沒有比鬼族更加重視血統的部族。
自古鬼族的支脈既多且雜亂,甚至很多血緣少數的脈流是毫不具戰鬥力,與常人無異的。他們沒有任何天賦,只能乖順任人統治。
鬼族之民深信血統是力量與天賦的保證,而魔界之中盛行所謂恃強淩弱,於是爭權掠地,佔糧毀屋,所有欺淩皆由這些弱小開始,鬼族中存在了如此毫無道理,卻又名正言順的規條。
如今從來都是被看輕滋擾的族群站起,為保衛自己僅有的生存空間,即便天資有所相差、即便條件多麼惡劣,他們也誓死一拼。
魔界的嚴苛將他們逼向絕境,跳躍的魔龍、不斷變換的空間,隨時皆處於變動的土地,每秒間生命在消逝與存在之間掙紮。他們疲累,憤怒、不平,為何從來沒有不對他們,必須承受這樣的待遇?
只因為血統?因為失去象徵鬼族的尖耳?只因為沒有力量?
那麼,他們會讓那群自視甚高者見到他們之力,讓他們親身體會所處的無間地獄。
群起的憤恨之聲嘯狂整個邊境,與邪族相連之界為此湧上滿目血色,那股震動,群集的意念,就連素來看慣戰事慘烈哀嚎的朱武,也不禁肅然。
然而生存之地僅有這點,敵方爭奪,己方也不可能放棄,戰爭竄起也只是早晚,或者應該這麼說:不論何處,皆是輪迴不斷的爭戰。
太過濃烈黏稠的情感如同散發腐敗之氣的泥沼刺激著伏嬰,只覺得每呼吸一次,似乎便吸入這些執著混沌的氣息,難以按下的不適隨著停留時數滾滾如浪而來。
忍不住,即便是從不開口示弱的他,終究還是低聲交代了要先回營帳,沒有心思去管身後朱武聽見訝異的神情。



伏嬰來到邊域第三天,戰事膠著。
朱武不肯發兵先攻,敵方卻也按兵不動。這無疑是讓自己無邊痛苦,縱然多次建議應當快速了結此戰,但是朱武總是哼哈幾聲,沒有下文。
事情至此,他不知除了無奈二字還可說什麼?一如往常抄起紙片符咒欲在自己帳外劃下結界以防止意識侵擾時,簾布卻很剛巧的被自己無可奈何之人掀開,並且還一臉坦然的,「這是咒術?」
持續未完成的動作,一層藍華照上營帳後伏嬰才略感舒暢,轉而回答進來之人疑問,「這只是基本的結界之術。」
朱武放下布簾,瞇起眼眸打量什麼般盯著他瞧,那表情若要解釋成算計,伏嬰絕對相信對方所設陷阱之可觀,「你到這裡後臉色似乎不太好?」
面具掩去綠眸閃過的驚訝,短暫沉默,他思考自己應該如何回答。
「我是替朱皇按兵不動、軍心動搖而感煩惱。」
朱武聽聞並無生氣,反而笑著伸出手腕,將腕上浮現的黑星展現在伏嬰眼前,口吻中帶著幾分興致,「你想這是什麼?」
詳端著那枚黑透的星子,伏嬰嗯了一聲,視線掃過朱武的面龐,又掀帳看了看帳外天幕,「莫非先前所見,便是指此?對方有通曉咒術者。」
他拿出咒符催唸口訣,一股銀白的光芒由紙張透出,包圍住手腕上的黑星,隨即消散。
「此咒並非艱難,可要解卻麻煩。」盯著那顆刺眼的黑點,冷靜過份的口氣聽來隱約含著不悅。
收回伸出之手,與此事攸關之人態度卻是有些心不在焉,「喔?如何呢?」
「咒殺之術皆有依憑,要解此咒只需找出依憑之物毀去即可。」隱藏在面具下的視線瞄了他一眼,見那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也不太著急施然應對,「其實此咒並無法殺害朱皇,只是有些小地方可能略有不便。」
對於這略有不便的說辭好奇的很,朱武追問,「例如呢?」
他看著他,無語回過身,不予回答。
「此咒較為特殊,施術者死亡並不會消失,並須毀去依憑之物方可解除。請朱皇切記。」
那人走前幾步喔了一聲,對伏嬰的自動忽略無所介意,順著話題往下,「那麼輔佐官兼表弟的你,就陪我一探敵營吧。」
早料到有此一著躲也躲不掉的人回頭看著他,大約認為這次事件除了自己也無人可解,很乾脆的便答應,「走吧。」
那一路上他的心中不停反覆不斷一個疑問──究竟敵方是由何處得來用以咒殺之物?



月明星稀,繁星之光因不及月色明亮而黯淡,數量卻多得令人眼花,恍如千軍萬馬,棋盤圍子,綿密細佈。
伏嬰注視月色,隱約察覺白潔邊緣蝕出黑點緩慢移動,在眼中看來似是靜止,無聲無息悄然吞噬著月色。
「即將開始了……」他望著那一輪滿月,找到東方那顆不遜月光的藍星,只差一點,便能橫越天頂。
朱武聽聞這聲細微似嘆息之語,跟著抬頭,不明白伏嬰由那片璀璨星空中發現什麼,出聲示意講解,「嗯?」
「我若說我看見了魔界與朱皇之未來呢?」自戴上面具起無時不被遮掩的面容後挾藏挑釁的囂狂,朱武從不懷疑眼前男人比起自己,更不願低頭。那份屬於王族與生俱來的矜傲,於他身上彰顯無遺。
然而置於頂端的地位不會被動搖,亦不容許旁人覬覦,他能在有限度的範圍容忍他的自傲,卻不表示會讓人淩駕於上。關於這點伏嬰心底明白,踩在對方最大底線上,似乎只為了看那人退去笑看人間的悠哉,隱藏在掩人耳目笑容背後,那張臉發威起來的光景,會是何等模樣。
「願聞其詳。」雖然終究還是失敗了,其實多少也能猜測到結果。他是那樣一個從來不按牌理出牌的男人,如同始終掛著不合時宜笑容的臉龐。
「沒有。」他放棄繼續堅持下去的輸贏,想看褪去笑容的朱武多的是機會,伏嬰從來懂得見好就收,將玩笑開的令人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任何預測皆有錯失,沒有什麼未來是不可改變的。於是所見也未必是未來。」
兩人來往間,敵方軍營只在數尺,火光明耀蓋過天光,圍成圓形放射散狀的帳圈外站立兩道人影,逆著無數移動炙盛的火把無法看清面貌五官。
然而見到人影剎那,朱武幾乎是立即的瞇起眼,即便因位置關係伏嬰無從觀見表情,但由氣氛來說,他感覺到他是憤怒的。
「你們是鬼族的純血。」
此話如天際劈下的一道驚雷,伏嬰傾刻瞭解他所以發怒,在於血脈相殘。
這種事情並非沒有過,但是一向團結的魔人就算再嗜血,卻保有對血族的極度重視,那也是自己為何至今仍無法擺脫為人所指之因。
魔族嗜殺,卻將同脈相殘視為禁忌。
四周氣流因朱武的憤怒而提升溫度,站在不遠處兩道人影依然不動,口氣平靜如昔,「正如所見。我們的確出自鬼族純血。」伏嬰這才見不明黑影頭部有著兩個看似尖耳的突出,但並不明顯。
是純血,卻非是與朱武同等的血緣。
「報上名來,我倒要聽聽叛族之人名姓。」
向前走來的身影毫無畏懼,逆光黑暗於逐漸接近的距離退去,露出小巧尖耳,與相似的兩張輪廓。
「鬼知。」
「冥見。」
報上姓名同時,自稱冥見者將手上握著的一塊血布向朱武伸去,停佇在眼前,「鬼族之王,您可還記得這塊布,曾經是您染滿鮮血的戰衣。」
一聲沉吟,浮現稍許熟悉的記憶,似乎想起眼前這人是誰了。
伏嬰目光追隨那塊血布,因為年歲已遠而髒黑的斑紋是戰況慘烈的見證,然而他更在意者:要怎麼奪回這塊被用以下咒的依憑。
那才是他們深夜至此的目的。
兩方人馬皆沒有動靜,冥見些許滄桑的面孔浮現哀傷,無限緬懷的口吻恍若回到敘述過往,「我曾於朱皇底下領兵,一直奢望有天為您效命,殺滅敵兵,遠播我鬼族威名……」
伏嬰輕溢冷哼,挾帶譏諷的問句,「那麼如今之舉因何而來?」冠冕堂皇之語誰人皆會說,唯有事實抹煞改變不了。
他並不特別討厭眼前之人,只是想以這種手段騙取寬恕,那就著實把己方給想淺了。
「血眼狼族一戰,朱皇可還記得經過?」冥見側過頭,尖耳上鑲著數顆大小相似,顏色繽紛的玉石耳扣,於火焰與陰暗交界中反射出閃爍光點,與天上之星幾分相似,亦如同那兩人透露著深沉目光的眼眸。
「我受傷沉重,本在那刻已然絕望,是朱皇救了我,撕下戰衣為我包紮,此景如今依舊如新。」
朱武從頭至尾的沉默令現場氛圍略起凝滯,伏嬰亦感此事自己所能插手之處不多而靜觀。
皎美月色下就只於那道沙啞乾枯的嗓音娓娓喃喃。
「然而血眼狼族一役後,我與胞弟返家探視,妻子兒女卻無一生還。當時我氣憤質問事情經過、兇手何人。得到的答案卻只有──因他們非是純種鬼族,而死有餘辜如此。」
敘述至此,兩人心底皆有了大概。事情可以很簡單一言概括敘述,卻也可以分析的極其複雜。
尋仇?或者是魔界千百年來無人懷疑的法則受到質疑。
無奈朱武不是什麼壯志明君,伏嬰亦沒有多少悲天憫人。不論背後有多少的理由或憤怒,他們只看見眼下的事實。
那道夜幕下飄邈音色停佇,朱武語氣沉穩如水,自那人手中拿走破碎殘布,「這就是你引我來此之目的?但可惜這番說辭並不能掩蓋發兵事實。」
碎布到手,伏嬰即刻前去接手,捏指誦咒,由掌間浮現一只逆反五星向上浮升,陳舊暗紅的布塊剎那隨五芒星形散成粉末,同時由朱武身上竄出一道黑氣奔竄逝去。
「我們未曾想過退縮。」鬼知往前一步與冥見並肩,身後晃動火影乍然集中,四周亮如白晝,澄黃火色映照天穹。
伏嬰視線追尋竄升而上的黑氣,月輪下黑點已然擴大成型,遮蓋玉盤一角,「開始了……」
朱武回身看去,火光月色下伏嬰仰起頭專注的漠視了一切,碧綠眼瞳在微弱搖曳的光芒中撲朔迷離,即便一向冷清的低喃於此刻都顯得風情萬種。
出口一聲輕吟如嘆息,月色迷茫雙眼。
腳下土地咆嘯怒吼,嘶聲隆隆震動著,天地之界晦暗色澤轉為紫紅,落雷白電掃蕩大地,有由天上而降者,有自褐土而出者,大地在雷光閃閃,轟隆不絕中,燒成餘燼。
「這是怎麼回事?」朱武憤怒的吼聲如同相隔千山萬水般模糊,耳邊除了雷聲外更多是慘叫哀嚎,然而伏嬰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實質的聲音或者是流淌至腦中的激烈情感,如同漩渦,與那落下雷電交錯成無邊黑洞,剝奪了自己的體力。
「朱皇縱然久佂沙場,可也從未見過吧?於魔龍穿梭空間時,鬼族流放之地所發生的異變。」冥見並不特別揚起的音調出奇清晰傳入兩人耳裡,鬼知與他並間,頭上轟然雷光一閃,就要劈下。
朱武猛然抬首,中天圓月已殘,赭色暈染,由中降下電光眼看將波及此處,不及遲疑,銀邪上手,朱武挺身擋下落雷之擊。
巨大的聲響,瀰漫的煙塵,焚盡的寸土,化去落雷後的眼中只見他們數人,其餘者全數皆已灰飛湮滅。
不久前還儼然的陣型,殺氣金鑼,皆然逝去不留痕跡。
於最後一絲混沌散開恍若夢醒般看著死去的土地,那雙凝著寒冰的綠眼依然毫無動容,「朱皇可聽見了?」
朱武搖頭,表示不曉。冥見卻於兩人身前跪下,垂首而語,「如您所說,我所為之事不會改變,叛亂之名亦沒有理由寬恕。然而我只希望您能看看,魔界不斷相殘的一片烈獄。」
手持銀邪面無表情注視著他,不容抗拒的威儀挾帶一股煩躁,「你希望我如何做?」
「我只想知道,為何同為魔,卻要互相壓迫殘殺?」閉上雙眼遮去那抹睿智光芒,如落雷平息後一片漆黑的夜空,不見半分亮光。
伏嬰冷冷投射而來的目光令人生寒,以一種平靜絲毫察覺不出情感的口吻,「這就是魔。即便沒有生存威脅,也難改殺戮本性。」震回了朱武難解的思緒。
「是嗎……」冥見呵呵笑著,閉起之眼不再睜開,身畔原是站著的鬼知在聽獲答案後跟著跪地,同樣閉起眼,任君處置之姿態不再抵抗,似是一開始就決定了般。
細微風音掠過,朱武卻聽之若泣,綿長不斷如一曲哀歌,獨自悄然奏響。
伏嬰迎風鼓起的衣袍摩娑聲沙,依然側顏仰望著沒有明月的中天,隱約由面具細縫中見到雙眼半瞇,帶著肅然,「朱皇,方才乃第一波異動,很快下波因空間跳躍而至的影響將更勝,請朱皇帶兵迅速撤離。」
眼前焦土已然沒有任何敵兵蹤跡,自己此番可說是不戰而勝,而且大獲全勝。
然而朱武內心卻沒有感到任何喜悅,不知是因為錯失了這個挑戰或者其他。注視跪地眼前兩人低垂後頸,尖耳上寶石在微弱光線下透出光點,異變劇烈的連邪族之地都褪下顏色,「走吧。越過邪族,興許魔族會收容你們。」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眼神中並無展現幾分欣喜,只是沉靜的看著他。
「去魔族追尋你們希望的答案吧。」朱武如此說道。太過注重血統的鬼邪兩族,包容力倒不如混雜共存的魔族。
那兩人互看,起身一拜,身影在黑暗中消失。
伏嬰望著什麼也沒有的漆黑,兩人離去之方向,口吻飄邈,「興許有天他們將會得到答案。」
並不追問這顯得飄搖的話語,朱武看著他比自己稍矮的身高,即便覆著面具依舊能見纖長眼睫,「可聽見了?」
伏嬰訝然,側首,「朱皇也可聽見意識之聲?」
他搖頭,火紅長髮因光線而晦暗。
「但我希望能聽見,那是一首什麼歌謠。」



朱武印象中的兩張臉是滄桑卻非蒼老,然而多年後道魔大戰再見,卻已往事皆非。

【血咒】完
2008.05.10
紅塵千起落 夢醒一笑過
望君多惜重 緣來轉瞬破
顶端 Posted: 2008-05-10 18:34 |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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